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不?◎
“小什么虾?”
郭大郎一脸疑惑。
他顺着崔时钰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将那几只张牙舞爪的生物拎到竹筐边缘,皱着眉头道:“小娘子说的可是这玩意?”
崔时钰听出了这话里的嫌弃之意,点点头道:“就是它,阿叔细说?”
郭大郎捏起一只,“这是蝲蛄,去岁渭水决堤之后多出来的玩意儿,爪子像铁钳一样,专往稻根里钻,别提有多坏了!你瞅这壳,硬得跟石头似的。”
蝲蛄?
原来不是小龙虾么。
崔时钰又仔细瞧了几眼,果然发现了不同:这种叫做蝲蛄的生物背甲是暗红的铁锈色,棘刺密布,螯足也更为粗壮,与它相比,小龙虾壳色更亮,螯足也没那么大。
虽然极为相似,但确实不是她记忆中的小龙虾。
想来也是,这时候的小龙虾应该还没称为入侵物种传过来呢。
或许华夏人民骨子里都刻着相同的基因,那就是面对陌生活物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能不能吃——显然是能吃的。
这不就是小龙虾的平替?
况且,看这蝲蛄螯足硕大、腹背饱满的模样,说不定比小龙虾的肉还要多。
郭大郎还在旁边嘀咕蝲蛄的种种缺点,崔时钰已经在心中笑起来:把这玩意洗洗干净,红油辣酱一炒,麻辣鲜香必不输前世!
另一边,郭大郎已经进入下一阶段,觉得这玩意待在竹篓里让崔时钰看着碍眼,也不顾锐刺扎手,伸手捏了就要甩出去。
崔时钰连忙拦住:“阿叔且慢!”
郭大郎望了过来,疑惑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在问:为啥拦我?
崔时钰解释:“这东西能吃。”
“吃?”郭大郎大受震撼,“小娘子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这壳子比石头还硬的东西玩意真能吃?
想来第一个看别人吃螃蟹的人就是这般状态,郭大郎的反应在崔时钰的意料之内,她笑笑道:“我怎会唬阿叔?您瞧这蝲蛄,比巴掌还要长的一条,钳子大,身子鼓,剥开壳子,必定是一条胖嘟嘟的肉,用料汁麻辣吃了,定是十分鲜爽可口的。”
“您若信我,明日送十斤来,我定叫这‘祸害’变成金疙瘩。”
郭大郎将信将疑地盯着她,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相信她的手艺,答应下来:“成,听小娘子的,明儿我起早些,把后塘角的蝲蛄全捞干净!”
一听这话,崔时钰还有些感动。
郭大郎这番也算是她第一个入股人了,她虽是心中有数,但对于对方来说,就是摸着黑过河,还要“起个大早去捞”,听起来就不是个简单的活儿。
崔时钰对着郭大郎连声道谢,亲送他出了食肆。
回到后院,竹篓里,蝲蛄正和青虾打架,篓底传来刮擦甲壳的细微声响,崔时钰弯腰又仔细看了看这些小家伙,仿佛已经尝到了麻辣鲜香的滋味。
麻辣蝲蛄和麻辣小龙虾的做法是一样的,调料都是重中之重。
崔时钰瞧了瞧,家里剩下的料子种类倒是齐全,但都不多了,尤其是花椒和食茱萸,这两样都不能缺,得去再买些才行。
她将虾篓交给阿锦,马不停蹄去了米粮铺子。
抬脚刚迈进门槛,扑面而来的香料辛香混着各种油料的香气便裹住了她。
见她来了,原本正托着下巴坐在柜台旁边打瞌睡的胡麻子马上清醒过来,登时笑得脸上都开花了:“这不是崔娘子吗!今日怎么亲自来铺子大驾光临了?”
自从崔记食肆开张之后,崔时钰已经荣升成为胡麻子心中最喜欢的客人,没有之一。
原因无他,这位崔娘子花钱多啊!
许是因为食肆生意太好,米面粮油花销大,崔娘子每次都会买上一大堆——这不算什么稀奇事,其他食铺酒楼也这么买,更为重要的是,不仅买一堆大米面粉胡麻油,这位崔娘子还会买各种香料。
没人比胡麻子更清楚这些香料价格有多昂贵,大部分时候,只有一些富商官宦才会派小厮来买,很少有食肆老板愿意花这笔钱。
但崔娘子就是花了,一点都不委屈食客。
怪不得人家食肆生意那么好呢!
胡麻子也点过几次崔记的送食,那琥珀肉,那粉蒸排骨,吃着就是和其他家的不一样……
“胡掌柜,有没有麻点的花椒?”崔时钰忽然开口,“上次的花椒也行,就是不太麻。”
麻辣小龙虾,“麻”当然是最重要的嘛。
她的话打断了胡麻子的思绪,后者马上连连点头,“味儿麻的花椒?当然有!崔娘子请随我来。”
胡麻子领着她来到一处案前,摸出一个油纸包摊开,里头粒粒分明的花椒显露出来。
“昨儿刚到的蜀地花椒,麻得很,嚼上几粒就能把舌头麻得打颤。”
说着竟要摸出几粒花椒给崔时钰,让她放嘴里尝尝。
崔时钰连忙婉拒了。
她凑近看案上摊开的油纸包,深褐色的花椒粒浑圆饱满,轻轻一捻,浓郁麻香立刻窜进鼻腔。
胡麻子介绍道:“这是新摘的蜀椒,麻味极浓,保管崔娘子满意。”
崔时钰是挺满意的,当即就买了几斤,接着又去看作为辣椒代替品的食茱萸。
食茱萸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有这一种,在哪儿都长一个样,她直接买下了十斤,除去做麻辣蝲蛄,其他辣味吃食也要用到不少,是以格外买得多些。
胡麻子殷勤地帮她往油纸袋里装,小眼睛亮晶晶的,早没了往日对旁客的刁钻模样。
接着崔时钰又买了安息茴香——也就是孜然,还有八角、草果、豆蔻等物。
待竹篮装满各色香料,胡麻子算完账,又“大方”捏了撮芫荽籽进去,“就当是给崔娘子的添头了!”
满脸都写了一句话:瞧我大方吧?
崔时钰:“……”她竟找不出理由反驳。
对胡麻子来说,这确实已经算是极大方了。
她只好哭笑不得地说了句“那便多谢胡掌柜了”。
崔时钰前脚刚离开铺子,后脚,胡麻子立刻换了副面孔,转头对着和他讨价还价的客人吹胡子瞪眼。
“不成,这桂皮少一文钱都不卖!”
*
回到食肆,崔时钰把买来的调料分装入罐,就等着明日郭大郎送来的蝲蛄了。
因着麻辣小龙虾在后世就是道极受欢迎的菜,放到现在肯定销量也不差,何况现在又值夏日,正是吃这东西的时候,可谓天时地利俱全,崔时钰便早早放了消息出去,把这道麻辣蝲蛄添上了食单,好好营销了一番。
见崔记这道新菜麻辣蝲蛄的宣传力度是之前从未有过的,食客们也都翘首以盼,对着食单上的蝲蛄流口水。
一页崭新木板上,“麻辣蝲蛄”四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旁边还配了幅灵魂画作。
一只张牙舞爪的蝲蛄,钳子画得比身子还大,眼睛点了两个墨点,蝲蛄壳用朱砂涂了几笔,表示辣得通红,底下还题了行小字:“辣哭不赔!”
戴幞头的书生推了推叆叇,盯着画中的大虾钳子,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挺有意思。
冯掌柜爱吃河海之鲜,自从白灼大虾上了食单之后,他跑崔记的次数比以往更勤快了,如今麻辣蝲蛄来了,自然要好好尝上一番。
他捧着食单看得直乐:“小娘子这蝲蛄画得比真的讨喜多了,倒像只张牙舞爪的虾子。”
提到虾子,便又想起白灼大虾的鲜甜滋味,忍不住咂了咂嘴。
咋办,这白灼大虾和麻辣蝲蛄,以后先吃哪一个好呢?
真是甜蜜的烦恼。
除去期待的,也有一小部分食客持怀疑态度:这蝲蛄真的好吃吗?
有人道:“蝲蛄?这玩意可是稻田里的祸害,啃稻根的东西,能吃?”
崔记食肆这回别翻车了。
有人附和:“是啊!而且瞧着张牙舞爪的,很有些吓人呢。”
“哪里吓人了?不就是虾的样子嘛,我瞧着你吃白灼大虾吃的挺高兴的。”
面前堆着一桌子虾壳的那人:“……”
不管怎样,营销效果算是有了,转天一早人们便排起队来,把食肆围了个水泄不通,无一例外都想象着这从未听闻的“麻辣蝲蛄”,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后厨内,崔时钰正忙着。
郭大郎送来的蝲蛄足有一大筐,清理起来要费好些功夫,崔时钰正在教李竹怎么挑虾线。
她先将竹筐里的蝲蛄倒进木盆洗干净了,捏了一只出来,边给李竹示范边道:“像这样捏住它的尾部,轻轻一拧,一拉,这条黑色虾线就出来了,就跟给其他虾挑虾线一样……哎对就是这样。”
在她的指导下,李竹成功挑出一根长长虾线,自己又试了第二次,结果力气太大把虾线扯断了,好在后面的几次就成功了,还越来越熟练,显然已经成功掌握要领。
崔时钰认真夸了夸李竹,然后便炒香料去了。
菜籽油滑锅,往里添些猪油增香,把香料一股脑丢进去,炒出香味,再下食茱萸和花椒,“刺啦”一声,辛辣的味道直冲屋顶。
虽然辣,但味道并不呛人,又辣又香,让人闻了还想闻。
李竹端着一篮挑去虾线清洗干净的蝲蛄进来,刚进门就被辣味儿冲得打了个喷嚏。
然后便抬头道:“好香啊!”
崔时钰边炒料子边笑着问他:“没辣着吧?”
她放的香料都是按比例来的,辣度大概在中等偏下,既吃得爽利,又能保证大部分人都能入口。
果然,李竹抽着鼻子道:“刚开始闻着是有点辣,但马上就越来越香了。”
崔时钰笑笑,结果他递来的一篮子蝲蛄倒进锅里,木铲将蝲蛄与酱料迅速翻炒,很快变成鲜辣的红,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中,虾子的鲜香与麻辣味儿萦绕不散。
焖上片刻,大唐版的“麻辣小龙虾”便成了。
没招呼李竹,崔时钰自个端着盆去大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