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算重伤？！”◎
那是一头狼！
黑灰色的毛发顺滑无比,脑门上好似还点缀着一撮白毛，眼眸漆黑骇人，与叶云昭四目相对时,它忽然张了张嘴,露出锋利的獠牙,紧接着便是回荡在山林中的狼嚎。
叶云昭的手依旧死死地抓着衣摆,里头是金黄色的野山橘，若是她没记错，狼可是群居动物。一想起这些,她背后渗出薄薄一层冷汗,心里无比忐忑。
她不敢扭身就跑,眼睛依旧乖乖地看着它,脚下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慢慢地、试探着往后退。
起初还好,这头狼仰天长嚎之后，反倒温和地趴在地上,瞧着并没有试图攻击她的样子。
可叶云昭不敢赌,这深山老林中的狼，只怕有一套自己的捕猎法子，忽然,往后退的右脚踩到一根细小的树枝,异样的动静在一人一狼之间响起。
黑狼的耳朵抽动，耳尖一缕黑灰色的毛也跟着抽动,它立即起身，好似发现她想要逃走,气定神闲地往前迈了几步。
叶云昭不知自己是不是吓傻了,竟从这头狼的脸上看出几分诧异。
它往前走,她往后退。
黑狼吓唬似地朝她呲了呲牙，眸子微眯，凌冽杀气随之袭来。
她猛地跌坐在地，牢牢保护着的野山橘滚落一地，好似赴死般紧闭双眼，右手却死死地抓住一块石头，只等它再往前便抬手反击。
就在这时，响起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小黑，乱叫什么？好好找……”
声音忽然一顿，惊异道：“叶县令？”
叶云昭猛然抬头，入目之人竟是陈越川，眼下他正抚摸着自己不远处那头黑狼。
还没等她开口，陈越川连忙问道：“我弟没有同你一起么？”
“他在山洞里。”她抬手指了指，不可思议问道，“这头狼是你的么？”
“嗯。”陈越川赞叹似地揉了揉小黑的脖颈，“下次不许吓人了，回去给你加肉吃。”
叶云昭忙不迭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野山橘捡起来，即使小黑不咬人，她也不敢离它太近，本能地拉开与它的距离。
小黑则恰恰相反，迈着无声的步子，抖着一身油亮水滑的毛就往前追，她无意回头，被近在咫尺的小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啊——”
“小黑回来，不许胡闹。”陈越川见她怕的厉害，连忙开口解释，“叶县令莫怕，小黑很乖的，它不会乱咬人。应是你身上有靖山的气味，所以它才凑上去的，无事无事。”
被斥责了的小黑不大乐意地往回走，它故作矜持地抖了抖尾巴，只得回到他的身边。
与陈靖山一向紧绷着脸的淡漠不同，不知是不是陈越川出身军营的缘故，性格颇为豪爽，言态举止中可见其不拘小节的个性。
陈越川见她抱着不少野山橘，笑道：“他怎么这般胡来，自己在山洞休息，竟让你一个弱女子出来找果子。叶县令你放心，待会我见了他，定帮你好好收拾那臭小子。”
叶云昭却实在笑不出来，叹了口气，犹豫地说出实话：“他为了救我，受伤了……”
本以为免不了一顿责怪，可预想中的情形并未出现，他反倒站在原地大笑：“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受伤了？也忒丢脸了罢，哈哈哈哈……”
见此，她整个人一愣，古怪地看着陈越川，心想：你俩当真是亲兄弟么？
这些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她委婉道：“这说起来也怪我，他受的不是小伤，毕竟是你弟弟，怎地……如此？”
陈越川摊了摊手，依旧是豪爽地笑着，朝她怀里的野山橘努了努嘴：“他还有胃口吃山橘，能是多大点儿伤，山洞在哪，我去瞧瞧。”
这话倒也不假，他亲哥尚且如此，叶云昭这个外人更是无从置喙，她想起先前听说之事，忙问道：“听闻前两日岳州暴雨，竟淹死了人？”
提及此事，他脸上没了笑容，神色略显凝重：“没死，但受了重伤。”
她继续追问：“可是如意楼的小厮？还是码头的船工？”
“只听说是个男人，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陈越川问，“你们怎么知道？”
叶云昭把在京城码头所闻之事同他说得清清楚楚，当然也包括二人为何只坐到梁州。
陈越川了然：“我就猜到你们会坐到这里，梁州地势比岳州略高，每岁遇上暴雨，对梁州航运的影响不算大，再加上走山路回岳州也算捷径。”
她短暂地一怔，旋即恍然大悟：“所以你是专门来接我们的？”
他没想到叶云昭反应如此迅速，微微挑眉，心里对这个未来弟妹很满意，聪慧非常，正巧与陈靖山的蠢笨互补：“正是。”
他心中的小九九叶云昭虽不晓得，但却一改方才对他的印象，自己眼下还在梁州地界，能在此地遇到他，想来大概是他昨夜趁雨出门，山路艰难，却行至此处，看来二人兄弟之情并非如她猜测那般糟糕。
二人一狼一前一后地往山洞走去，抵达山洞时，陈靖山早已把火堆熄灭，连包袱都收拾好了，只等着叶云昭回来劝她出发回家。
想谁谁便出现，她掀起藤蔓进来，陈靖山立刻起身，温声道：“阿昭，我们回……”
话音未落，藤蔓也未落，从她身后又钻进来一人，他看清来人，不由得蹙眉：“哥？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还能活着回去么？”陈越川往里走，眼睛左转右看，普普通通的山洞，普普通通的火堆，眉眼间流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我听叶县令说你受伤了，还是重伤，我瞧瞧。”
他把视线投回端站着的陈靖山身上，除了衣服破点，面色白些，还有力气站着说话，怎么瞧也不是受了重伤的样子。陈越川围着他转了一圈，这才发现他的背上有一道一掌长的伤口，可是也不过二指宽，上头还涂了药粉，他咂咂嘴，揶揄道：“这就是重伤？”
叶云昭咋舌：“这还不算是重伤？”
“这顶多算小伤，你不知道，我当……”
陈靖山无语凝噎，抢先开口，接过他的话茬：“你不知道，我当年在战场上，敌军一把大刀挥过来，险些把我这条胳膊砍断，露着白骨那才叫重伤，军医一瓶烈酒倒下去，我一声都没吭。当然了，挥刀那人被我杀了，也算离了军功一件。”
他话音一转，心下翻了个白眼：“哥，这事儿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我都会背了……”
“嗐。”陈越川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得意道，“不错不错。”
陈靖山本就虚弱，眼下被他重重一拍，控制不住地闷哼。
叶云昭见状连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目光投到陈越川的身上，同他比，陈靖山受的伤确实不重，但是——谁能比得上这般雄健勇猛之人啊……
“确实骁勇。”她说着朝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把手挪走。
陈越川挪走之前使劲捏了捏，嘴里念念有词：“上回你偷袭我的事还没跟你算呐，看在叶县令的面上，此事就此作罢。”
“偷袭？”叶云昭看了看沉默的陈靖山，有些意外。
上回之事与山匪有关，他搪塞道：“家里琐事而已。”
而后在她的百般确认下，陈家兄弟信誓旦旦，三人一狼就这么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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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天边挂了一道浅浅的彩虹，山中泥土被雨水冲刷，一路上洼地淤泥不少，叶云昭鞋子上的泥土越走越厚，时不时就得在树干上蹭泥，不过有陈越川的照顾，一路上还算顺利，行至陵南县后山时，三人一狼这才分道扬镳。
叶云昭怀里挂着包袱，衣裳鞋子上泥点子颇多，先前整齐的发丝略显凌乱，一副保守沧桑的模样。
“叶县令？”有人试探着开口。
她循声望去，与肉铺门口的胡婶子四目相对，笑着回应：“胡婶子，是我，我不在这段时间，生意可还好？”
“还好还好。”胡婶子听说她为着百姓亲自去京城跑了一趟，前些日子大雨，还日日忧心她如何回来，如今亲眼瞧见才算放心。
她连忙割了一块猪肝，又选了七八根大棒骨，用箬叶一包，直往叶云昭怀里塞：“叶县令，这一遭你辛苦了，瘦了，也黑了，这些东西拿回去补补身子……”
“不成不成！”叶云昭奋力推脱，“你这般关心我，我已经很开心了，这些万万不能要……”
胡婶子佯装生气：“叶县令我晓*得你清廉，你仔细瞧瞧，猪肝和棒骨哪个是值钱的东西，就是寻常百姓买些猪板油，我也是当作添头送了的，你快收下罢，若是不收，就是嫌弃我了！”
如此一来，叶云昭只得不好意思地收下，暗自记在心里，计划着往后寻个机会还回去，脸上带笑：“成！成！我收下就是。”
与她匆匆道别后，叶云昭步履不停地往县衙赶，一想起契书之事，眼角眉梢是掩盖不住的欣喜，在县衙门口正巧与刘麻子撞了个照面。
“叶县令！？你回来了！？”
“回来了。”随即，她笑着开口，“正好，省得我再去寻你。这一路颠簸我实在乏累，待会儿你去西乡走一遭，让里正带着西乡种编笠菌之人来县衙一趟。不要让他们都来，种植户各家来一人即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对了。”叶云昭脚步一顿，叫住抬步要走的刘麻子，“还得辛苦你再去东乡一趟，把东乡里正一起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