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酸甜甜◎
寒食清明七日长假刚过,崔记食肆也重新燃起灶火,开业第一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排队人群中既有念了好几日琥珀肉、粉蒸排骨的老主顾,也有被香气勾得驻足的新食客,队伍从食肆门口一路蜿蜒到街角,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阿宁发竹签发得手有点酸了,还不忘□□:“各位郎君娘子莫急,我阿姊动作很快,不会让大家等太久的。”
她说的确实如此。
食客们也都心里门清,崔记食肆铺面不大,排队人数也颇多,但他们还是十分乐意来这儿,除了吃食实在好吃的令人魂牵梦萦,还有个重要原因,那便是出菜速度极快,虽是排队,但实际上等不了多久就能进去大快朵颐。
说来也怪,这铺子里的员工拢共只有四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但竟发挥出堪比二十人的速度效果,便是那比崔记食肆规模大出十倍的于记酒楼也没有这般麻利的。
众人想了想,只能把原因归结为这位崔姓店主娘子是八爪鱼转世了。
排队的人们应了阿宁一声,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小声议论起来:“前些日子我瞧见那东市布庄的冯掌柜,过来打包了五份琥珀肉带走,东市离这儿多远哪!他也真是不嫌麻烦。”
有人接道:“这算什么?珍馐署的大人们都来这儿吃过。”
有人啧啧感叹:“看来这崔记食肆的名声真是打出去了。”
“可不是,把那于记酒楼挤兑得都没什么人去了,不过这怨不得崔记,也怨不得咱们,咱们去食肆,自然是哪家吃食好吃便去哪家了。”
“就是!前些时日于记酒楼还上了一道与崔记的粉蒸排骨相仿的粉蒸肉,只不过是把里面的肋排换成了肉,可惜做出来不成气候,不说那肉,光是米粉的味道就差了好几层楼,黏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好吃。”
“还有更前的水晶肉,更是不成……”
众人念叨一番,心照不宣得出了一个相同结论:若是崔记一直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于记酒楼凉凉怕是指日可待。
不过这也和他们这群看客没什么关系,比起担忧一个不给他们分一枚铜板的酒楼什么时候倒闭,他们更关心面前长长的队伍什么时候能排完,自己好进去吃上一口香喷喷的肉。
好在确实如那阿宁小娘子所说,没等上太久便排到了他们。
几人一进门便道:
“两碗蕈汤面!”
“糖醋里脊并一碗米饭,多谢。”
“粉蒸排骨还有没有?”
李竹端着盘子一一应下。
他在庖厨和大堂之间来回穿梭,手里托盘上的碗摞得老高,但手很稳,一滴汤都不洒。
食肆里热闹喧哗,每张胡凳上都有人稳稳坐着,几乎上一秒一个人刚走,下一秒便又来了个新人。
庖厨里,崔时钰站在灶前,面前是一口熬着菌汤的大锅,左手边是炖得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锅,右手是摞得老高、热气直冒的排骨蒸锅。
三口大锅全都热气腾腾,崔时钰额头也沁出不少细汗。
她有种在林冶工的冶铺里做饭的感觉。
幸亏上辈子就是个厨子,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再加夏天马上就要到来,冰商们卖起冰鉴,到时候买回来在庖厨放上一个,能凉快不少。
虽说忙是忙了点,但崔时钰并不觉得有多难挨,反而乐在其中,忙得有条不紊又不亦乐乎。
毕竟每做一道菜出来,就有一笔钱进了自个口袋不是?
平心而论,她自认为自己并非是个财迷,只是上辈子还没打拼到一半的事业被迫终止,就跟到手的金山银山化作草堆一般,实在叫人心中难受,这才让她这辈子活成了十级工作狂的模样。
更何况,她也想给妹妹们更好的生活。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银钱周转啊。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至中天,午市的喧嚣刚过,崔时钰就利落地洗了口新铁锅出来。
清明节后重开灶火,正是上新新菜的好时机。
这次她准备上道锅包肉,崔时钰有信心,这道东北经典名菜必然很受欢迎。
她从地窖取出高老汉清晨送来的猪里脊肉,先检查肉是否新鲜,见肉色鲜红,弹性十足,这才放下心来,将肉洗净后置在案板之上。
锅包肉传统做法讲究“先炸后熘”。
将里脊肉快刀将肉切成薄片,刀背轻拍断其筋膜,能让肉质更嫩,用放了盐的葱姜汁子腌制入味,裹上面糊下锅油炸,第一次炸熟炸透,第二次复炸增酥,捞出沥油。
炸好的肉片金黄酥脆,点点油花覆于其上,肉香十足,单拎出来当炸肉片吃都行。
锅包肉的料汁也很简单,就是米醋加白糖,有些人喜欢在里面放些番茄酱,但崔时钰对此感觉一般,况且本朝的番茄还不知道在哪旮旯藏着,更不用考虑。
她取出一只小碗,往里面兑入米醋和白糖,拿筷子搅搅,调成了一碗酸甜可口的料汁。
锅内还剩下少许炸肉片的底油,不必再多添油,直接烧热,小火炒香葱姜,把调好的料汁倒进去。
糖醋汁在锅中咕嘟冒泡,渐渐收浓成淡金色的酸甜蜜浆,便在此时将炸好的肉片回锅,颠勺翻飞,让每片肉都裹上晶莹的料汁,最后撒一把芫荽段和胡萝卜丝进去,便大功告成了。
刚出锅的锅包肉堆在白瓷盘中,肉片炸得蓬松酥脆,微微翘起,挂着透亮酥脆的糖壳外衣,酸甜香气混着油香直往外冒,轻轻一抖盘子,能听见肉片碰撞时的咔嚓脆响,可见极为酥脆。
阿锦在端盘子,阿宁在发竹签,离崔时钰最近的就只有正在院外刷碗的李竹,被当作壮丁抓了过来。
以为她有什么急事,李竹忙擦了擦手跑过来,“娘子何事?”
结果刚撩开帘子就被塞了块肉。
崔时钰用筷子夹起一片金黄油亮的锅包肉,朝李竹递了过去。
“新菜,尝尝好不好吃。”
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但也有点担心自己的亲妈眼误事,把本来能改进的地方给耽误了,那就不好了,是以通常都是喊别人来试菜。
之前都是让俩妹妹来的,今日轮到了李竹。
李竹垂眸,见那筷子上的肉片酥脆微卷,外头裹着一层晶莹透亮的糖醋脆壳,闻起来酸酸甜甜的,很勾人食欲,几乎没犹豫便接了过来,咬下一角。
然后便听到了极清脆的一声脆响。
或许是刚出锅的关系,那酸甜的糖醋壳子比他想象中还要酥脆,轻轻一咬酥壳就在齿间碎裂开来,露出里头同样酥脆的炸肉片,肉片外酥里嫩,炸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嚼劲,又不会柴硬。
糖醋汁子调得也正好,酸味和甜味都不会压过彼此一头,酸酸甜甜的,和油香的炸肉片混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
李竹细细地咀嚼着,吃到好吃的,素来平静腼腆的眉眼都生动起来,弯着眼睛道:“好吃,好吃。”连着说了两遍。
锅包肉就得是大肉片才好吃,才吃得爽,是以崔时钰这次炸得肉片个头十分可观,一口都吞不下。
李竹看了看筷尖还剩下的半片肉,犹豫片刻,没舍得一口吞下,而是又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吃得极美。
崔时钰瞧见他吃完以后无意识舔了下嘴唇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能让他流露出这般情态,这锅包肉算是成了。
不多时,阿宁和阿锦也都忙完了,崔时钰又快手炒了道菜心,配上这盘大片大片的锅包肉,便是几人的一顿午食了。
两个妹妹尝了这锅包肉,同样也是赞不绝口,不光是肉,连里面作为配菜点缀的胡萝卜丝都挑出来吃了。
这下,崔时钰彻底放心了。
午食过后的这段时间,客人们大多都在家里睡午觉,食肆里人不多,趁着这段闲暇,崔时钰取来一块自制的活页木板,用毛笔蘸了墨,写下“锅包酥肉”四个大字。
写完还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
“锅”字的右半边写得太大,“肉”字*的最后一捺又因为用力过猛,甩出了一道小尾巴——这字显然是不怎么好看的,但莫名透着股憨态可掬的喜庆。
写完字,崔时钰又开始画画,在菜名旁边画了盘锅包肉。
说是锅包肉,其实更像是几块不规则的三角形叠在一起,表面用朱砂点了几个红点代表酱汁,边缘还画了几道锯齿线,表示酥脆之感。
阿宁盯着那些锯齿线咯咯直笑:“阿姊画的肉还会跳舞呢!”
崔时钰笑着看了看她,也不恼,保不齐有人就喜欢这一口呢?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
她高高兴兴地又取出木板画了几张,一一添进活页食单。
谁知,这食单刚摆出去没多久就被眼尖的熟客发现了。
“哟,这是新招牌菜?”
那商人模样的食客眼睛一亮,指着上面描着的小红花道:“上回带‘花’的粉蒸排骨,可是让我惦记了半个月,这次又来新的了,真是好啊。”
听他这么一说,旁边的一个食客也发现了,笑道:“不知为何,店主娘子这画看着比那些精致的工笔画还要舒心,瞧这肉块张牙舞爪的架势,一看就酥脆!”
“旁边还有小红花呢,这带小红花的菜你就点吧,准不出错,我每回都专挑带花的点!”
没想到这手稚拙的字画倒有称为食肆招牌的势头,崔时钰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有股自己何德何能的感觉,和食客们说完自个画技不佳大家莫要见怪,就一溜烟似的回庖厨去了。
一半是有些害羞,另一半是忙。
按照以往经验,新菜上市,必然要红火热闹好一段时间,这几日食客们点的菜可能百分之八十都是锅包肉,不能不抓紧时间。
崔时钰风风火火开始调面糊拌料汁炸肉片。
就像她想象中那样,锅包肉刚挂上食单不到半个时辰,就已被连着点了十几道。
究其原因,除了她那手幼稚的字画意外对食客散发了莫名其妙的吸引力,还有个重要原因,那便是这道东北名菜锅包肉此时尚未出现,大唐人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都有些好奇,想尝尝是个什么味道。
就拿李竹方才来说,吃完便问起名字,听崔时钰回答“锅包肉”,很有些疑惑不解,“为何要叫这个名字?”
此番他还真是问对人了,崔时钰当初学艺,除了烹饪技巧,还对各种菜的来历很感兴趣,关于“锅包肉为什么要叫锅包肉”这个问题,她还真能说道一二。
清末,外交常与俄罗斯人往来,当时的官府厨师为适应俄国人喜酸甜的口味,将传统咸鲜的焦烧肉条改良为酸甜口味,因在锅中快速爆炒、料汁包裹的特点,被称为“锅爆肉”,后又经方言转化成了“锅包肉”。
前半部分原因没必要说,说了李竹也听不懂,崔时钰便只简单说了后半部分原因,也就是方言改口的经过。
听完,李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来如此,倒是很有趣。”
就在这时,阿宁突然风风火火冲进后厨,扒着灶台蹦跶,“阿姊,那个漂亮夫人来点锅包酥肉啦,就是上回给我簪花的夫人!”
崔时钰眨眨眼。
郁夫人来了?
她透过帘缝望去,果然见郁清瑶独自坐在临窗位置。
对方今日换了身杏黄襦裙,发间别了支银簪,正低头研究那副歪歪扭扭的菜单。
崔时钰忙擦着手迎出去,笑道:“郁夫人来得倒是时候,这锅包酥肉才刚添上菜单呢。”
“是吗?”郁清瑶抬头,捏着帕子掩着唇笑,“我就是瞧见这朵小红花画的好看才点的,想着花都这么好看,肉也定是极好的。”
崔时钰也笑:“郁夫人谬赞了,稍等片刻,锅包酥肉这就上来。”
她回了庖厨,一边调面糊一边听阿宁实时播报。
“阿姊,夫人说要多加醋!”
“夫人问能不能撒芝麻?”
“夫人夸你画的菜单可爱!”
“夫人……”
崔时钰边听边笑。
因肉片已经炸好,这几道锅包肉做起来极快,没过多久,郁清瑶点的那道锅包肉就端上了她的桌子。
刚出锅的肉片堆成小山,金黄油亮的脆壳上挂着晶莹剔透的糖醋汁,每片肉都炸得蓬松酥脆,透出里头金黄的炸肉片的颜色。
香味儿也好,酸醋香先打头阵,接着便是白糖熬煮后的焦甜,勾得人舌底生津。
“这肉片炸得真好。”
郁清瑶说完,马上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
一口下去,咔嚓一声,酥脆的外壳应声裂开,糖醋汁的酸甜混着肉香,吃得她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又咬上一口,把整片锅包肉都吞了,连吃了两三片才停筷。
酸酸甜甜,真好吃呀!
窗边有两桌食客本来没打算点锅包酥肉,但邻桌嚼肉时的清脆声响都传过来了,不点都觉得有点对不起自个了,纷纷举手加菜。
阿宁满场飞跑记单子,脆生生地喊:“锅包酥肉再加五份!”
见郁清瑶对锅包肉的酸甜滋味爱不释口,再结合着方才通过嚷多加醋的喊话,崔时钰忽然明白什么,转身从后厨取出个小瓷碗来。
是前几日做的樱桃煎。
这时候正是吃樱桃的时节,唐朝人极爱樱桃,卖樱桃的自然也多,都不用去集市上买,食肆门开着便有挑着樱桃担子的小厮进来。
那日就进来了一个,对着自己的樱桃果子好一番推销。
崔时钰见他卖的果子圆润均匀,色泽鲜红,又是主动送上门来的,问了价格也能接受,便买下一筐。
唐朝人民吃樱桃的方式多种多样,除却鲜食,还会做成樱桃酪,即将新鲜樱桃去核后浇上乳酪和蔗浆,用小匙舀着吃,为此还专门有诗写道:“手擘才离核,匙抄半是津”。
樱桃热卖,连带着方九娘的牛乳铺子这几日乳酪也卖得很是红火,崔时钰幸运地分到一罐,在妹妹们的撺掇下,也做了道樱桃酪。
入口却有点傻眼。
乳酪是甜的,蔗浆是甜的,樱桃也不十分酸,加在一起就是甜上加甜,就跟灌了一口全糖版水果捞似的。
太甜了,崔时钰有点接受无能。
但瞧着妹妹们和李竹都大口大口吃得挺好,崔时钰又沉默下来。
“……”她果然不是正统的大唐人民。
好在,除去樱桃酪,樱桃还能制成樱桃煎,也就是将樱桃加蜂蜜煎制而成的蜜饯,崔时钰在电视剧里也见到过,这个她能吃。
樱桃煎的做法和寻常蜜饯大差不差,先去核留肉,用细盐轻轻搓去涩味,再以清水漂净,小锅里倒入适量水和白糖蜂蜜,小火慢煮,熬煮至樱桃析出较多水分,汤汁变得浓稠,捞出来自然风干之后就能吃了。
“夫人既喜欢酸甜口,不妨尝尝这个。”崔时钰捧着碗道。
郁清瑶向碗中探头一看,就见那碗里放着的赫然是大半碗樱桃煎,做得极好,水分已完全收干,表皮微微起皱,果肉彻底变成了浓郁的深红色,不用凑近就能闻到酸甜的果香和蜂蜜的甜香,看着就喜人。
崔娘子为何突然端来樱桃煎给她?
郁清瑶琢磨片刻,恍然大悟,这位崔娘子竟是看出了她的口味喜好。
真是灵秀啊。
“崔娘子冰雪聪明,我确实爱酸甜口,许是天气热了,这几日尤其喜欢。”
郁清瑶边说边用崔时钰递给她的小竹签扎起一枚樱桃煎送入口中。
果肉早已褪去生涩,酸甜可口地在齿间缠绵不去,肉也厚实,还带着些微韧劲,吃在嘴里满足极了,比新鲜果子吃着还要好。
郁清瑶一颗接一颗吃得过瘾,连唇脂都要蹭花了。
崔时钰忍不住出声提醒。
于是,两人便就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从石榴娇、嫩吴香、半边娇等等最近流行唇妆聊到了指甲颜色,越聊越投机。
郁清瑶深出手来给她看自己的指甲,兴致勃勃道:“我这指甲是用凤仙花汁染的,后来才知,若是掺点明矾颜色能更艳,你下次若是染指甲,定要试一试。”
“染指甲?”
崔时钰摇头笑了笑,“不瞒夫人,我每天都要洗手无数次,若是染了指甲,怕是上午刚染上,下午颜色就要掉光了。”
前世也是,当上厨师之后就失去了美甲自由。
郁清瑶顺着她的话想了想,缓缓点头:“也是,那崔娘子便等过年再染吧,那几日节假,想来娘子不会太忙。”
崔时钰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被坐在对面的京兆尹夫人感染,竟真的开始思索起那时候要涂个什么颜色好,到时候也给阿锦和阿宁染上一染。
郁清瑶托腮看着她,忍不住出起了神。
对面坐着的小娘子正垂眸敛眉认真瞧着自己的双手,日光斜斜照在她身上,衬得她肌肤如新雪般净白,正是十八*九岁的好年纪。
再想自家小叔子,不也是这个岁数么?
郁清瑶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唉,真是好般配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嫂子已经变成cp粉的模样[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