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会说话。”◎
天刚透亮,崔时钰站在灶台边忙活今日的朝食。
木盆的里的面团是磕了两枚鸡蛋,又加一勺盐半勺糖,再倒入老面引子和出来的,发得极好,蜂窝吐着气泡,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麦香和清甜气。
这面是用来炸油条的,崔时钰将面团擀片,切成两指宽的长条,两两叠起,用筷子一压丢进油锅,只听“刺啦”一声,面胚瞬间在金黄的热油中翻滚膨胀,鼓出蓬松的蜂窝,焦香阵阵。
另一边是王五娘送来的豆花,豆香四溢,还热乎着,崔时钰打算用来做咸豆腐脑,浇头就用香菇木耳熬的卤汁。
这两样做起来都很快,没过多久,院里的石桌上便摆满吃食。
一盘金黄酥脆的油条,脆皮上还冒着细小的油泡,旁边是好几碗盛好的豆腐脑,莹润如玉的表面浇上香菇木耳熬的卤汁,撒上翠绿的葱花芫荽,再淋几滴辣油,红的艳、绿的鲜、白的嫩,香气勾人,再配着一碟腌脆黄瓜,就是一顿丰盛的早饭。
朝食是和郑宝泉沈大川沈小虎他们一起吃的,几人马上坐下,舀着豆腐脑连吸带喝吃个不停。
豆腐脑又嫩又滑,带着豆子浓郁的豆香,舌头一抿就化开了,卤子也讲究,香蕈的香醇、木菌的脆爽、混着辣油的爽劲儿,鲜香可口,真是没谁了!
喝一半豆腐脑,再把炸得香香脆脆的油条泡进去,吸饱了卤汁往嘴里一送,别提有多香了。
几人吃得都顾不上说话了。
郑宝泉低头看着手里的油条,透过酥脆的外皮能瞧见里头蜂窝状的柔软内里,他咬了一口,外层焦香,内里带着微微的甜糯,配着咸鲜的豆腐脑一起吃,有种奇妙的和谐。
真是绝配啊!
崔时钰看着众人吃得满足,自己心里也高兴,喝完两碗豆腐脑便去厨房里忙活了。
她将新切好的五花肉码进锅中,接着炒了麻辣蝲蛄的料子,又将蒸笼摞起。
转眼间,热气氤氲,食肆里飘满了诱人的香气。
忙碌间,她瞥见角落里的阿宁正用手托着腮,往常红润的小脸皱成一团。
这很不对劲,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没这样呢。
崔时钰连忙走过去问妹妹道:“怎么了?”
阿宁看她一眼,可怜巴巴地张开嘴,后槽牙上赫然有个黑洞,周围牙床还肿起一圈,透着不正常的暗红。
小姑娘抽着鼻子道:“疼好几天了,今天没疼,结果刚才用完朝食又疼起来了。”
“疼好几天了?”崔时钰皱起眉头,“怎么没告诉我和阿锦还有你小竹兄?”
“我这不是怕给你们添麻烦嘛!”阿宁嘟着嘴说。
多说无益,崔时钰又掰着她的嘴看了一眼,仔细一看便知坏了,这是长虫牙了。
她小时候也长过虫牙,这东西不能拖,越拖越严重,得赶紧补,便叫阿宁去换了衣服待会儿和自己去养病坊。
听她语气严重,阿宁连忙捂着腮帮子听话地去了,崔时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疼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叫来李竹。
李竹是个半大孩子,又在鸡坊人市摸爬滚打多年,没什么时间和精力护理牙齿,估计牙也不太好。
“张嘴。”她不容置疑道。
瞧见阿宁方才的情状,李竹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把嘴巴长得大大的。
看见一口整齐的白牙,崔时钰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门牙旁边有颗牙歪歪扭扭地挤了出来。
得,去牙行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了。
她又去瞧阿锦,牙齿洁白如玉,半点问题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还行,至少没全军覆没。
崔时钰边解围裙边道:“阿锦,你看店,我带李竹阿宁去养病坊,阿宁得补牙,李竹这牙也得整整。”
说完就带着两人出去了。
*
养病坊位于长安城西,门楣前悬挂着“杏林春暖”的匾额,两侧廊柱爬满藤蔓,药碾子研磨药材的沙沙声从里面传来,能闻见清苦药香。
来往行人不说形容惨淡,也是个个面色灰白,崔时钰见惯了红光满面的食客,一时之间还真有几分不习惯。
不过想来也是,来看病的能有几个心情好的。
阿宁和李竹也是肉眼可见的心情不虞,崔时钰安慰他们几句,告诉他俩这几天给他们做好吃的补补,两人这才透出点笑模样。
但这点笑容一进内堂就不剩什么了。
内堂里,木架上摆满药罐,标签上写着“龙骨”“没药”等字样,泛黄的医案竹简摞得比人还高,墙角药臼里还沾着捣碎的药材。
药香裹挟着一股淡淡的烧焦味扑面而来。
一白发老丈正举着银镊子凑近一个患者口腔细看,旁边炭火盆上的坩埚冒着烟,里面淡黄色的蜂蜡正缓缓融化。
这位老丈便是王牙师,当初王五娘介绍自己的镶牙事迹时曾经提到过对方,说是技术很不错,崔时钰这才过来了。
王牙师问了症状,接着指了指木制诊床,先让李竹坐下,举起铜镜,对着他的牙细细观察。
“这牙怕是小时候就长坏的,现在看倒是也不晚,再过个几年就麻烦了,不仅影响美观,还可能影响吃东西。”
崔时钰听得一阵后怕,还好今日把李竹带过来了。
李竹倒是觉得没什么,接过王牙师递过来的半碗深褐色的液体——说是麻药,含住半柱香后嘴就麻了,再拔牙便没什么感觉。
李竹端起碗喝了满满一大口,药汁刚入口就感觉口腔有些发木发麻。
看他含着一大口药汤的模样活像只松鼠,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就见王牙师举着银针探了过来,呲着的大牙连忙收回去了。
王牙师最头疼面对这种小孩子,耐心哄道:“小娘子别怕,我先看看你的牙,不疼的。”
他话还没说完,阿宁便“啊”的一声张开了嘴。
这倒是让王牙师有点惊讶了,这小娘子胆子还挺大。
他用银针探了探蛀牙上的黑洞,问阿宁道:“疼不疼?”
阿宁细细感受片刻,想摇头又怕碰到银针,含糊不清道:“不疼。”
王牙师了然:“看来是没伤到牙根,那就好办多了。”
说着便拿起银针探入牙洞,一点点剔除龋坏的牙体组织。
银针与牙洞摩擦的声响想崔时钰想到了自己上辈子补牙的情形,有些牙根发酸,看见阿宁没什么表情的脸才放下心来。
还好没伤到牙神经,不然孩子这次可就遭罪了。
清理完腐质,牙洞里露出牙本质,王牙师让阿宁把嘴张着,用铁锥挑出一大块蜂蜡,小心翼翼地填进牙洞,接着用骨板迅速压实,又让阿宁咬牙咬出个形状,让蜂蜡在牙洞里渐渐凝固。
片刻,他放下工具,“成了,等蜡掉了再来补。”
崔时钰自是谢了又谢。
阿宁这边完事,李竹那边的麻药也上得差不多了,整个口腔都没了知觉,感觉说话都不利索了。
王牙师拎起铁钳在火上一烧算作消毒,紧接着手起钳落就把李竹那颗歪掉的牙拔了下来。
李竹张着嘴,眨了眨眼,直到看见自己那颗带血的牙才反应过来。
这就……拔完了?
居然没什么感觉,比他想象中要轻松多了。
念头刚转到这里,一块干净的粗布巾就递了过来,李竹顺势咬住,听王牙师的话响在耳边:“咬半个时辰以上,确定不出血了再拿出来,这几日别嚼太硬的东西,最好只吃流食。”
李竹应了一声,崔时钰也连连点头。
看了李竹拔牙的全过程,阿宁一阵牙疼,庆幸还好自己只是补牙而不是拔牙。
她舔了舔嘴里新补的牙齿,硬硬的蜂蜡硌着舌头,还带着股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但至少牙不疼了。
还好,没她想象中那么难受。
方才的紧张劲头过去,随之涌上来的是兴奋,阿宁甚至还想再补一颗牙,奈何她只长了一颗虫牙,而且阿姊已经结完账带着她们出来了。
李竹咬着渗血的布巾走在回食肆的路上,虽然不算太疼,但毕竟是拔了颗牙,过了片刻腮帮子便肿得老高,麻药劲儿一过,创面处也有些抽痛。
虽然有点疼,但他心里始终暖烘烘的。
方才他拔牙时,娘子皱眉的模样看着比自己还要紧张,阿宁也是,自个说话还不利索呢,倒先过来安慰他了。
就算再疼,只要有亲人这般惦记着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回到食肆,崔时钰先让阿宁和李竹去后院坐会儿休息,转身翻出王牙师给开的牙粉。
新制的牙粉装在白瓷小罐里,里面添了药材,比家里现在用的牙粉要专业许多。
崔时钰舀出一小勺粉末倒在自己牙刷上,给食肆里的其余三人示范了巴氏刷牙法。
“以后早晚都要像这样仔细刷,里里外外都得照顾到,不然说不定哪天还得再去养病坊一遭。”
虽说拔牙补牙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但李竹和阿宁还是觉得能不来就不来,努力地将崔时钰方才教给他们的刷牙法记在了脑子里。
阿锦也是,不想步他俩的后尘,也学习得十分认真。
处理完家中几人的刷牙事宜,看着还剩下不少的牙粉,崔时钰又给王五娘和方九娘送去了几瓶——娇娇和伍儿也正在换牙期呢。
送完牙粉,刚回来就看见立在廊下的谢宵。
近来他开始放授衣假,几乎每日都要来一次食肆,崔时钰都习惯了。
谢宵闻声转身,清俊的眉眼弯起笑意:“刚从隔壁回来?我远远就瞧见你过去送东西了。”
崔时钰点头称是。
两人一同进门,阿宁看见谢宵,含糊不清地喊了声“谢郎君”,李竹低头行了个礼,配合着肿得老高,看起来有些滑稽。
谢宵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诧异道:“你们这是?”
估摸着他俩不方便回答,崔时钰便当了嘴替,答道:“方才带他俩去养病坊了,阿宁蛀牙,李竹的一颗牙长歪了,今日带去拔了补了,可折腾坏了。”
崔时钰说完又摸出几个白瓷小罐,顺手塞进谢宵手里,“牙师新调的牙粉,你也拿一罐去用。”
她边说边往庖厨走,谢宵跟在她身后,听她絮絮的念叨。
“李竹便不说了,阿宁这孩子,平日吃糖太多,如今牙蛀了,疼起来才知道后悔。”
话虽是这么说的,她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反倒透着无奈的笑意。
谢宵唇角不自觉扬起,温声应道:“小孩子总是如此,有你在,她总归会学会忌口的。”
崔时钰瞥他一眼,半真半假地哼道:“你倒是会说话。”
谢宵抚摸着手中的瓷罐,听着她絮絮叨叨数落阿宁的贪吃,又说起补牙时用的蜂蜡、拔牙前喝的草药,心头忽地一软,恍惚间生出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阿娘在家和阿爹闲话家常时,也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