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些事,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叶云昭的脸上露出少见的羞涩,心一横,手上动作翻飞,好似剥香蕉那般把昏迷不醒的陈靖山扒了个干干净净。
平日里看不出他有多么健壮,眼下衣着寸缕,裸露着上半身,下身只一条长长的白色亵裤。
宽阔厚实的肩膀下是线条分明的肌肉,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紧闭着,鼻梁挺直,身子被暖光色的火光切割成一明一暗,上辈子只在社交软件上欣赏过的身材近在眼前,叶云昭显然一愣,冲击感不言而喻。
不过她一向是有些迟钝的,再加上眼下的情况,哪里有什么缱绻的心思,只在心中暗暗惊叹他如此“深藏不露”,连忙把脱下的湿衣服平整地晾挂在树架上。
火光愈发明亮,烤得人有些热了。
叶云昭从百宝箱似的包袱里翻找出一块未被浸湿的粗布帕子,快速地在他上半身游走擦拭,虽隔了一层厚厚而帕子,但肌肉里恨不得喷涌而出的蓬勃之力让她无法忽视。
叶云昭觉着自己好似被火烤昏头了,抬起热乎乎的小手,猛然拍了拍自己的脸。
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陈靖山翻过去,宽阔的背脊朝上,直至此时,叶云昭才意识到他的伤口有多么触目惊心。
那道可怖的伤口紧挨着脊椎,皮肉外翻,看着相当吓人,除此之外,健硕的背肌、两侧的胳膊、甚至是后腰的位置上都布满了细密却无法忽视的擦伤。
她垂眸抿唇,睫毛微颤,不大一会儿掉下两颗泪珠,轻轻地将伤口以外的地方擦拭干净,随即连忙抬手抹掉泪珠,拿起装满药粉的小瓷瓶,叹了口气,小心地往擦伤的地方涂药。
很快,细小的伤口上都涂上了淡黄色的药粉。
看着那道骇人的伤口,叶云昭有些犹豫,她先是探手摸了摸陈靖山的额头。
不知是不是他身强体壮的缘故,受了这么重的伤,竟没有烧起来,也幸好没有烧起来,若是此时此刻额头滚烫,只怕是死路一条……
紧绷着的心放松了一些,叶云昭反复确认伤口里头并无细碎石子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洒在上面。
“嗯……”伤口旁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昏迷着的陈靖山竟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闷哼。
她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急切地探身唤他:“陈靖山?你醒醒。”
回应她的是山洞之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与雨声。
叶云昭失望地跌坐在一旁,眼里是浓浓的担忧,而后无论她多么仔细地涂抹药粉,他都再未发出一点声响。
狂风吹得洞口的藤蔓唰唰作响,湿淋淋的衣裳紧贴着身子,被风一吹,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叶云昭赶忙回头,确认陈靖山附近还算暖和后又往火堆里塞了几根树枝,而后起身去收拾凌乱的包裹。
树架上晾着的是他的衣裳,她站在这一本,另一侧是昏迷不醒的陈靖山。叶云昭有些犹豫,但浑身的湿腻感把紧实的皮肤泡得略显肿胀,脚趾稍稍用力,石板似的鞋底随即被挤出一汪水来。
她咬了咬牙,好似下定决心,先是将身子探过树架,见陈靖山昏迷着,而后偷偷摸摸地缩回去,快速地把身上的外裳脱了下来,挂在他的衣服旁边。
湿漉漉的衣裳一个劲儿地往下滴水,山洞被树架一分为二,叶云昭寻了一块石头,有些落寞地坐在靠近洞口的那一侧。
藤蔓被山风吹得四处抖动,透过间隙,她看出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外头是连绵的雨声和风声,里头是树枝燃烧的动静,按理说,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总会有些昏昏欲睡的,可叶云昭偏偏没有,她环抱着双膝,眉宇之间是揉不开的惆怅。
他的伤口紧挨着脊椎……她脑海里忽地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会不会伤到了脊椎?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叶云昭连忙朝着空气“呸呸呸”,她不敢想这个后果。可若是他因此瘫痪,只能坐在轮椅度日……她猛地开口:“不可能!”
若自己不曾如此着急回陵南县,他们怎会冒雨行路,若是老老实实地等雨停,自己怎会跌落山坡,陈靖山又怎会因救自己受伤……
叶云昭痛苦地搓了搓脸,自责掺杂着内疚,宛如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她的心头,气息梗在喉头,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试着深吸一口气,可胸前的沉闷感丝毫没有缓解,随即好似自暴自弃地将脑袋埋进膝盖,不大一会儿,传出了压抑着的、细碎的哭声。
陈靖山就是被她的哭声唤醒的,意识回笼时,四肢百骸是难以言说的痛,尤其是后背,宛如烈火灼热般,他竭尽全力试图撑起身子,但双手好似不受控制般只轻微地抽动了两下。
忽觉胸前的肌肤不知被什么磨的生疼,陈靖山垂眸,这才惊觉自己几乎是赤身裸/体地趴在这里!
怎么回事!?
他喉咙干涩得发疼,试着开口,却并未发出什么声音。
陈靖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感觉实在算不得舒服,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扫视自己所在的地方,眼前是翻腾的火光,不远处晾挂着自己的衣裳!
咦——
他心头涌上些好奇,一旁挂着的绿色衣裳颇为眼熟,好似是自己送给阿昭的……
对了,阿昭人呢?
自己和她不是一同摔落山坡了么?
一想到这些,他眉眼染上焦急,恨不得立即起身,就在此时,衣裳那头突然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是阿昭。
陈靖山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晾烤着的衣裳借着火光正好框住了她的影子。
叶云昭虽然在哭,但他悬在空中的心却落了地,还有力气哭,想来是没什么大事的。
他有些贪恋地看着她,心里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此时此刻,若自己是那件衣服,能抱住她的影子,倒也死而无憾了。
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响起:“若不是我急着回去,你怎会受伤……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话音未落,陈靖山废了好大的力气,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阿昭……无事……”
上一秒还沉浸在内疚中的叶云昭被他冷不丁的这句话吓了一跳,整个人怔愣在原地,随后猛然起身往陈靖山那处跑:“陈靖山?!你醒了?!”
“别……”他实在拦不住,竭力把稻草往自己身上盖。
她一过来,便和裸露着上半身的陈靖山四目相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只穿着里衣,脸色“唰”得一红,又急急忙忙地蹲在了树架后面。
“我……”
“我……”
二人尴尬地异口同声:“你先说……”
陈靖山道:“你先说罢。”
叶云昭犹豫了片刻:“眼下你感觉如何?伤口已经上了药,可还有哪里受了伤?不舒服?”
言语里透着关心,陈靖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好似生怕她担心:“已经好多了,你放心。”
“那就好。”她隔着树架却还傻乎乎地点点头,“我说完了,该你说了。”
陈靖山嗓音低沉:“你受伤了么?”
闻言,她心头一软,带着两三分的哭意:“没有,多亏了你。”
“没受伤怎么还哭?”他眉眼带着淡淡的宠溺的笑,又低声唤她,“小傻瓜。”
见她躲在树架后轻声抽泣,陈靖山又道:“别哭了,我无事……”
谁知这句话尚未说完,叶云昭竟然崩溃大哭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得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我不骗你,其实……其实,我之前一直觉着你颇为奸诈,瞧着不像好人,可今日居然……”
此话一出,方才还控制不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陈靖山脸上。
什么叫做颇为奸诈?
什么叫做瞧着不像好人?
他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想起她初次见面就抱着自己叫相公的事,想起她用糕点方子从自己手上换走棉被的事,想起她被困监考自己想尽法子救她的事……
这叫不像好人??
在此之前,陈靖山从未这样觉着。甚至,他一向是觉着叶云昭爱慕自己,他做的这些事,怎么可能不爱呢?
他不敢置信地问道:“我瞧着不像好人,为何初次见面你不仅抱我,还……还唤我……相公?”
叶云昭不知是怎么了,以往她绝不会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可今夜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哑着声音,抽泣几下:
“当时我们被胥吏追了许久,本是不小心撞到你的,谁知翠花娘子认识你……熟人好说话,我便想了这个法子逃了一劫……”
陈靖山这才想起来,当时确实是她先撞进自己怀里,然后翠花嫂子认出自己后,她,才抱住自己叫相公的……
他脸色一僵,好似裂了一道缝。
“当时我就想,哪有人被陌生人当众唤相公还不生气的。”叶云昭声音渐渐低了,“想来……是个随随便便之人,对这样的情况见怪不怪了……”
陈靖山脸色越来越差,几近碎成几块。
原来,这些事,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