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的菜好,做菜的她也很好。◎
五月的长安日头比想象中还要毒辣。
以前晨起还能瞧见韭菜叶蓄满露水,现在一滴也无了,街道两旁的柳枝也蔫蔫地垂着,就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院角的三只鸡在杏树下面躲日头,锅灶间的红烧肉香气混着暑热,慢悠悠地漫过长安城七十二坊。
崔时钰系好了襻膊,正从箱笼里翻出两件隔汗竹衣。
阿宁乖乖站着,任由阿姊将细竹管串成的网衣贴身穿好,微微冰凉的触感让她舒适极了。
“外头再罩件纱衫,莫要贪凉直接穿这个。”崔时钰捏捏小妹的后颈,继续叮嘱道,“杨梅冰饮子别喝多了,当心闹肚子。”
自从杨梅冰饮一炮打响之后,崔时钰便和蔡三郎达成了正式合作,除去往常那些时令鲜蔬,每日再送来杨梅,有多少送多少,崔记照单全收。
蔡三郎自是没有不答应的,他也高兴,不仅自个多了一项进益,还帮山里的亲戚解了燃眉之急。
一切都是托了崔娘子的福啊!
阿宁乖巧道:“我晓得了,阿姊你就放心吧!”
崔时钰点点头,又嘱咐了李竹和阿锦几句。
自打这几回独自做了几道菜,阿锦越发有了小掌柜的架势,利落地分派活计:“阿宁去剥新蒜,我和李竹洗蝲蛄,阿姊放心,那些酱料我都认得了。”
崔时钰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恍惚想起当初连煎个荷包蛋都战战兢兢的小丫头。
她看着院内其余三人,垂眸一笑。
孩子们都长大了啊。
她放心回了庖厨,取了最常用的那柄菜刀,用皮纸包了起来——直接拿出去实在很像是要去砍什么人。
虽说与武侯铺的关系还算不错,但崔时钰并不想亲自去那儿瞧瞧。
昨日谢府的管事周明来食肆找她,说是家中夫人怀孕,请她到府上为孕妇调理饮食。
得知郁清瑶有了身孕,崔时钰也是很高兴的,当晚便熬夜拟了今日去谢府要做的食谱。
日头悬在中天,她抬手遮挡刺眼的光线,眯着眼瞅见了门外停着的马车。
这辆来接她的马车是谢府派来的,并非想象中的华盖高车,而是轻便的小油壁车,车厢内铺着细篾凉席,四角挂着纱袋,里头装着晒干的薄荷与艾草,既防蚊虫又添清香,处处低调考究。
实话实说,如果今日真来了辆宝马雕车,崔时钰觉得自己肯定会有些负担,但现在就不会了,这辆马车布置得低调又舒适,她坐起来只觉得轻快。
谢府的人还真是细心。
车把式是个精瘦老汉,模样瞧着十分亲切和蔼,见崔时钰出来,热情地招呼她上车,确定她坐稳了才抖起缰绳。
马车稳稳地向前驶去。
坐定之后崔时钰才发现,座位下也暗藏玄机,有个类似抽屉似的装置,抽开一看,里头嵌着冰鉴,镇着两盏酸梅汤,想来是给她降温解渴之用。
崔时钰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她又不是谢府的媳妇,谢家人为啥对她这么好?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人家有礼貌了,对待她这个小小的食肆店主都十分精心。
车夫老汉一路上都没叨扰她,始终目视前方,手中缰绳松紧有度,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
沿途叫卖声、蝉鸣声渐渐远去,没过多久,马车便在府邸侧门停了下来。
崔时钰掀帘下车,只觉一阵带着花香的暖风迎面而来。
门廊爬满紫藤,紫色花瓣与浓绿叶子层层叠叠,遮出一片沁凉;小径两侧栽着矮丛茉莉,正值花期,雪白的小花嵌在绿叶之间,香气不浓不淡,给燥热的空气添了几分清凉。
府里引了活水,一道浅渠绕着回廊蜿蜒,田田荷叶间点缀着粉嫩荷花,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摆尾,照壁前摆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睡莲,莲叶下隐约可见游动的小鱼。
没有高墙大院的压迫感,反倒像是误入了一处避暑别院。
管事早已候在廊下,见马车停下,忙迎上来,引着她穿过回廊,边走笑吟吟道:“夫人说,暑天走正门太晒,特意为小娘子让开了这侧的凉道。”
崔时钰心中一暖,“多谢夫人了。”
她先去拜见了谢父谢母,接着就去看了郁清瑶。
年轻女郎穿着一件略宽松的月白襦裙,发髻微微松散,瞧着比上次来吃锅包肉那日清减了些,好在脸颊还是红润的,精神头也好。
崔时钰真心实意给她道了喜,不等行礼便被她拉住了手。
“还拘着这些礼做什么。”郁清瑶道,“昨儿夜里又犯恶心,就想吃你做的吃食,今日把你叫来,没误了你什么事吧?”语气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崔时钰回握住她的手,笑道:“不会,阿锦她们把店看得好好的,一点事儿不耽误。郁夫人莫要与我太见外了。”
然而,听她喊“郁夫人”,郁清瑶还是觉得有几分疏离,但也怨不得她,如今她们这个身份,确实只能喊自己夫人。
只能盼着小叔子的动作能快些了。
“上次寺庙一见就想着定要请你来府里坐坐,”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略微隆起的小腹,笑意温柔,“如今倒好,借着这孩子的由头,总算是遂了心愿。”
她目光柔软得能化作一汪水,想是真的为孩子的到来而欢喜,崔时钰也由衷替她感到高兴。
又聊了两句,想着待会儿还要做那几道菜,崔时钰便暂时和郁清瑶作别,前往庖厨。
谢府的庖厨比她想象中大多了,足有三间食肆那么大,食材也多,推开门,先是看见了一面几乎有整扇墙高的木架,悬挂着刚宰杀的羊羔和肥鸡,冰鉴里的大对虾还新鲜着,各种蔬菜在案上堆叠成山。
望着琳琅满目的食材,崔时钰既羡慕又感慨。
这倒是和她上辈子的厨房有些相似了。
庖厨内热气蒸腾,案板旁站着的年轻庖丁率先叉手行礼:“娘子好,小可阿贵,切配都交给我。”
一个鬓角斑白的厨娘正端着木盆,笑道:“娘子有什么尽管吩咐,我给娘子打下手。”
其他人也纷纷行礼。
崔时钰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换上庖厨备好的围裙,接着便告诉他们今日要做的菜品。
山药排骨汤、桃胶牛乳、八宝饭、荷塘小炒,还有一道佛跳墙。
除了佛跳墙,其余菜做起来都不算难,主要在备料的工夫,她让其余人洗菜的洗菜,切配的切配,自个取过瓷碗,将牛乳倒入小砂锅中小火开煮,很快就咕嘟咕嘟冒起泡来,奶香浓郁,洁白的牛乳有如顺滑的绸缎。
崔时钰把碾碎的玫瑰花瓣撒进去,待奶香与花香交融,又将泡发的桃胶缓缓倒入,浓稠的牛乳渐渐变成诱人的粉白色。
另一边,山药滚刀切块,与排骨一同入锅,撒上姜片与枸杞,文火慢炖,肉香混着山药的清甜,丝丝缕缕钻进众人鼻腔。
荷塘小炒做起来最是快手,莲藕菱角茭白过水焯去涩味,入锅炒至断生,浇上酱汁、香醋,再撒一把炸得金黄的核桃碎,青白褐三色相间,看着就觉得清爽,最适合肉吃腻了来上一口,这便是用来给郁清瑶解腻味的,营养也丰富。
八宝饭也是,糯米蒸熟了拌入猪油白糖,在碗底铺上红枣、桂圆、葡萄干等干果,压实后倒扣入蒸笼里开蒸就行了。
最费功夫的要属那道佛跳墙。
崔时钰点了鲍鱼、海参、蹄筋等十几种食材出来,一一清洗干净,海参清理起来尤其费时。
唐朝的海参和后世模样大差不差,都是表面布满肉刺的长筒形肉条,但这时候的海参不叫海参,称作“海男子”。
跟闹着玩似的,崔时钰方才听阿贵说起这名字时险些笑场。
她给所有洗净的食材划了花刀,放入用老母鸡和干贝吊的高汤里煨煮,再下泡发后剪成小段的竹荪,剥壳后完整无缺的鸽蛋,还有鱼鳔花胶火腿等等。
一锅码下来,可以说得上是群英荟萃了。
柴火不停添着,锅内香气越发浓郁,既有肉类的咸鲜,又带着海鲜的清甜,浓郁得几乎快实质化了。
想想也是,那么一大锅东西呢,能不香吗?
庖厨里众人各忙各的,但都时不时的注意着这边的动向,想看看这一锅贵价食材炖出来的汤究竟是何模样。
又熬了小半个时辰,崔时钰掀开锅盖。
热气悠悠飘出,浓稠的金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上头浮着层金黄透亮的鸡油,勺子一搅,汤里头藏着的好货全都探出头来:鲍鱼肥得打卷儿,海参胖乎乎的颤悠着,那几块蹄筋也炖得晶莹剔透,底下还沉着瑶柱火腿等等,数不胜数,随便舀一勺都是好宝贝。
一旁瞧着的人都看傻了眼。
便是神仙吃的菜也不过如此了!
别人瞧着畅快,崔时钰这次做菜也很畅快。
因经费有限,食肆虽然红红火火开了起来,但每日操手的大多还是些日常食材,很少能瞧见鲍鱼海参之物。
今日也算过把瘾了。
崔时钰将做好的菜一一装盘,递给身边的人,阿贵将盘子接过,笑道:“娘子做的这几样菜,定能让夫人胃口大开!”
“但愿如此。”崔时钰笑道。
其实这几道菜一做出来,众人便心中有数了,觉得肯定没问题了,是以心情很好,说说笑笑,一同端着菜肴往暖阁走去。
暖阁内,郁清瑶正倚在软垫上,见众人端着食盒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摆满一桌的佳肴上,眼睛都亮了,一连几日都没动静的食欲终于在此刻蠢蠢欲动。
看起来都好好吃呀……
她先舀了勺山药排骨汤,排骨□□里渗出的油花全融进汤里,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喝到嘴里咸鲜十足,还有点甜津津的。
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脱骨,山药也糯香软绵,咬下去又粉又滑,吸饱肉汤后比肉还香。
她边吃边不自觉眯起眼睛,两块排骨下肚,又喝了口桃胶牛乳。
牛乳又香又滑,甜度正合适,混着桃胶吸溜一口,满嘴都是奶香和胶质的糯感,玫瑰花瓣也放得刚刚好,又香又甜。
秉持着雨露均沾的原则,郁清瑶又开始吃起八宝饭。
蒸得油亮的糯米饭,挖一勺能拉出蜜丝,里头包着红枣、桂圆、豆沙,还有糖冬瓜和葡萄干,香甜可口,层次分明,里面的猪油是点睛之笔,亮晶晶地渗进饭里,甜香中带着油香。
郁清瑶吃得脸颊都鼓了起来,感觉自己所有遗失的食欲都回来了,在心中对着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念叨:宝儿,这一桌子菜你肯定也爱吃,阿娘便替你多吃些吧!
把几道菜吃了个遍,她终于把筷子伸向了那一锅佛跳墙。
夹起一块鲍鱼,咬下一口,肉质弹牙,鲍鱼的鲜甜混着肉香,浓郁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接着又吃海参,已炖得极软烂,轻轻一抿就化在齿间,花胶也是,糯中带韧,吃下去满嘴都是胶质黏糊感,还有瑶柱,蹄筋……
郁清瑶一筷接着一筷,都快吃不过来了。
很快,小半锅煮的满满的佛跳墙就下去了。
最后,她舀了一小口汤作为收尾,感叹道:“太好吃啦!”
她感觉自个的四肢百骸都被这鲜香浸透了。
这一顿吃得真是酣爽!
瞧见郁清瑶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崔时钰和庖厨众人相视而笑,全都不约而同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广文馆。
谢宵正在廊下接过青松递来的食盒,是他叫青松专门去崔记买来的麻辣蝲蛄。
食盒里,红亮的蝲蛄一个叠着一个,在盒子里摞成小山,浓郁的麻辣香气四散开来,红油在日光浸润下更显鲜亮,光是看着就让人想到了那股子麻辣劲儿。
青松在耳畔喋喋不休念叨着买这盒蝲蛄有多不容易,排了多久的队,谢宵却看着汤汁滴落的虾子出了神。
别人相思,或对花,或对月,他倒好,对着一群张牙舞爪的蝲蛄。
是的,相思。
如今的他,已能确定自己的心意了。
不仅想吃她做的饭,更想让她只做给自己一个人吃。
谢宵知道这种想法有些霸道,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她做的菜好,做菜的她也很好。
这时,青松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对了二郎,听崔娘子的妹妹阿宁说,崔娘子今日去咱们府上了。”
谢宵猛然抬头:“当真?”
青松圆脑袋一点一点的,“二郎信我,千真万确!郁夫人不是因有了身孕食欲不振嘛,大郎便派周管事去了崔记……哎哎,二郎你这是要干啥?”
他只觉眼前青衫一晃,手里就被塞了个沉甸甸的食盒,再瞧自家二郎,已经转身往院角奔去。
青松愣住了。
他家二郎……怎么看起来是要翻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