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装作没瞧见我?”◎
谢宵不是独自一人来的,家人也在身侧,虽没带多少家仆,却也是浩浩荡荡一行人,各个素衣净袜。
为首之人应是谢父,生得高大威猛,丝毫看不出已年逾五旬,正用银刀将炙肉分作五份,站在他旁边的谢母便显得娇小多了,瞧着很是气质温婉,正摆弄着供果蜜饯。
接着是谢珏。
崔时钰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京兆尹大人的全貌,对方长相与谢宵有三四分相似,气质却是迥然相异,谢珏沉稳,不苟言笑,瞧着很有些冷淡,谢宵那双桃花眼却是会说话的。
谢珏正领着妻子郁清瑶焚化彩帛,似乎是担心妻子被纸灰熏到,自个执着铁钳拨弄火堆,挡在妻子身前。
谢宵静立在一旁,目光沉静。
崔时钰望着远处那一家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她虽与谢小郎君相识,但现在实在不算是个见面的好时机,还是不要过去打招呼了。
“阿姊,纸钱要摆这边吗?”阿宁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崔时钰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发顶:“对,就摆在这儿。”
她接过李竹递来的青团,仔细供上,又点燃代表“佛、法、僧”三宝的三炷香,领着妹妹们恭敬地跪在蒲团上跪拜。
这寺庙设在山下,堂内可以感受到山风拂过,吹得面前火盆内的纸灰打着旋儿升腾,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僧人诵经的梵音,一片肃穆之气。
经声掠过耳畔,无端叫人心安,崔时钰闭目合十,在心中念道:“崔父,崔母,崔娘子,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守着这个家的。”
待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妹妹们已在一旁烧起了纸钱,火光在稚嫩的脸庞上跳跃。
看着妹妹们跪在蒲团上,小手合十,稚嫩的脸上带着懵懂肃穆的表情,崔时钰不由得心中一软。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妹妹的发顶,温声道:“爹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见你们这样乖,定是欢喜的。”
阿宁仰起脸,问道:“阿姊,你说爹娘能吃到我们供的青团吗?”
崔时钰还未开口,就见阿锦取出帕子擦去小妹面颊上沾的香灰,替她答了:“自然能。”
“阿姊的手艺这么好,做的青团那么好吃,爹娘还没吃过,定是要尝一尝的。”
阿宁赞同地点点头:“是啊,阿姊后来的手艺这样好,阿爹阿娘却还没尝过呢。”
听了这话,几人都有点神伤。
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阵风拂过,纸灰打着旋儿飘向上空。
崔时钰望着那缕轻烟,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还有外婆,不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是不是也正对着自己的照片摆上青团。
她上辈子就这样死了,她们一定是很伤心的,可惜没法告诉她们,她在陌生的时空里活着,活得很好,只是很想念她们。
——这终究是她一生都无法言说的痛了。
这样想着,崔时钰忍不住搂紧了妹妹们。
还好,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阿宁和阿锦还有李竹成为了她新的锚点,他们依靠她,她也依靠他们。
李竹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和妹妹们。
他从小被卖作奴仆,对爹娘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连他们的样貌都记不真切了,但此刻望着崔时钰微红的眼眶和妹妹们忧伤的神情,心里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亲情吧。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日摘柳枝时用柳叶编的一只小鸡,没说话,直接递给阿宁。
阿宁正沉浸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当中,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栩栩如生的柳叶小鸡,顿时眼睛一亮,捧起来左看右看。
“小竹兄,这是你做的?好厉害!”
李竹微微一笑:“以前在鸡坊的时候学的,我们那几个杂役都会。”
阿锦也凑过来翻看着那只小鸡,连崔时钰都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夸道:“那你肯定是编得最好的。”
李竹羞涩地笑了笑。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只是想着,三个小娘子看到这只小鸡,兴许心情会好些。
阿宁不知想起了什么,仰着脸,懵懂地问:“小竹兄是不是也想爹娘了?”
李竹闻言微微一愣,而后摇了摇头,说:“不想。”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把我卖出去的时候,阿娘数钱的手都没抖一下,现在可能早就把我忘了吧。”
崔时钰看着他,目光柔和。
或许李竹与家人缘分淡薄,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们几人在食肆相依相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亲人的模样。
阿锦忽然开口,对着李竹道:“以后清明,你也跟我们一起祭拜吧。”
她语气认真:“爹娘肯定喜欢热闹,多个人上香,他们在下面也能多分些供品。”
阿宁立刻附和:“对对!小竹兄要负责摆糕点!”
崔时钰也点了点头。
李竹怔了怔,嘴角很明显地弯了一下,轻声道:“好。”
说完有点高兴地低头整理起祭篮,动作比往常还要轻快。
*
远处,郁清瑶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目光虔诚。
半晌,她低声开口:“求佛祖保佑。”
这些年来,她虽不曾求子心切到喝苦药拜寺庙求求子符,心头却也总有个解不开的结在。
她自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在家有爹娘宠爱,成亲之后,舅姑也是视她如己出,郎君对她更是好到不能再好,因着这些宠爱,她平日里总高高兴兴的,就算有什么伤心事也能转眼就忘。
但眼下,周围都是伤心人,沐浴在肃穆的气氛中,她那份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伤心便藏不住了。
这真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了。
郁清瑶四下偷偷看了几眼,见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这才垂头,伸手悄悄擦了擦微微湿润的眼角。
身后传来丈夫整理祭器的细微声响,叫她心中一动。
那人对此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仿佛此生有她一人便够了。
真傻。
也不知是怎么当上的京兆尹。
郁清瑶这样想着,又是伤心,又有点高兴。
谢珏此时恰好回头,朝她温柔一笑。这是从来不会在他人面前展露的笑容,郁清瑶看得鼻头一酸,连忙低下头装作认真祭拜的模样。
这一切都被谢珏看在眼中。
他放下手中的祭器,不动声色地挪到她身边,宽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两人交叠的衣摆。
他伸手,在袖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说话声音很低,只有她一人可以听到。
“阿瑶,昨儿个你研究那张茯苓糕方子,我让厨房试做了,你尝尝。”
说罢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块茯苓糕,轻轻放进她的掌心。
郁清瑶伸出手一看,茯苓糕白白嫩嫩的,方方正正一小块,看起来很是喜人。
她点点头,送进嘴里吃了。
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将那些未尽之言都融成了暖意。
郁清瑶忽然就想开了。
执念就像手中细沙,握得越紧就漏得越快,倒不如顺其自然,就像池中睡莲那样,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不必强求。
她将口中甜点咽下,朝郎君甜甜笑道:“好吃。”
见她终于展颜,谢珏紧绷着的一颗心才悄然放下,转身继续去摆香炉了。
一旁的谢宵见兄长插的香歪了,正要伸手扶正,目光一错,便见远处紫衣翩跹。
是崔娘子。
——方才她带着妹妹们进寺的时候,他就瞧见她了。
那时祭礼尚未结束,他不好过去,本以为她待会儿会过来和他说句话,没想到她竟然装作没看见自己似的走掉了。
谢宵觉得有点委屈。
怎么能当作没看见他呢?
委屈归委屈,面还是要见的,她不来见自己,那他就去见她。
谢珏见弟弟盯着某个方向许久没说话,有些疑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转角处一道紫衣,是那崔记食肆的店主娘子。
他眉梢微挑,转头瞧见弟弟已经迈开步子。
谢宵理了理衣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去添柱香:“阿兄,我去去就来。”
谁知不必等他去,崔时钰已和妹妹们边说话边向这边迎面走来,两行人在阶前撞了个正着,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谢宵倒是早有准备,压下翘起的唇角,向崔时钰一礼:“崔娘子。”
听见声音,崔时钰抬头,一愣。
……他怎么还在这儿?
她没想与谢宵和他家人碰面的,只是方才和妹妹们聊得入神,寺庙里人又多,又觉得对方应该早已离开寺庙,这才忘了这档子事。
罢了,见就见吧,毕竟是谢小郎君的家人。
她福了福身,“谢小郎君。”又朝他身旁的人一一行礼。
谢父谢母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他们从未见过自家二郎主动与什么小娘子搭话,顿时来了几分兴致,特别是谢母,笑着问道:“这位是?”
细看眼神竟有股兴奋。
不光是她,谢父与谢珏也都极为讶异。
只有郁清瑶,眼神在谢宵与崔时钰身上打了个转悠便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这是……有戏?
谢宵轻咳一声,郑重地朝自家人引荐:“阿爹阿娘,阿兄,阿嫂,这位是城南崔记食肆的店主娘子,中和节那日咱们尝过的太阳挞糕,便是崔娘子的巧思。”
他话音未落,谢母便眼睛一亮,上前半步握住崔时钰的手:“原来是崔小娘子。”
几乎不用特意回想,当初让她念了许多日的甜嫩酥香的滋味已然漫回舌尖。
一听“挞糕”二字,谢母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娘子做的那挞糕是真好,那般金黄酥脆的点心,我也是头一回吃到,真真是妙极了。”
郁清瑶此时也反应过来,惊讶道:“竟是那位做太阳挞糕的娘子吗?”
她还记得这位娘子不光做了太阳挞糕,当初蜂蜜全城的酱香热饼也是出自她之手,后来谢珏为着廊下食打算买下那张酱饼方子,还是叫谢宵去协商的。
这样一捋便能说得通了。
果真是有戏!
她这位小叔子已快到双十年岁,媒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婚事却还没个动静,如今瞧着,终于有点铁树开花的模样了!
郁清瑶转了转眼珠,感觉自个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但为着女郎清誉,她还是决定暂时保密,连谢珏也不告诉。
只是笑容越发灿烂了。
谢宵一家人比崔时钰想象中还要热情亲和,她悄悄松了口气,连忙领着妹妹们和李竹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郎君、夫人。”
她声音清润,姿态却不卑不亢,“小铺粗陋手艺,能入贵府的眼,是儿的福气。”
阿宁有样学样地福身,社牛属性再次大爆发,对着郁清瑶道:“夫人好!您头上的花花真好看!”
崔时钰:“……”
小丫头胆子真大,面前的可是市长老婆啊!
担心这位不知脾气如何的郁夫人生气,崔时钰正要替妹妹向对方道歉,就见郁清瑶弯了弯唇角,倒是被这番童言无忌的话给逗笑了,看起来是真的没介意。
但歉还是要道的,崔时钰福了福身,“幼妹年纪小,不懂事,郁夫人莫要介怀。”
“小娘子这是在夸我呢,怎会生气?”
郁清瑶一见崔时钰便觉投缘,这位小娘子厨艺好会做挞糕,而且似乎还与自己的小叔子缠了月老的红线,便越发亲近起来。
“早听小叔提过娘子手艺非凡,今日一见,果真是连人也这般灵秀。”
转头又对阿宁道:“小娘子,你方才夸我簪花好看是不是?”
今日祭扫,她没带平日的银钗,只掐了朵绿樱簪在头上,心中一动,拔下来簪在了阿宁头上,簪完还满意地欣赏了几眼,说:“不错,挺合适。”
阿宁许久没遇到和自己一样社牛属性的人了,有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伸手摸了摸发顶的绒绒花朵,高兴道:“谢谢夫人!”
郁清瑶笑弯了眼睛。
谢珏见状也勾起了唇角。阿瑶高兴,他便高兴。
崔时钰望着郁清瑶明媚的笑靥,心中也泛起一些感慨。
眼前这位女郎瞧着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若按她上辈子的岁数来算,本应叫她一声“姐姐”才对,奈何比现在的她要大了几岁,这便产生一种矛盾感,让她觉得郁清瑶既有长姐般的体贴,又透着妹妹的娇憨,忍不住想亲近。
她正瞧着阿宁给郁清瑶展示李竹方才给她的柳叶小鸡,忽听身侧传来谢宵低沉的嗓音:“崔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时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和其余人见了礼,然后便跟着他往寺外走,谁知刚跨出门槛,外头的雨丝便迎面扑来。
竟然下雨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果真不错。
还好她今日也带了伞。
“谢小郎君稍等,我去拿……”崔时钰转身要回去取伞,话未说完,头顶忽地一暗。
一柄油纸伞在她上方撑开,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油纸伞没那么大,两人也不能挨得太近,谢宵便站在半步之外,伞面微微向她倾斜,自己的半边身子却露在雨中。
他声音很轻,混着雨声几乎听不真切,“雨不大,但凉,当心受寒。”
崔时钰怔了怔,抬眼看他。
伞下的空间狭小私密,她甚至能闻到他衣领上沾染的寺庙檀香,混着清冽的雨水格外好闻。
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悠传来,雨丝轻响,衬得此刻格外寂静。
崔时钰忍不住问:“谢小郎君把我叫出来,是要说什么?”
谢宵沉默片刻,没唤“崔娘子”,开口道:“你刚才明明看见我了,为何装作没瞧见?”
声音里竟然有几分委屈。
雨丝细密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轻响。
崔时钰忽然觉得心口处有种异样的情绪漫散开来。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地看向他,声音里带着柔软的无奈:“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呢,谢小郎君冒雨问我这个,倒像是孩童来讨糖吃。”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衬得她的嗓音格外清润。
崔时钰慢慢解释道:“方才在寺里,并非故意装作瞧不见,只是见谢小郎君家中祭拜正肃穆,不便贸然打扰。”
说完,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真的。”
谢宵垂眸看她,低声道:“那现在呢?”
崔时钰眨了眨眼,“现在?”
下一刻忽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问他现在瞧见他了没有。
不知为何,崔时钰突然很想逗一逗他,故意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道:“现在雨这么大,谢小郎君若不快些问完,怕是连里衣都要湿透了。”
谢宵闻言,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到底是败给她了。
他开口:“那日后在街上遇见,崔娘子可还会装作瞧不见我?”
崔时钰被他这执着的模样逗乐,接着逗他:“那得看谢小郎君表现,若每次见我都这般委屈巴巴的,我可不敢认。”
雨势渐大,水珠从伞沿滚落,溅湿了谢宵的衣角。
他忽然伸手,虚虚护在她身侧,像是怕她被雨淋到,又像是怕她转身走掉。
谢宵嗓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那便说定了,下次见面,崔娘子定要唤我一声,不能再装作瞧不见了。”
崔时钰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抿唇轻笑,终于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
嫂子:我要这个妯娌^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