◎被发现了◎
天还没亮,崔时钰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先去庖厨看了一眼锅里炖着的红烧肉。
因卤汤是现成的,是以她和院里其他三人有约定,谁先起床,谁就把肉放锅里炖上,如此也好不耽误时间。
从前大部分时候都是她自己放肉下锅,如今李竹来了,自个早晨炖肉的次数倒是少了。
崔时钰忍不住感叹:这个家终于有人起得比她还早了。
果不其然,她刚进庖厨就闻到一股浓郁肉香,想来是李竹已经把肉下进锅里了。
崔时钰探头瞅了眼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肉,满意点头,返回时便瞧见李竹正蹲在鸡窝前喂那三只小鸡雏。
清瘦少年蹲在鸡窝前,三只黄茸茸的鸡崽就在他身前挤作一团,叽叽喳喳地啄着食碗里的鸡食。
李竹伸手轻轻点了点最贪嘴的花生的脑袋,小声说着:“慢些吃。”
花生被他点了脑袋,歪头轻轻啄了啄他的指节,像是听懂了似的,啄食的速度竟真的慢了下来,看得一旁的崔时钰啧啧称奇。
李竹这养鸡功夫还真不是吹的。
她轻咳两声,李竹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喂鸡时特有的温软表情。
崔时钰和他对视一眼,后知后觉,进家这几日,除了那三只小鸡崽,李竹也一同油光水滑起来,虽还瘦着,但瞧着精神头十足,和那日在人市的模样相比判若两人。
李竹朝她眨眨眼,连忙起身行礼,“娘子晨安。”
嗯……就是太客气了。
崔时钰打着哈欠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如此拘礼。
她探头朝食碗里一瞧,见里头的鸡食不似寻常粗糠,倒像是仔细拌过的,黄澄澄的粟米混着细细碾碎的壳末,还掺了些切得细碎的嫩菜叶,闻着有股子清甜气。
好精细的小鸡食谱。
她伸手拨了拨,好奇问道:“里面可是添了蛋壳?”
李竹耳根微红,点头乖巧答道:“是,昨日娘子扔的鸡子壳,我瞧着扔了也是扔了,就捡回来洗干净磨碎了。吃了这壳末,鸡崽骨头更硬,没那么容易生病。”
用蛋壳喂鸡这事儿崔时钰也听说过,说是蛋壳里面的碳酸钙能为鸡崽提供钙质,好像还能增强下出来蛋的蛋壳硬度。
说起来,她好像还不知道这三只鸡崽是不是蛋鸡……
罢了,随缘吧,下不下蛋都行。
她赞许地拍了拍少年肩膀,夸道:“做得好,以后家里的蛋壳都给鸡崽们留着,只不过我有时候活儿太忙想不起来,你可要好好记着此事。”
“娘子放心,我一定记着。”李竹用力点头。
崔时钰蹲下*身摸了摸那几只小黄鸡,随手抓了只幸运儿上手感受了一下,黄绒毛底下果然摸得到肉了,小翅膀扑棱起来也很有劲。
刚到家时这几只小家伙绝对没这么胖,还有些蔫头耷脑,如今长肉有劲了,在她掌心里扭得跟条活鱼似的。
崔时钰捏了捏鸡爪,嗔怪道:“还是我把你带回家的呢,这么快就不认识人了。”
李竹安静地蹲在旁边她逗鸡,笑起来也静悄悄的,一言不发——便是在年纪相仿的阿锦和阿宁面前也是这般性子。
毕竟是初来乍到,拘谨有所难免,崔时钰有心让他放松些,也想到了自己上辈子养的那只鸡,主动挑起话题道:“蛋壳要磨多细,太粗了会不会噎着它们?”
专业对口,李竹眼睛一亮,立刻比划着解释:“得先略晒干了,再捣成粉,捣到粉末指甲盖一捻就散最好。”
说着从怀里掏出块粗布,展开给崔时钰看剩下的蛋壳粉,“娘子瞧,就这样细。”
布巾上的浅灰白色粉末素白细腻。
崔时钰点点头,准备再找个话题和孩子聊聊,但想着灶上的红烧肉估计炖得差不多了,便没有继续。
李竹自然也记挂着此事,闻着浓郁的肉香抽了抽鼻子。
这琥珀肉他自然也是吃过的,从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汤锅里盛出来,酱色油亮,炖得极酥烂,第一次吃时,他很没出息地配着肉扒拉了三碗米饭。
眼下闻着这股肉香,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对崔时钰说“娘子我去庖厨了”,又轻轻摸了摸小鸡崽的脑袋,低声道:“好好吃,我晚些再来看你们。”
昨日打烊前新得了张务本坊的送食单,现下便要去送。
崔时钰点点头:“你去吧。”
话音刚落,就看见李竹快步到井边打水洗手。
崔时钰看着少年弯着腰的背影,想起这几日食客们的夸赞,说这新来的小郎君腿脚勤快,送食既快又好,从不洒漏,就连隔壁最难伺候的张六娘都罕见地夸了他几句。
她笑笑,扬声对李竹道:“前几日刚下过雨,泥都跑了出来,地上滑,走路记得当心些。”
李竹在晨光里回头,用力点了点头:“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说着便擦干净手跑去了庖厨。
食盒已经备好,李竹稳稳地将炖肉从锅里舀出放进食盒,盖上盖子,扣好锁扣,又按崔时钰的要求垫了块防烫保温的布巾,这才拎起提梁。
不算沉的食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肉香飘出老远。
便在此时,阿锦和阿宁也都陆续起了床。
两个小姑娘虽还迷糊着,却也没忘了李竹,洗漱完便站在门口送他。
阿宁两只小手同时挥动:“小竹兄慢走,路上要当心!”
几日下来,她已经很喜欢这位小竹兄,性子温柔善良不说,干起活来也伶俐利索,还会养小鸡崽……
真是太了不起啦!
而阿锦,对于能帮崔时钰忙的人都是很有好感的,也站在原地朝李竹挥了挥手。
李竹笑着举起一只手朝她们扬了扬,转身提着食盒出了食肆。
晨光渐亮,街上行人多了起来。
李竹熟练地避开挑担的货郎、吆喝的行商、华贵的马车,拐过几个弯便到了务本坊,见几个衣着光鲜的奴仆蹲在墙根下啃胡饼,有几个还坐在门房处说笑,想来是大户人家派来伺候自家在国子监修学的郎君的小厮。
李竹不是一回遇见这些人。
从前他总忍不住多看两眼那些人身上的细麻衣裳,然后在心里偷偷羡慕,然而现在,他脚步未停,只是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拎着,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兄弟姊妹,爹娘的面目也早已模糊在辗转的卖身契里,从记事起便如一根野草般活着,几乎没有体会过什么亲情滋味。
他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那日在集市上被崔时钰买回了家。
从此一切不同。
如今他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喂鸡,可以光明正大给它们调配饲料,晨起时总能听见崔时钰在灶间哼着的小曲,还有阿锦阿宁的欢笑打闹,送完食回来,案几上永远留着热腾腾的朝食。
这些细碎温热的瞬间就像春日雨滴,一点一点渗进他龟裂的心缝里,他很珍惜。
也许,他见到崔娘子的第一面就把她当作了自己的阿姊。
李竹抿了抿嘴,越发想快些送完这盒肉,回去和阿锦阿宁看看那几只小鸡崽有没有打架,再帮崔娘子多刷几个碗。
他快步走向目*的地,轻轻拍门。
须臾,一个穿着青绿衣袍的圆脸小郎君给他开了门,似乎刚刚睡醒,脸上仍带着惺忪困意,看见对面的食盒才清醒过来。
差点忘了,二郎要了琥珀肉!
“小郎君安好。”
像往常任何一次送食一样,李竹唇角抿出一道笑容,不卑不亢将手中的热食盒双手递了过去。
“你的送食到了。”
*
广文馆。
书室内,一片热闹。
徐佑贤正用略生硬的长安话说:“昨日那崔记琥珀肉,油亮亮的,光是瞧着就好吃。”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突然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受伤模样,“哪知承安竟一口都不分,我筷子刚伸过去,他、他竟然把碗转开了,转开了啊!”
“当时就该抢一块,管他什么同窗之谊!”
坐在窗边的顾书砚正低头抄笔记,闻言推了推象牙竹耳,望着徐佑贤夸张的表演,嘴角微微上扬。
“可能是因为太好吃了,承安舍不得分给咱俩。”
“可是承安明明不是那种人啊。”徐佑贤掰着手指细数,“上月廿五的糖渍梅子、前日得的煎樱桃,还有平日里的其他吃食,承安都分给咱们了,大方得很。”
顾书砚顺着他的话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于是点头道:“你说得对。所以承安这次为什么不分给咱们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瞅了半天对方也没明白为什么谢宵这次不愿把琥珀肉分给他们。
想来想去,只能把原因归结为这肉实在太好吃了,就连谢宵这样大方的人都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其实,他们学馆公厨的伙食说出去倒也不算苛待,每日朝、午、暮三膳顿顿见荤,但肉食不是炖得柴硬的羊肉块,便是浮着白沫的骨汤,令人毫无食欲。
博士们总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可年轻郎君们的肠胃哪懂这些大道理?
徐佑贤更是如此,何况他还是高丽来的,本来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来到大唐除却修学,便是为吃而来的。
他想起谢宵食盒里那晶莹油亮的大块炖肉,又咽了咽口水,喊好友顾书砚的表字:“若渊,依我看,那琥珀肉定是入口即化,你说得炖了几个时辰啊?”
“至少得有一个时辰吧。”
“我觉得不止,得两个时辰才行,你说得有多好吃?”
“定是很好吃的,毕竟,连承安那样对吃食无甚喜好的人都把整整一盒吃完了。”
徐佑贤听着越发馋了,哀嚎道:“好想去吃啊!”
顾书砚显然和他感受相同,但他性子内敛,没徐佑贤这般大开大合,只道:“距离上巳节假还有五日,我们再等等吧。”
“五日?!不要啊!”
徐佑贤嚎了片刻,突然一把按住顾书砚的肩膀,“我等不及了!若渊,我们翻墙出去如何?理由我都想好了,就说是去国子监借书。”
顾书砚闻言受惊般的睁大了眼,很是犹豫:“翻墙出去……这、这不行吧?”
想到周博士严肃到能当街吓哭小孩的那张脸,顾书砚心中刚浮起这个危险的念头便缩了缩脖子。
“行的行的!”徐佑贤却还在一个劲儿地撺掇,边说边给他比划着院墙的位置,“那墙不高,我之前就听说有人翻出去过,没叫任何人看见,博士也从不知晓此事。”
顾书砚咬着笔杆犹豫。
他还从没干过这么胆大包天的事儿呢。
真的要这么干吗?
徐佑贤也看他,半晌,叉着腰朗声问道:“若渊,你难道不想吃肉吗!”
“再说,就算出事也是你我二人一同出事,没什么好怕的!咱们辛苦求学那么多日,难道不该奖励一下自己?”
想到这几日在公厨食堂吃的糟心饭食,再加上对面高丽留学生孜孜不倦的游说,顾书砚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我想!”
说着站起身拉过徐佑贤衣袖便走。
徐佑贤乐得差点蹦起来,忙被他拽着往外走:“快快快!我知道有条近路,跟我来。”
一盏茶后,两人灰头土脸地从墙头跳下来。
顾书砚从小到大没做过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伸手扶正方才在翻墙过程中不慎歪掉的竹耳,喘着气称体力不支要休息一会儿。
结果还没站稳,就被急性子的徐佑贤严词拒绝:“不行,再晚连肉渣都没了!要不我背你?”
顾书砚哪好意思,连连摆手,同样拒绝得十分干脆。
正在这时,有个啃着胡饼哼着小曲的老汉赶着驴车,慢悠悠从他二人面前经过。
徐佑贤眼睛一亮,赶紧上前拦下,略商定了个价钱便边拉边拽地扯着顾书砚上了驴车。
上车坐了片刻,顾书砚总算将刚才这口气喘匀了,偷偷回头看了眼学馆方向。
还真没人发现他俩。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徐佑贤却是没工夫去看什么学馆了,礼貌又急切地催那老汉快些。
赶车的老汉一看他俩的状态便知是怎么回事,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慢条斯理地嚼着胡麻饼,“小郎君莫急,我这公驴怀……哦不,是母驴怀了崽……”
“……”
顾书砚一听便知这老汉想要趁火打劫,不过也没办法了,以他俩现在这副模样,换做是谁都会来劫上一把。
于是直接从兜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老汉,“劳驾跑快些。”
得了钱,老汉立即道:“好嘞!”说着用力一拍驴屁。
那驴子屁股挨了一巴掌,竟如同良驹一般,嗖得一声窜出老远,比刚才的速度快了不知多少倍。
徐佑贤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还是你们大唐本地人会来事啊!
*
驴车一路畅行,没过多久便来到长乐坊。
刚拐进坊门,三人一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气。
那老汉也直感叹:“真香啊!离这么老远都能闻见。”
到达目的地,徐佑贤还没来得高兴,伸长脖子一看,顿时用家乡话哀嚎出声:“阿西……怎么这么多人!”
食肆门前蜿蜒的队伍都快排到坊门口了。
有个锦衣郎君似乎刚刚买完,正让仆人端着食盒往回走,从缝隙里头飘出的香气让车上两人狠狠咽了下口水。
两人下了驴车,顾书砚踮脚数了数前面的人头,略显犹豫。
还没等他开口,徐佑贤已经冲到店门口的木牌前,“劳烦给我们一个……这个。”
他指着写有“凭签候食”的牌子说道。
柜台后站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娘子,似乎早已熟悉面前场景,伸出小手取出一根竹签递了过来,嫩声嫩气道:“两位郎君莫急,我阿姊动作快得很,不会让二位郎君等太久的。”
这句话多少让徐顾二人感到了一丝安慰,纷纷朝她笑了笑。
然而顾书砚接过竹签,看清那上面“壹佰零捌”的数字后,还是大大地吓了一跳。
一天竟能卖出一百多份吗?
好红火的生意……
太可怕了,他赶紧从袖中掏出一本诗集出来压压惊。
见他如此,徐佑贤也嘟囔道:“早知道我也把《论语》《礼记》带出来看了。”
顾书砚边翻书安慰他道:“莫急莫急,等待也是美味的一部分。”
话虽如此,他看书时却被近在咫尺的肉香吸引得走神了好几次。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面前攒动的人头消失,终于轮到他们了。
徐佑贤冲到柜台,终于喊出了期待已久的那句话。
“两盘琥珀肉!”
他喊话,顾书砚就掏钱,刚把钱袋拿出来就看见徐佑贤抢先拍出几串铜钱。
食肆喧嚣,对方担心他听不见,故意用比平日更大的声音道:“若渊,今日是我绑了你过来的,怎好再叫你付钱。”
顾书砚一时感动的无言以对,用力点了点头:“好,佑贤,下回我一定请你,咱们还吃琥珀肉。”
“那便这么说定了,还吃琥珀肉!”
如方才身穿鹅黄衣裙的小娘子所说,两人刚落座不久,心心念念的琥珀肉便端了上来。
崔时钰说道:“二位小郎君慢用。”
刚才她就瞧见这俩人了,一个操着蹩脚的长安话,一个戴着竹耳,两个人还都火烧屁股般急吼吼的,实在很难不引人注意。
她偷偷一笑,这俩活宝是从哪儿来的?
急吼吼的徐佑贤来不及欣赏琥珀肉诱人的卖相,略略看了一眼顺着纹理缓缓下滑的油亮汤汁,抄起筷子就戳进酥皮送入口中。
肥瘦相间的肉块立刻在口腔绽开极丰腴的滋味,肥肉化开,裹挟着浓郁的酱汁子溢了满嘴。
徐佑贤得偿所愿,吃得满足,边吃边含混不清地冲对面喊着:“若渊,好吃,快吃!”
顾书砚夹起一块,咬下一口,睁大眼睛,咸香交织的美妙滋味让他这个向来含蓄的人都忍不住满足地连连点头。
怪不得承安不乐意分给他们呢,换做是他,他也不分。
两人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一盘子肉,开始向第二盘发起进攻。
徐佑贤正要夹第五块肉时,突然被顾书砚拦住:“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快回去吧。”
徐佑贤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真是不早了。
周博士那张脸突然浮现在眼前,徐佑贤差点噎住,慌忙道:“店主娘子——”
崔时钰一直注意着这俩活宝的动静,瞧他们两个着急忙慌的模样,又点了两大盘子肉,便知打包是少不了的。
现下果然如此。
她笑着取来食盒递给他俩:“押金五十文,食盒三日内归还便好。”
这时候的外卖餐盒不比后世,每个都有不低的成本费,崔时钰虽然没吃过这方面的亏,却也不能不多长个心眼,收押金不是贪那几个钱,而是叫人记得要还。
自她这五十文规矩立了以来,食盒从没丢过,偶尔有人不想归还食盒,想到那五十文押金回不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急赤白脸地付完五十文,徐佑贤和顾书砚紧紧抱着食盒,坐上了回程的驴车。
两个人心中只有两个想法:
第一个,琥珀肉真香,他们这趟没白来;第二个,要是一会儿被博士发现了怎么办?
就这样,两人一会儿怀念一会儿担忧,心情复杂地下了驴车,心情复杂地从墙头翻了过去,然后——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两人刚扒着墙头的树干翻进来,还没站稳,迎面就撞见了手持戒尺的博士。
博士姓周,年近六旬,身形清瘦如松,一袭青袍常年纤尘不染,是国子监内赫赫有名的经学博士,更是出了名的严师。
曾有纨绔子在他堂上偷吃蜜饯,被他罚抄书卷上百遍,抄得那学生后来听见“蜜饯”这两个字就反胃,再不敢再犯。
月光下,这位严师正捋着胡须站在廊下,幞头巾角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叆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慢悠悠发问:“可是去国子监借书了?”
徐佑贤心中一喜,心想博士怎么知道他打算用这个借口,连忙点头。
周博士继续慢悠悠:“书呢?”
徐佑贤:“……”
完蛋,没带书!
顾书砚耳根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佑贤则干笑两声,刚想狡辩,结果手指不知碰到哪里,食盒的锁扣突然松了。
浓郁的肉香顿时在微凉的夜风里漫开。
这香味自然也钻进了周博士的鼻子。
周肃之鼻翼动了动,突然伸手:“拿来。”
这姿势让徐佑贤和顾书砚想到了话本里的索债判官,二人对视一眼,自知挣扎无果,到底还是将手中食盒交了上去,心头纷纷滴血。
他们的琥珀肉啊!
周博士铁面无私道:“《曲礼》五遍,明日午时前交来。”
说完收了食盒拂袖而去。
徐佑贤和顾书砚两人也都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书室。
书室内,顾书砚默默研墨,徐佑贤则对着空荡荡的案几长吁短叹,一时安静无话,过了片刻,两人老老实实开始抄书。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将两人罚抄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凄凉。
徐佑贤揉着发酸的手腕,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若渊,那块最大的肉吃起来真是爽快!”
不必他说,顾书砚早在方才蘸墨落笔时就已不由自主地回味起那肉的滋味。
酥烂的肥肉入口即化,甜咸交织的酱汁裹着瘦肉丝,一咬下去,肉汁在齿间迸开……
他也笑了起来。
顾书砚舔舔嘴唇,低头继续抄写,笔下的字迹却比方才轻快许多。
被罚抄了又如何?至少他们已经吃到琥珀肉,实现了愿望,心满意足了。
人生啊,有时候别太较真。
窗外传来打更声,徐佑贤伸了个懒腰,咂咂嘴道:“这肉吃得值了!”
*
周肃之板着脸回到书斋,将食盒重重搁在案几上。
他向来没收学生的违禁之物,都是直接丢进库房落灰——那里已经堆了好几副双陆棋、数本闲书,还有几把没收的弹弓,可谓是数不胜数。
但这次手指搭在食盒上,却莫名迟疑了。
那食盒沉甸甸的,盖子一斜,里头连肉带酱汁便晃出诱人声响。
想瞧瞧这两个学子费劲吧啦翻墙出去到底是为了吃什么,周肃之皱眉掀开盖子,就见一块块四方肉块还温热着,酱汁子红褐油亮,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诱人。
浓郁的肉香喷薄而出,不由分说地往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回过神来,忍不住低声训斥自己:“荒唐!”
怎可觊觎学子吃食?
然而眼神不自觉地往门外瞟了瞟。
确认四下无人后,周肃之喉结动了动,静了片刻,到底从笔筒里抽出一双竹筷。
第一块肉入口之前,他还端着架子正襟危坐,在心里默念“不过是想尝尝学生被何物诱惑”,但当酥烂的肥肉在舌尖化开时,老博士花白的胡子突然轻轻一颤,腰背都不自觉挺直起来。
还……还挺好吃。
“真是不成体统!”
他又骂了自己一句,然后伸出筷子挟了第二块肉,这回专挑了块比较瘦的,对着烛火能看清瘦肉丝丝分明的肉纹。
瘦肉也好吃得紧,又香又烂,极为好嚼,他牙口不好,从前吃肉都是会塞牙的,每次剔牙都得剔老半天,但这次竟一点都没塞!
周肃之心情大好,早已忘记自个原本只想浅尝一块,尝个味道来着。
他就着食盒吃得爽快,忽然瞥见案角还放着午间未吃完的半个胡饼,冷透了的饼子边缘虽然已经微微发硬,却正好拿来蘸浓厚的肉汁。
他伸长胳膊取来胡饼,把半个饼全都浸进浓稠的酱汁,油脂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进饼皮的孔隙里。
原本胡饼已经冷硬,微微发干,直接吃怕是能把人噎出二里地,但蘸了那浓稠的肉汁后,竟焕发出新的滋味。
一口咬下去,脆硬的饼皮被肉汁浸得软乎,混着软烂的肉块在口中散开,酱香的肉汁与麦香交融,咸香中带着隐隐甜丝丝的滋味,吃得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真香。
食盒很快见了底。
周肃之意犹未尽地刮着盒底残存的酱汁,一滴都不肯放过,抹在最后一小口胡饼上,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待咽下后,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番竟像个贪嘴的蒙童似的,不由得摇头失笑。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映着案上吃得干干净净的食盒。
周肃之摸着胡子喃喃自语:“确实不错,难怪那两个小子铤而走险。”
他瞧着食盒角落刻着的“崔记”二字若有所思。
崔记食肆?
记住了。
饱食之后,不知怎么,周肃之突然想起几十年前在江南,母亲也是这样把炖好的羊羹放在食盒里,偷偷送进他苦读的书斋。
他胸中忽有块垒涌动,一腔热血涌上心头,站起身来,抓过毛笔就在纸上挥毫泼墨,写下一首《琥珀肉赋》:
“文火三更听夜雨,浓油赤酱化霞浆,圣贤字里偷垂涎,始信人间有仙方。”
夜已深,周肃之将笔搁置一旁,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诗作,忽然想起明日还要检查那两个学子的罚抄,心虚地瞥了眼空食盒。
罢了,这食盒明日便还给他们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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