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山?你怎么在这里?◎
商船主要运的是货物,这艘船不知被哪家商贾包下,启程前往船上搬了不少空木箱。
当然有可以住人的地方,船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放置货物,一部分隔了三四个大隔间,寻常百姓只得住这里,一间房最少要睡十几个成年人,男女分开即可。
原*本叶云昭掏的二两银子便只能住在此处了,可上船前大牛叔特意交代,让她先在甲板上待一会儿,他则是亲自同船老大嘀嘀咕咕说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大牛叔笑道:“阿昭,走罢,我同你说说你住哪里。”
叶云昭忙点点头,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二人一前一后上了一楼。
大牛叔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同她介绍:“咱们这艘商船不算大,上面总共两层,二楼是包房,一楼东边那几间是船老大和老船工的屋子,除了那些,这一层剩下的都是客舱了。对了,我就住东头第四间屋子,你若是有事,就来找我。”
“那新船工呐?”她想起刚刚在甲板上看见的年轻船工,好奇道。
“新船工得磨练磨练,都住在船舱里,环境比不上这上头。”
他说着推开了一扇门,十分狭窄,摆了两张极窄的竹床,中间只剩一条将将过人的小道,旁的什么也没有了。不过开了一扇小窗,白天许是能瞧见外头的景色。
“你就住在这里。”大牛叔叮嘱道,“我同船老大说你是我媳妇家的表外甥女,你不要说错了。去京城的船没住满,你自己住这间,比下头好,不过回来时就不晓得情况了……”
叶云昭没想到他竟是这样安排的,心中十分感激,随即从怀里掏出小布袋,摸出两个还热乎的鸡蛋,递给他,笑道:“多谢大牛叔帮我换屋!”
船上没什么好吃食,一路上摇摇晃晃,哪有法子做饭。大多数船工都自己带着干粮,饼也好、包子也罢,无外乎是些好放的。鸡蛋价贵,又不易保存,因着这些,大牛叔并未推脱,笑着同她交代几句后便离开了。
闩了门,叶云昭整个人一下子便瘫坐在了竹床上,她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太累了……
一身疲乏袭来,她却强撑着睡意起身,在小窗处绑了根结实的布条。掀开小竹篮里头的一层粗布,这才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风干蘑菇,叶云昭十分细致地把它们挂在了布条上。
如此,才放心地瘫在竹床上,甚至没来得及收拾东西,便随着轻轻的晚风,摇摇晃晃地进入梦乡。
次日,叶云昭是被敲门声唤醒的。
一开门,自然是大牛叔。
他笑着递过来一个包子:“阿昭,吃饱了可以去甲板上看看风景,这一段水路美着嘞!”
放了一夜的包子看着有些干硬,但还若有若无地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咕噜——咕噜——”睡眼朦胧的叶云昭下意识去捂住自己的肚子,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昨日中午便再也没有吃过东西了。
大牛叔哈哈大笑起来,率直地把包子塞进她手里:“吃罢!”
“多谢……多谢……”
待叶云昭反应过来时,他早已没了踪影。
不知是不是饿久了,方关上门,她便狼吞虎咽般地把包子送进肚子里,又连着吃了三个鸡蛋,肚子里才算有了几分满意。
布袋里总共剩下五个鸡蛋,叶云昭去拿鸡蛋的手一顿,不知何时才能抵达京城。她虽然还有些饿,但却不敢再吃,把布袋系紧后,又牢牢地揣到怀里。
窗口能吹进不少海风,蘑菇随之晃动,她心下一动,响起方才大牛叔所说的话,闩了门,往甲板走去。
白日里的景色与昨夜所见大不相同。
河道极宽,青绿色的河水映衬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虽是逆流行船,但依旧掀起了层层白浪。
好一个美景!
好一个心旷神怡!
心中郁结多日的叶云昭看着眼前的美景,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先前一直压在心头有关编笠菌之事,暂时被她任性地抛之脑后,心中总算涌出几分欢愉。
大牛叔正在甲班上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船工忙活着,一看她出来,便腾出点功夫,上前确认道:“闩门了罢?船上人虽不多,但常丟东西,这些方才忘记同你说了……若是你在船上丢了东西,只怕我家娘子晓得了要发火呐!哈哈哈哈哈哈!”
叶云昭笑着回应,殊不知这一幕落在了陈靖山的眼里又变了一番模样。
昨夜登船时已是三更,再加上出门前被陈越川拦了脚步。因此,陈靖山登船时并未瞧见叶云昭,他知晓她一向节省,便想等今日天亮就去船舱寻她。
谁曾想,他站在二楼往下望时,正正好好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只是还没等陈靖山下楼唤她,就见一猥琐壮汉走近她,看衣着装扮自然晓得是船工。
他先前早已听闻,有些船工举止轻浮,仗着在船上便无法无天、纠缠年轻女子。
陈靖山眼瞧着那个猥琐船工仰天大笑,离叶云昭也越来越近。
他不由得眉头紧蹙:怎么先前没看出来她这么迟钝!
*
不知为何,叶云昭忽然觉得好像有人盯着自己,她警觉地往四处瞥了几眼,并未有什么异样,正欲接上大牛叔的闲聊。
风驰电掣之间!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个黑影,猛地掀翻了人高马大的大牛叔!
叶云昭连连退后两步,一脸惊恐,反应过来后她立即上前,怒道:“你做甚!!!”
黑影闻声转身,与她四目相对。
“陈靖山?”叶云昭一愣,“你推大牛叔做甚!”
这下轮到他怔愣了,一脸迷惑道:“什么大牛叔?”
叶云昭猛地把他往旁边一挤,快步上前,扶起倒在地上的大牛叔,关切道:“大牛叔你没事罢!?”
突然摔倒在地让他有几分迷糊,他看着眼前的状况,先是摇了摇手,又问道:“你们认识?”
“正是……”叶云昭脸上露出几分羞愧,“他是陈靖山。”
“你们认识?”陈靖山后知后觉,不敢相信。
他方才莫名其妙的行为让叶云昭很是不解,没什么好脸色道:“当然认识!你方才是做甚,怎地这般胡来!”
他自知理亏,脸颊微红,声音愈来愈低:“我……我以为他欺负你……”
闻言,叶云昭暗暗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指责:“你见过欢声笑语的‘欺负’?你见过相谈甚欢的‘欺负’?怎地如此……”
方才一听他的名字,大牛叔便记起眼前之人是谁了,见叶云昭怒极反笑,他笑道:“好了好了,阿昭,陈掌柜也不是故意的,我当真没事。”
如此,叶云昭才噤声,怒气冲冲地剜了陈靖山一眼后,背过身去:“哼!”
陈靖山有些手足无措,这是他头一回英雄救美,也是头一回当众出丑……
他连忙朝大牛叔道歉:“实在是我唐突了,真是对不住,若是你哪里不舒服,只管同我讲,或是等下船后去如意楼寻我……”
话音未落,叶云昭侧了侧身,看着大牛叔:“大牛叔你用不着推脱,摔倒这事看着不大,但不晓得五脏六腑有没有受伤,无论难受与否,务必让他带着你去医馆仔细瞧瞧!”
陈靖山在一旁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眼珠子一转,学着他方才的话唤她:“正是正是,阿昭说得对。”
大牛叔笑了笑,只得点头应下,身后船老大唤人,他便匆匆离开了。
“阿昭,我方才……”
陈靖山刚一开口,叶云昭就噎了回去:“陈掌柜,若是我没记错,你我算不上能唤小名的关系罢。”
“方才我听他……”陈靖山一顿,眼睛盯着她,“大牛叔唤你阿昭,我想着你我关系应比他要近些罢……而且我都不晓得你堂堂县令,竟然同船工这般熟络。”
一听此话,叶云昭心里很是不满,她是新时代的人,只见书上写过士农工商,不知真实状况。穿越之后,她很少恶意摆县令的架子,紧蹙眉头,瞪着他:
“县令如何,船工又如何,难不成我交朋友还要看身份贵贱么?若是照你这么说,我是县令,你是商贾,你我还算得上朋友么?”
陈靖山一向话少,他自幼摸爬滚打,十几载的少年时光不知道遭过多少苦、吞过多少血,才人精似的混出现在的名堂。
因此,他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深谙人的命是早已注定的正如他竭尽全力赚得黄金万两,也从未成为他人的座上宾。叶云昭是参加过科考的士人,可她并未咬文嚼字,所言简单易懂,他顿觉自己说错了话,脸红如血,羞愧难当,并未开口辩解:
“对不住,是我心胸狭隘了……”
叶云昭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也从未见过有哪个人认错如此快如此诚恳,她心下一动,觉得方才自己实在是有些“上纲上线”,收起脸上的愠色,朝他清浅一笑:
“所以,你我是朋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