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我正要去岳州城解决此事◎
次日清晨。
王大娘又惴惴不安地往县衙赶,如今十几户人家的蘑菇都发霉了,别无他法,她只能去催催叶县令,神通广大的叶县令。
她在心里暗自给自己打气,走到县廨后院时,还未来得及喊人,只轻轻叩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王大娘自顾自地往里走,只见穿堂风在正屋席卷而去,她讶异道:“怎地不关窗!”
方在窗外站稳脚跟,王大娘便惊讶地看到,里头是一个有些破旧的架子床,上头是飘飘荡荡的编笠菌,可床榻上无人休憩。
她往里探头,一转脸才瞧见,三四把长椅整齐地码放在墙角,叶县令正裹着棉被,蜷缩在上头睡觉呐!
“叶县令?”王大娘推门进去,不知开了多久的窗户,屋里也没放个炭盆,竟是屋里屋外一样冷!
这样的地方哪里能睡人!
她连忙去推叶云昭,急切地唤道:“叶县令!叶县令!快醒醒,你这屋子里也太冷了罢!”
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叶云昭幽幽转醒,有些迷迷糊糊地问道:“什么?”
王大娘又急又气:“快!快起来!先去灶屋暖和暖和!”
声音很是响亮,叶云昭这才有些精神,还未开口,便打了个动静更大的喷嚏:“成……成……”
“哎呀!”
步履匆匆的王大娘刚一打开灶屋门,心就凉了半截,冷锅冷灶,与冰窟似的堂屋没什么分别。
幸得王大娘是个生火做饭的好手,她熟练地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用窗沿上的火折子点了火,再塞了些细干柴,嘴里也一个劲地吹气。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灶膛已燃起火苗。
而后也没歇着,利落地甩里锅里两葫芦瓢的清水,抓了一把粟米,搅和搅和,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就做成了。
直至此时,叶云昭才姗姗来迟。
“叶县令,来,喝完热粥暖暖身子。”王大娘递给她一碗粟米粥,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媳妇差不多大的姑娘,她忍不住斥责道,“眼下天这么冷,夜里怎能开着窗啊!若是伤了身子就麻烦了!”
闻言,叶云昭接过陶碗,脸上反而笑了起来,她低头抿了一口稻香十足的粟米粥,眼睛弯弯:“王大娘,拯救编笠菌的法子许是能行。”
王大娘一愣,眼睛立即就红了起来,又惊又喜道:“真的!?有救了!有救了!”
叶云昭冲她挪了挪脑袋,示意她跟上自己,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就是这个法子。”叶云昭一手端着陶碗,一手伸向架子床上的编笠菌。
昨夜还柔软似绢的编笠菌,被寒风整整吹了一整夜,眼下摸起来外面已经又干又硬。
王大娘也学着她的模样抬手去摸,惊喜道:“这就成了?”
没曾想叶云昭却摇了摇头:“还不成。”
她使劲捏了捏掌心的编笠菌干,外边虽然干硬,但是里头还是带着几分柔韧的。
“你会熏肉么?”叶云昭话锋一转。
王大娘不知她此话何意,实话实话:“陵南县哪家不会熏肉,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熏成腊肉还能放久些,多尝几回荤腥。”
语毕,她反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叶云昭并未看出她的异样,一听她说人人都会,喜不自胜,急忙开口:“这些风干了一夜的蘑菇再拿去熏烤两日,再挂着风干,就能长久的保存了!”
“当真!?”王大娘嘴上虽有几分不信,但手上的动作却骗不了人,一个劲儿地摩挲着有些干硬的编笠菌干,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大家!”
见她心急如焚,叶云昭拉住了她的胳膊,一字一句地叮嘱道:“编笠菌从被割下来那一刻开始,就千万千万不能碰水,一旦碰水就同先前那些发霉的蘑菇一样。除此之外,最好是连夜风干,待各家各户的蘑菇风干成这个样子,再去熏烤,你可记清楚了?”
王大娘忙不迭地点头:“记清了!记清了,只是……”
她忽然一顿,看着手心因风干而皱缩在一起的编笠菌干,问道:“只是编笠菌都风干熏烤后,还能卖出先前的价钱么?还能卖的出去么?”
“放心!你可知为何我要让你去教她们如何风干熏烤编笠菌?”叶云昭眼神里流露出希望,“眼下我正要去岳州城解决此事!把心放进肚子里就是。”
一听此话,王大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她一向相信叶云昭:“成!成!我这就回去!”
“记得把我出去找路子卖编笠菌的事情也同大家说清楚,让她们一定一定要相信我!虽然眼下滞销了,但是我叶云昭保证,定能带着大家赚钱!万万不可让她们再做出扒菇棚的傻事了!”
“好!叶县令你放心去找路子罢!”
看着王大娘匆匆离去的背影,叶云昭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不会分身。如今时间紧张,她实在挪不出手再往西乡跑,蘑菇与其他农产品不一样,是一刻也等不了的。
她有些不放心地把这么重要地事情交给王大娘,出发岳州城之前,先去寻韩县丞,他在陵南县任职已有十几年,若是他去安抚西乡众人,想必比王大娘靠谱些。
可叶云昭万万没想到,韩县丞病了,因编笠菌发霉一事活活气病了!
事已至此,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将这件事交代给了刘麻子,千叮咛万嘱咐后,才惴惴不安地离开县衙。
好在刚出了陵南县城门,叶云昭就偶遇东乡有人驾着牛车去岳州城,她厚着脸皮蹭车,摇摇晃晃过了大半个时辰,岳州城的城门已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匆匆谢过,递给那人两三个铜板,二人约定了傍晚回去的时间。
这一次来岳州城,叶云昭没了以往的悠闲,她在街边的包子铺买了两个野菜鸡蛋包子,一是为了填饱肚子,二是趁机打听怎么去京城。
“婶子。”她把包子钱递过去,随口问道,“你晓不晓得怎么去京城呐?我听说还得雇辆马车走驿道,也忒贵了……”
这个法子还是她从原身残存的记忆里找到的,当初原身前来陵南县任职,便是花大价钱雇了马车和马夫。花销大暂且不说,寻常马匹哪有千里马一日千里的能力,一路上走走停停,耽误了许多天。
若是这次坐马车去京城,只怕她回来时,扛不住事的百姓早已把菇棚扒了干干净净……
“嗐!去京城坐什么马车呀!”摊贩娘子接过钱,把包子递给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衣着打扮皆为寻常,便笑道,“娘子,咱们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马车又贵又颠,你若是信婶子的话,你就去码头找艘商船,给船老大些银子就成,一日便到京城啦!”
“码头?”叶云昭一愣,看向远处的群山,难以置信道,“岳州城还有码头?”
这一回,轮到摊贩娘子惊讶了,她道:“娘子怕不是岳州人罢,你别瞧着城外山岭不少就以为没河。娘子顺着这条街一直走,然后往东拐,再过两条巷子就到了,去码头看看罢,保管让你惊讶!”
叶云昭连忙谢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阔步而去。
若是能坐船那是最好的了,水运快,用时短,她越想越欢喜,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如意楼二楼有一道目光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叶云昭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远处是群山,近处却是一条宽阔的河流,码头上停了大大小小十几艘船,几十个壮实的汉子正扛着货物往船上走,码头一侧有一个船老大打扮之人,眼下正高声呵斥众人加快脚步。
难怪岳州城如此偏远,却还这般富庶,想来定与这码头有关。
叶云昭快步上前,满脸笑意,正欲冲船老大开口,谁知他先问道:“坐船?”
“正是!”叶云昭笑着问道,“不知去京城需要多少银子?今日有船么?”
黝黑的船老大看了她一眼,道:“逆流去京城二两银子,这两日都没船,最快的也要等到四五天后了。”
她还惊声道:“这么久!?”
“已经算早的了,如今还没出正月,哪里会有去京城的船。你若是等不及,不如去车马行打听打听,或者花七十两银子包一艘小船。”
“多谢……”叶云昭口袋空空,她失魂落魄地拜别,“容我想想……想想……”
坐船去京城需要二两银子,听着不少,但叶云昭觉得不贵,若是去车马行雇马车一日最少一百五十文,马夫每里就要七八文前,从岳州城到京城,最少也要十天,这样一来只怕远远超过二两银子。
可眼下没有去京城的船,四五天……她是等得起,可西乡百姓等得起么?编笠菌等得起么?叶云昭心中没底。
包船的话今日就能出发,七十两银子……对如今的她来说,可谓是天文数字……
叶云昭越想越愁,并未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了她方才站过的地方。
*
“想好了?”船老大以为是刚刚那个打听去京城的娘子,还未抬头就问道。
见迟迟无人回话,他有些不耐烦地抬头,却瞧见站在他面前的是如意楼的大东家——陈靖山!
如意楼可谓是他的大主顾,常年包着两艘商船。船老大连忙起身,脸上堆出谄媚的笑:
“哎呦!大东家,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派人来知会一声就是!”
陈靖山指着不远处叶云昭的背影问道:“她来做甚?”
船老大一愣,心里有了几分猜想,把方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去京城?陈靖山心里有些意外,面上却并无变化。
“如意楼去京城的时辰改至今夜亥时一刻。”他言简意赅道。
“待会你把她找回来,告诉她,今晚有去京城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