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甜软糯,又不会腻口。◎
春四月,微暖的风掠过长安城的街巷,将长绿的柳枝吹得摇摇摆摆。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未烧尽的纸钱灰烬,底下半块没吃完的烤胡麻饼露了出来,想必是哪家孩童偷嘴被大人发现,跑路中慌忙掉落的。
见状,崔时钰不由轻笑,心想有人没抵住诱惑,连寒食禁火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今日寒食,在清明前一日,两节常连过,共七日假期。
寒食期间要禁火三日,无论民间还是官府,一日三餐都要吃冷食,偷偷生火还会被罚,正因如此,平日里炊烟袅袅的坊市才沉寂下来。
不让生火,寒食节这几日的吃饭就成了大问题,但也不是没得吃,寒食冷食也有不少,最主流的有麦粥、青精饭和寒食面。
麦粥是将大麦煮熟后制成的粥,口味有甜有咸,就跟豆花似的,添盐添糖全屏个人喜好;青精饭是用南烛叶汁浸泡的糯米蒸熟而成,颜色乌黑发亮,有股草药香;寒食面是人们最常吃的冷食了,和平常吃的面条大差不差,煮熟后过凉水,加醋、酱油、蒜泥等调料拌匀了吃即可。
为迎接寒食节的到来,崔时钰已将巧饼提前炸出,还备好了杏仁豆腐,冷面也煮出来了,只等拌上调料。
这些食材全都凉浸浸的,不用生火,可以说是相当遵守“不能生火”这个规定了。
崔时钰骨子里虽还是个现代人,但瞧着大唐人民这些的传统节日新奇有趣,也很乐意入乡随俗。
除去不能举火要吃冷食,寒食节民间还有“寒食不戴柳,红颜成白首”之说,认为插柳可以辟邪,崔时钰自然也要凑这个热闹,带着妹妹们和李竹从街边的柳树上折下了几枝芽苞鼓胀的嫩柳条。
得了柳枝,几个人便忙活起来,阿锦踮着脚给食肆门楣插柳,阿宁认真地将柳枝系在每个人的衣带上,连李竹的粗布围腰都没落下。
一通忙活下来,崔家小院所有能喘气的活物当中,就剩下三只小鸡崽还光着身子,没戴上柳。
阿宁不愿意让它们落单,捏着柳州跑过来问崔时钰:“阿姊,咱们给小鸡们也戴戴上柳枝吧,也给它们祈祈福好不好?”
“行。”崔时钰自然没有异议,笑着点头,“你小心点,别弄疼了它们就成。”
说完又看向李竹,征求他的意见,毕竟这三只鸡崽的吃喝拉撒都由他负责。
见李竹也点了点头,阿宁欢呼一声,高兴道:“我会轻轻的!”
说完把手里的细嫩柳枝掰成几段,围成圈用红绳系好,跑向鸡崽们,蹲下来把柳枝圈虚虚地套在它们的脖颈之间,又顺手把剩下的柳枝绑在了鸡笼上。
柳枝圈宽宽大大,又细,围在小鸡脖子上也不会造成负担,几只小黄鸡好奇地啄着枝条上的嫩芽,看起来并不抗拒,反而还有几分喜欢,叽叽叫了几声,神气活现地戴着柳条踱起步来。
崔时钰笑望着眼前这幕,将剩下的长柳枝取来,查漏补缺的插在食肆各处,后院,井沿,连灶台边都不忘斜插一枝,李竹默默跟在她身后,给每扇窗户都别上柳条。
清风拂过,满院的柳枝轻摇,新芽的清气混着院子里的食物香气,别有一番春意。
寒食期间,斗鸡、斗狗等活动也很受欢迎,尤其是斗鸡,在宫中非常盛行,本朝皇帝就极爱这项活动,甚至在宫中建起鸡舍,饲养了数千只公鸡,并挑选了五百个士兵专门训练这些公鸡。
在宫中都如此盛行,更何况是民间?
长乐坊口,人声鼎沸,人们的欢腾叫好声夹杂着鸡叫声清晰可闻,想来是有人组建了临时斗鸡场。
果然,崔时钰念头刚转到这里,下一刻就见食肆门前涌过一伙兴高采烈的人群,当中还有人提着竹编的鸡笼,一只鸡毛丰满的公鸡正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里面。
院里,金粟红豆花生被这阵此起彼伏的鸡叫吸引,叽叽啾啾叫个不停。
阿宁向来不会错过这种热闹,插完柳枝便从铺子跑了出去,过了片刻又跑回来,兴奋道:“斗鸡场开了,阿姊二姊小竹兄,咱们一块儿去瞧瞧吧!”
没有小孩子不爱这种热闹,就连阿锦和李竹也是,一贯安静的两人闻言也露出有些心动的表情,特别是李竹,他从未亲眼瞧见过这种热闹,很想去看上一看。
尽管今日大家都去过节了,食肆里客人不多,但也不能没人看店,崔时钰自个也对斗鸡没什么想法,便对她们说:“你们去吧,我留下来看店。”
一听阿姊没反对,阿宁顿时笑开了花,马上扯着阿锦与李竹往外跑。
六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崔时钰每日供给的伙食又好,这孩子最近吃圆了,小胳膊又白又有肉,乍一看跟白藕段似的,一拉就把李竹扯了个踉跄,衣襟上别的柳枝都歪了。
小姑娘连忙道歉:“哎呀,小竹兄对不住!”
李竹当然没有生气,扶正衣服上的柳条便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阿宁。”
阿宁瞧着还有些歉疚,直到被阿锦提醒一句“再不过去斗鸡场就要收了”,这次回过神来,改为拉袖子,一手拉一个,带着阿锦和李竹往外走。
崔时钰看着她们往人群里钻,连忙提高声音嘱咐道:“别玩太晚,到点就回来吃冷面。”
她顿了顿,又朝回过头来的李竹使了个眼色,“看着她们些,别往人堆里挤得太凶。”
李竹点点头,应道:“娘子放心。”
话音刚落就被阿宁拽着跑了出去。
崔时钰望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回到庖厨。
明日就是清明了,这时候的清明是官方认定的扫墓日,人们会前往寺庙上香祈祷,以表达对先人的怀念和敬意。
崔家当然也不例外。
崔时钰洗净双手,开始做为清明节准备的供品,豆沙青团。
豆沙青团做起来不难,就俩主体,一个外皮一个内馅儿。
艾叶是在蔡三郎那儿买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洗净焯水后捣成细茸,碧绿的青汁顺着石臼流进碗中,空气中便浮起略带苦涩的清香。
把青绿的艾草汁子揉进雪白的糯米粉中,反复推压,直到面团也变得浓郁青翠,再瞧不出一点糯米雪色,青团皮子便成了。
豆沙是用红小豆慢慢熬的,已经煮烂出沙,放糖晾凉后过细筛筛上几遍,就能把粗糙的豆皮全部滤除,只剩下细腻无沙的红豆沙。
崔时钰掐出一个青团剂子,拇指在中间旋出小窝,填入甜香的豆沙,再以虎口慢慢收口,很快,一个个圆如大福的豆沙青团便在案上排成几列。
接着就是上锅蒸了。
这东西蒸起来没肉那么费功夫,蒸锅上汽之后,第一笼很快出锅。
掀开锅盖,热气蒸腾中现出数枚翡翠色的圆圆团子,碧绿的艾草皮子光泽柔润,因料给得足,青碧浓郁,一点也瞧不见里面深褐色的豆沙馅,但甜香味儿已茸茸地飘了出来。
明日扫墓,这抹翠色便能与纸灰一道,化作对亲人的思念。
崔时钰在这个世界没有故去的亲人,但崔娘子有,她得替她去拜一拜,这青团便是为了祭奠原身和原身父母的。
她脑中还有崔娘子幼时的记忆。
也是清明节,崔父带着小小的她去采艾草,她贪玩,左手不慎被草丛中的荆棘划出血痕,被崔父瞧见,看着好像比她还疼,一个常年摸鱼抓虾的汉子差点因为女儿手上的这一点小伤口心疼哭了。
还有崔母,她爱吃甜,每每熬豆沙馅都要多放一勺糖,笑着说“这样才能年年都甜些”。
想着想着,崔时钰自个也有点伤心。
这些都再也看不到了。
好在,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她终究能替另一个灵魂守住清明的约定。
崔时钰正望着青团出神,忽听店门被轻轻叩响。
她诧异抬头:寒食节里,家家户户都闭门冷食,谁会这时候来买吃食?
她端着刚做好的豆沙青团出门,门帘一挑,瞧见外头站着个瘦高男子,约莫四十出头,一袭圆领袍服,头戴乌纱幞头,面容清癯。
崔时钰试探地问道:“郎君想用些什么?寒食节里,只有冷食可用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店主娘子,叨扰了。”
“实不相瞒,近日事务繁杂,抽不出空亲手做清明供品,寒食已至,更是无法开火,方才路过食肆,闻见似有豆沙清香传来,便想着进来一看究竟。”
他目光落在崔时钰方才端出来的青团上,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娘子做的这青团,艾草选得好,苦中带甘,颜色绿得极正,蒸的火候也妙,表皮光亮却不破,可见面皮揉得劲道,豆沙虽藏在皮子里面瞧不见,但想来也是十分细腻的。”
崔时钰讶然。
这些细节确是她按现代手艺改良的,竟都被他说了出来。
这人还真是个行家。
方才听他说自己食物繁忙,莫非,也是做的什么酒楼生意?
她还没想好,就见对面男子从怀中取出钱袋,“某愿加倍付钱,只求店主娘子匀几只青团,好让某的清明贡品有个着落。”
崔时钰闻言轻笑,摇了摇头道:“既是供品,郎君不必加倍付钱。”
这豆沙青团本就多做出了一些,卖出去几个也无妨,不耽误事。
她转身取出一枚青团,用干净荷叶托着递过去,“郎君先尝尝,若合口味再说。”
那人道了声“多谢”,接过青团,伸手在碧绿的团子上轻轻一按,表皮立刻微微回弹,他满意点头,小心掰开,内里的豆沙馅儿便沙糯绵密地缓缓淌出,甜香中混着艾草的微苦。
“好豆沙。”
他赞叹一声,垂首咬下。
牙齿先是陷入糯韧的外皮,艾草的青涩在舌尖打了个转,立刻被绵密温热的豆沙包裹,豆沙磨得极细,一点赤豆皮子都吃不出来,甜味同样恰到好处,既能尝到香甜软糯的滋味,又不会腻口。
他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吃完了,看起来极为满意。
崔时钰放下心来。
郑宝泉却是心情复杂。
既清又甜的滋味还回荡在舌尖,他的思绪却飘回了从前。
他原是京兆府公厨的副厨,前段时间主膳李大年因贪墨被革职,他便升做了主厨。
谁升官了不高兴?起初,郑宝泉还满心欢喜,觉得终于能施展抱负,可渐渐他才发现这事儿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简单。
他整日忙于应付宫宴、核对账目、调停人事,案牍劳形取代了灶台烟火,一天之内几乎很少握菜刀。
若效仿从前李大年那般行事作风,倒是省事省心,但他不愿,任何事都亲力亲为。
清明将至,他本想抽空做几个青团祭奠父亲,谁想宫中临时加设祭典,把京兆府公厨的人也调了过去,他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今日才得空出宫。
虽得了赏,却也错过了为亲人做贡品的时间。
郑宝泉缓缓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青团,甜味在舌尖蔓延,却掩不住心底的涩然。
这并非是他想要的。
曾经他执刀握勺只因喜欢,灶火间的烟火气让他感到安心,可如今呢?
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真正做一道菜是什么时候。
郑宝泉望着手中用来垫青团的荷叶片,心中泛起些感慨。
他知道那张酱饼方子便是出自面前这位年轻女郎。
自从他们按照那酱饼方子改进了廊下食,常参官们爱不释口,再没提过朝食冷硬之事,就连每日上朝都积极许多。
再后来,李大年揽功,李大年被查,李大年革职,他升至主厨……
一切仿佛都由这张酱饼方子而起。
而这位制方子的娘子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从在街角支摊卖酱饼,到如今有了自己的铺面,她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郑宝泉竟莫名觉得欣慰,就像是看到一颗曾经偶然拾得的种子,如今已长成亭亭嘉树。
他忽然就有些羡慕。
崔时钰见他手捧青团半晌没说话,先是眉眼舒*展,似有追忆之色,随即又目光垂落,神色几番变幻,倒像是尝出了什么心事一般。
她刚才应该是给他吃了豆沙青团,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吧?
崔时钰都有点怀疑自己了。
她清咳两声,试探着轻声道:“不知这青团可还合郎君口味?郎君若是不喜,儿可换别的。”
郑宝泉闻言回神,抬眸时眼底情绪已敛去,只剩下一抹浅淡笑意,摇头道:“不必。”
他又从钱袋中取出银钱置于案上,“只是想起些旧事,与娘子无关。这青团味道很好,某要了。”
崔时钰这才放下心来,轻道声“好”,等待对方接下来的发话。
本朝祭祀,通常以奇数为吉祥庄重的象征,如三、五、七、九等。
她原以为对方顶多要个三五个青团应景,毕竟祭祀讲究“三牲五果”,正盘算着灶间剩余的艾草还能包几枚,却听那人沉吟片刻,开口道:“烦请娘子备十一枚。”
崔时钰:哇。
这么多?
她微微一怔,而后展颜一笑,道:“郎君放心,十一枚青团必定备好,必不会误了祭祀。”
郑宝泉拱手道:“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卯时来取,有劳娘子。”
崔时钰点头应下,又客气几句,那人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门前传来一阵嬉闹声,刚刚出去看斗鸡的三人回来了,阿宁蹦跳着冲在最前头,发髻上插的柳枝环早歪到了一边,手里还挥舞着半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彩羽。
她扑到崔时钰跟前,兴高采烈道:“阿姊!那只鸡——就是从我们铺子门前路过的那只,赢了!”
阿锦跟在后面,倒是稳重些,但眼睛也亮晶晶的:“有人下注,小竹兄让我们压那只鸡,我们还赢了七文钱呢。”
没想到李竹这孩子还有投资头脑,这倒是让崔时钰有些惊讶。
真好,说不定可以去炒个股票。
被点名的少年默默站在两步外,羞赧一笑,衣襟上别的柳枝倒还端正,就是鞋尖溅上了几个泥点。
崔时钰笑道:“瞧瞧你们这模样,就跟自己也去场上斗了似的。”
她催几人:“待会吃面了,快洗手去。”
她做的寒食冷面是按东北冷面的做法改良过了的。
面条是用荞麦面做的,滚水快煮过凉,韧劲十足,现下正在井水里湃着。
冷面汤是关键,酱油、醋、糖、盐、蒜末、茱萸辣酱调入碗中,加冰水搅拌至糖盐融化,调出酸甜可口的汤底。
雪碧在这时候实在找不到平替,没办法,只能抹了,好在经过这样一番调味的冷汤滋味也不错,崔时钰特意多放了些醋,少放了些糖,没那么甜,偏酸吃起来更解腻。
配菜就更好说了,黄瓜丝、腌芥菜片,鸡蛋剥壳对半切开,备上切段芫荽,错落摆放,最后撒一把炒香的胡麻。
——大唐版“东北冷面”就做好了。
大瓷碗里盛着浅褐色的冷汤,粗细均匀的荞麦面在汤里卧着,旁边浮着半枚鸡蛋,堆着脆生生的黄瓜丝和腌芥菜片,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芝麻,煞是好看。
阿宁阿锦李竹三人本就出去疯玩了一通,都热得有些出汗,这碗冷面来得正是时候。
阿宁先得了一碗,觉得摸起瓷碗摸起来冰冰凉凉很是舒服解热,转了转眼珠,趁没人注意,竟然直接把脑门贴上去降温了,被一旁阿锦和李竹发现,混合双说了好半天。
“好了好了,我不这样了,你们别说我啦。”
阿宁撇撇嘴,脑门离开冰瓷碗,把目光投向碗中面条,先喝了口汤。
入口一瞬间,酸辣鲜甜齐齐迸发,还冰冰凉凉,阿宁被凉得一个机灵,又忍不住直咂嘴。
今年这寒食节面的味道和从前都不同呢!
这一口下去,她浑身的燥热都消了,舒爽得很。
这边,阿锦用筷子挑起一束褐色面条,大口吃着,只觉咬起来格外筋道,还能尝到淡淡的谷物清香,吸溜着吃更是好,顺着酸甜沁凉的汁水从喉咙滑下去,别提有多爽快了。
李竹虽安安静静吃着一直没怎么说话,却已经默默添了两回面。
他尤其喜欢冷汤里头的茱萸辣酱,放得不多,不会抢了风头,香辣味却正正好,听说是崔娘子从前卖酱饼时自己熬的,不同于寻常辣酱的燥烈,这辣味香而不燥,美极了。
配菜也好,鸡蛋煮得八*九分熟,没到溏心得能流出来的程度,却也极嫩,就着脆生生的黄瓜丝和芥菜片一起送入口中,好吃极了。
寒食节禁火,吃不了热饭,按理说定要过上几天的苦日子,但若是能吃冷面……好像也很不错。
阿宁鼓着腮帮子嚷嚷:“阿姊,明年寒食节咱们还吃这个好不好?”
“行。”崔时钰看着她,笑着点头。
*
清明节很快到了。
因这一天要去寺庙祭拜,崔时钰和其余三人都起了个大早,刚洗漱完就忙着把待会儿要用到的供果、纸钱都准备出来,崔时钰更是没闲着,将昨日定做的十一枚豆沙青团用干荷叶包好。
说来也巧,刚备好,昨日那郎君便亲自来取了。
郑宝泉今日换了身素色麻衣,神情肃穆,见到规规整整的绿色滚远团子才露出点笑模样,还对崔时钰道了谢。
“有劳店主娘子了。”
崔时钰回礼:“郎君不必拘礼,这都是儿应该做的。”
对方这次没怎么说客气话,拿了青团便走了。
今日祭祀,时间紧任务重,崔时钰可以理解,送走客人,她也挎上备好的祭篮,和阿锦阿宁李竹三人坐上驴车出发了。
驴车吱呀呀碾过郊外湿软的泥土,道旁野艾丛丛。
崔时钰感受着驴车的微微颠簸,恍惚想起上辈子过清明节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带着一盒青团坐长途车回老家扫墓。
确实是恍如隔世了。
因这一趟是祭扫而非出游,车上几人不约而同有些严肃,都没怎么说话,个个望着车外的清明时节的风景,连一贯爱闹腾的阿宁都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驴车缓缓停在山寺前的石阶下。
崔时钰抬眼望去,只见石阶上人影绰绰,香火缭绕间尽是些挎篮捧花的扫墓人。
有老妪扶着幼童蹒跚而上,有商贾模样的郎君带着仆从抬着整只烤牲的,还有素衣女郎独自在树下烧纸钱。
崔时钰看着看着,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今日穿着一袭素色领袍,幞头侧插着一枝鲜柳,瞧着十分青翠,在满院纸灰中格外清新。
是谢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