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个螺蛳粉爽!◎
崔家小院里,此时正下着一场杏子雨。
崔时钰刚跨进门槛,就看见两个妹妹和李竹正在摘杏子。
这几个月以来,每每庖厨里有做饭剩下的边角料,诸如鱼肠鱼鳞还有菌渣一类,她都会刨个坑埋在杏树底下,也不算特意而为,纯粹是不想浪费。
一来二去,杏树吸收不少养分,连带着果子也结出不少,个个又大又黄又圆,比从前歪瓜裂枣的模样不知要强出多少倍。
阿宁骑在杏树上,裙摆被树枝勾得乱七八糟也不在意,还大声指挥着:“二姊,你往左边挪挪,这个大杏子要掉下去了,快接住!”
阿锦和李竹举着竹筐在树下忙得团团转。
筐子里已经堆了小山似的杏子,个个黄澄澄的,表皮覆着层薄薄的白霜,甜香在风里飘来飘去,引得院子里的三只鸡都伸长脖子叽叽叫着。
看见崔时钰,阿宁兴奋叫道:“阿姊!”
她晃着树枝,熟透的杏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这棵树的杏子比去年的甜多了,我刚才尝了一个,可甜了!”
崔时钰朝妹妹笑笑,伸手从杏筐里摸出一个,圆润的果子还带着阳光的温度,轻轻一咬,汁水便在嘴里爆开,果肉软嫩清甜,带着微微的果酸,比喝了蜜水还畅快。
她一口接着一口,眨眼间就吃了好几个。
有一说一,自家树上的果子就是好吃啊。
这时候李竹又端来一碗用井水湃过的杏子,上面表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看着就冰凉爽口。
井水里湃过的杏子更妙,冰凉的果肉入口便化作甜甜的果浆,连最后一点酸涩都被镇住了,一口下去,暑气顿时消了大半,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畅快。
崔时钰正吃得开心,突然听见门环哐当作响。
以为是王五娘或者方九娘柳七娘,她马上过去开门。
没想到门外站着的却是阔别多日的舅舅舅母,田二郎与殷氏。
崔时钰微微怔愣。
她原以为,经过那番耍刀子的“恐吓”之后,对方是断不敢再送上门来了。
今日这又是要闹哪一出?
她正琢磨要不要再拿把菜刀过来,就听殷氏突然嗷了一声,刹那之间胖脸上便全是泪痕,比变脸速度还要快。
她看见崔时钰就扑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外甥女,当年的事是我与你舅舅糊涂,不该那样做,看在血脉的份上,你就原谅我们吧!”
“这些年我们天天晚上都睡不好觉,一闭眼就想起对你做的错事,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絮絮叨叨说着,唾沫星子乱飞,情绪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
演得就跟真的似的。
殷氏此番登门道歉,并非完全听信儿子的话,更重要的是利益关系。
她想通了,眼瞅着崔记食肆越做越大,自个没必要一直和对方怄气对着干,那样得不偿失。
倒不如先服个软,等对方气消了,自己也好攀上这层关系,有好吃好喝不说,说不定日后还能分上崔记的一杯羹。
一箭好几雕呢。
就是前期得伏小做低些,但殷氏觉得,只要结果是好的,前面那点委屈也能承受。
为着这番打算,此次她都没让田二郎上场,就怕他说错话,所有台词都是自己的,至于自家那不成器的郎君,就在旁边偶尔揉揉眼、擦擦脸,起到一个陪衬作用就成了。
崔时钰这边还没开口,阿宁倒先不乐意了,把竹筐重重往地上一放,筐里的杏子被震得蹦起来,把田二郎和殷氏吓了一跳。
“都不乐意理你们了还老是过来,烦不烦啊!”
阿锦小脸也绷得极冷,“若是不想招来武侯,现在就赶紧走人。”
李竹虽没见过田二郎与殷氏,但见崔家姐妹三人的反应,便知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和自家小娘子们站在同一战线,同样横眉冷对。
被几个小辈轰了,殷氏颜面多少有些挂不住,但这两个小豆丁的看法不重要,她在意的是崔时钰的态度。
只要崔时钰点头,一切都不成问题。
是以,她连看都没看阿宁和阿锦,只一个劲儿地对着崔时钰哭。
担心她把鼻涕流到自己手上,崔时钰连忙把手抽了回来,语气平静疏离:“舅母现在不应在这儿向我道歉,应该把这番话告诉我爹娘才是。”
有些债,谁欠下的,就该由谁来还。
她没资格替崔父崔母原谅这两个人。
殷氏自然听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眼神里满是尴尬和无措,但仍不死心,又絮絮叨叨的哭诉起来。
崔时钰毫不留情打断:“舅母可是哭饿了?正巧今日我想做些小笼蒸包,一会儿拿刀剁馅儿给舅舅舅母看如何?”
还是这招管用,一捕捉到“刀”这个关键词,殷氏不哭也不闹了,留下一个愤愤的眼神,马上扯着田二郎灰溜溜地走了。
很快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番闹完,崔时钰说不上有多生气,但心情多少受了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影响,有一搭无一搭地捡着杏子吃。
不要脸的人怎么就那么多呢!
“娘子,杏子吃多了伤胃。”有意想让她心情好起来,李竹想了想道,“夏日该尝三鲜,郭大郎昨日送来的螺蛳还没吃呢。”
崔时钰眼睛一亮。
本朝民间有“夏日尝三鲜”之说,即吃地三鲜——苋菜、蚕豆、黄瓜,树三鲜——樱桃、枇杷、杏子,水三鲜——螺蛳、河虾、鲥鱼,这其中大部分最近都已经吃过了,确实就剩螺蛳了。
崔时钰笑笑:“你倒是提醒我了。”
马上起身去庖厨看螺蛳。
大木盆里,一枚枚螺蛳已经清洗干净,在混了胡麻油的清水里静静吐着泥沙,水底已沉了一层污黑的杂质,显然已经吐得干净,就等下锅了。
做点什么好呢?
崔时钰琢磨了一会儿,决定做螺蛳粉——没有什么能比来上一碗螺蛳粉更让人高兴的了,如果有,那就是两碗。
说干就干!
她先用猪骨熬了骨汤,接着另起一锅,倒油烧热,放葱姜蒜,再放香料料子。
因着各种香料是做麻辣蝲蛄的重中之重,这些东西都是提前备好了的,此时一股脑儿放进去很是方便,但也不能全放,崔时钰把麻椒和带辣味儿的香料挑了一部分出来,接着便倒入洗干净的螺蛳。
木铲快速翻炒,螺蛳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把熬好的骨汤倒进去,添柴大火烧开,很快锅里便咕嘟咕嘟冒起红亮的泡泡,浓郁的香味勾得人馋虫直冒。
熬螺蛳汤是个功夫活,崔时钰转小火慢慢炖煮,趁着这个时间制备了螺蛳粉的其他配料,把黄豆腐竹炸了出来。
然后便是米粉了。
唐朝没有粿条,但米粉是有的,颜色规白,薄而复韧,和后世的米粉大差不差,只是名字不一样,称为“米缆”。
上次的粿条吃完之后,崔时钰觉得自制起来太麻烦,为图省事便去胡麻子那儿买了些米缆,现下正好排上用场。
把米粉煮了放进汤锅,雪白的米粉便在红汤里打着转,吸收着螺蛳的鲜味,出锅前撒上炸得金黄的黄豆、酥脆的腐竹,再放些烫熟的木耳丝和小青菜,倒进茱萸辣油拌开。
这一锅螺蛳粉便成了。
红油汤底上漂着金黄酥脆的腐竹片,吸饱了汤汁,正慢慢往下沉,雪白的米粉盘在碗里,根根分明,炸黄豆撒得满满当当,木耳丝黑亮黑亮的,和嫩绿的青菜一起浮在汤面上。
就这个螺蛳粉爽!
可惜的是,俩妹妹和李竹正忙得脱不开身,且都对螺蛳熬成的汤兴趣不大,觉得有几分黑暗料理那味,崔时钰只能自己一个人先享用了。
她并不着急,螺蛳粉嘛,注定是要和“真香”二字连在一起的!
她捧着碗去大堂吃了。
第一口先喝汤,骨头汤底又鲜又浓,带着辣劲儿,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极其爽快。
再来口滑溜溜的米粉,入口爽滑筋道,螺蛳的鲜味在舌尖炸开,辣得过瘾,香得上头,每一口都让人欲罢不能。
刚还脆生生的腐竹,转眼就吸饱了汤汁,软趴趴地趴在粉上,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也有还没来得及被汤汁浸透的,炸得金黄,咬起来酥酥脆脆。
崔时钰边吃边想起上辈子在广西街头,蹲在小板凳上嗦螺蛳粉的情景。
虽然这碗唐朝版的螺蛳粉少了酸笋酸豆角的独特风味,可相似的口感和香气,也足够慰藉她的思乡胃了。
正吃得满头大汗,隔壁桌的食客忽然凑过来问道:“这米缆多少钱一碗?”
说话之人正是周肃之。
连日来对着案头竹简批注,他的颈椎都要不好了,近日又热,更是懒得做饭,偷得浮生半日闲,索性抓了宽袖往身上一披,往崔记食肆这儿来了。
刚踏入门槛,热浪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堂里桌与桌几乎挨着,食客们或站或坐,碰杯声、谈笑声、咀嚼声混作一团。
若是往日,周肃之定会嫌这环境太过嘈杂,今日却莫名觉得舒坦,只觉得满屋子烟火气鲜活极了。
周肃之当即要了一盆蝲蛄。
蝲蛄很快上桌,红艳艳的茱萸辣油包裹着酥脆的虾壳,他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只,熟练地掰开虾头,吮吸着里面鲜辣的汤汁和虾膏。
比外卖送来的更香!
外卖的蝲蛄虽也好吃,但终究少了这份刚出锅的热气,此刻坐在食肆里,听着周围的喧闹,嘴里嚼着麻辣鲜香的虾肉,周肃之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吃”啊。
一盆蝲蛄下肚,他额头沁出细汗,仍有些意犹未尽,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香气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不同于方才的麻辣,这味道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鲜美,很是勾人。
循香望去,就见那崔记的店主娘子正坐在隔壁桌捧着大碗嗦粉。
从周肃之的角度可以望见,那雪白的米缆浸在红亮的汤汁里,周围围了一圈配菜,有炸得金黄酥脆的黄豆和腐竹,还有细细一长条的木菌丝,翠绿的小青菜……
看着看着,周肃之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问价的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那店主娘子显然是在用自个的午食,他却贸然开口询问,实在是失礼。
可那香气实在诱人,让他这个向来端着架子的文人也顾不上风度了。
崔时钰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她这锅螺蛳粉本就是做着解馋的,还没打算上食单。
但也不是不能卖。
她略一沉吟:“十二文。”
这价格其实不算便宜,毕竟没有酸笋酸豆角等螺蛳粉灵魂配菜,只放了些木耳青菜提味,实在不算正宗。
但周肃之听完却很高兴,立刻掏出钱袋点出十二枚铜钱。
“劳烦店主娘子来上一碗。”
崔时钰就这样莫名其妙卖出了第一份螺蛳粉。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螺蛳粉就摆在了周肃之面前。
红亮的汤底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辣油,炸得金黄酥脆的腐竹片半浸在汤里,旁边点缀着几粒饱满的炸黄豆,几片嫩绿的青菜叶浮在汤面,底下隐约可见白生生的米粉和几颗螺蛳肉。
升腾而起的热气裹挟着螺蛳的鲜香,高汤的浓香,还有炸黄豆腐竹的焦香,直直往他鼻子里钻。
周肃之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米粉,吸溜入口。
酸辣鲜香同时在口腔炸开。
米粉爽滑弹牙,带着微微嚼劲,吸饱了螺蛳汤的鲜美,滋味格外浓郁,吸溜一口就停不下来;腐竹有的软有的脆,脆生生香喷喷,口感丰富极了,炸黄豆香脆可口,那些藏在碗底的螺蛳肉也极妙,肉质紧实弹牙,带着河鲜特有的鲜甜。
酸辣交织,辣得过瘾,酸得开胃,周肃之吃得额头冒汗,筷子却停不下来,埋头大口嗦粉。
不一会儿,一大碗螺蛳粉便见了底,连汤都被喝得一干二净,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打着带着螺蛳香的饱嗝。
“敢问店主娘子,这米缆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