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俸不过十几文钱……◎
胡二头一回听说这样的要求,思索过后不大确定地开口:“怕是不行罢,烙铁烧热之后烫得很,怕是要把箬叶烧了。”
叶云昭犹豫片刻:“不打紧,你只管试试,若是不成我再想旁的法子。”
他点头应下,将烙铁放进火上腾烤一番,示意她把箬叶放在打铁台上,随后把烧红的烙铁放在上头,颇为用力。
箬叶如胡二所料,虽没有明显着火的痕迹,但以烙铁为边界,烧成灰黑色的边快速往外扩展,几近变成粉末。
“叶县令,这……”胡二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方才叶云昭看得仔细,眼下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她话音一转,不再似刚刚那般没底气,沉声提议:“无事,等会儿再试。”
“等?”他忙拿起另一个大些的烙铁,明显会错了意,“好,那我先把它放里头烧着……”
他话音未落,叶云昭连忙摆手,指着方才那块小烙铁解释道:“不用不用,就这块,等它温度降下来,我觉着应是差不多。”
胡二不懂她想做什么,但胜在老实听话,既已下令等着,他便等着就是,只是二人面对面傻站着,似乎有些奇怪。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叶云昭开口指挥他再试一次。
打铁台上的灰烬早已被胡二拂去,她又摆上一片箬叶,抬头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开始。
胡二看着几乎不热的烙铁,虽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拿着烙铁往箬叶上使劲一摁——
这次的确没有化成灰烬,他缓缓打起烙铁,叶云昭立刻上前,弯着腰,满眼期待地盯着此处。
烙铁移走,箬叶上竟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花纹,与烙铁所刻一模一样!
“诶?!”胡二有些意外,“叶县令,竟是这样……”
叶云昭眉眼弯弯,笑得合不拢嘴,她连忙拿起箬叶,颇为宝贝地看了又看。见她如此欢喜,他才晓得,原来叶县令想要的就是这种东西。
“多谢多谢!”她快速道谢,转身就往外跑,人已跳出店铺,依旧飘进来一句话,“胡二兄弟,待会儿我来找你!”
*
叶云昭心中欢喜,拐了两个弯后,转身进了县学。
这才刚过完上元节,孩子们已经坐在县学的书屋里了。
初入县学的两间书屋,一间空着,另一间里头坐了几个小丫头,正在学习珠算,授课的夫子个头不大,侧着身子站在一旁,叶云昭并未看清是何人,难不成县学又招了个女夫子?
往前走还有一间略小些的屋子,叶云昭偷偷摸摸探头去瞧,婉君夫子正在教习四书五经,下面坐了十二、三个小姑娘,正摇头晃脑地背书。
县学用矮墙隔成了两部分,叶云昭穿过矮门,里头各种各样的器物都有,石磨、三脚耧车、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水车。
听见门响,坐在院子里的几个姑娘一齐回头,叶云昭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正要退出去,却与人群那头的孙宁四目相对。
孙宁显然看见了她,笑着起身,同那种刨搓木头的姑娘交代:“你们先用方才我教的法子试试。”
话罢,便快步走向叶云昭,笑道:“叶县令,昨日听王大娘提及你已经安全回来了,本想寻个由头去看看你,没曾想先在这里相见了。”
说起来,自打孙大离奇死后,二人好似再也没有见过,细细数来已有月余。
叶云昭笑容明媚:“昨日才刚回来,县衙一堆琐事等着我处理,眼下算是偷懒了。你何时也来县学了,我竟不晓得……”
她话音一顿,有些自责道:“婉君夫子可同你讲过,眼下在县学做夫子,月俸不过十几文钱……”
提及此事,叶云昭满脸都是无法忽视的愧疚,当初她劝说婉君夫子来陵南县时,信誓旦旦保证必是世外桃源般的好日子,可自己整日忙个不停,去岳州申请县学夫子月俸一事一拖再拖,眼下雪娘和婉君夫子二人每月十几文的月俸皆是她从自己牙缝里挤出来的私钱。
只是孙宁聘为夫子一事她并未听说,每月皆是安排刘麻子送雪娘、婉君二人的月俸,不知已欠下多少。
“我晓得。”孙宁笑道,“不过我不是为钱来的,来县学教她们木工很有意思,我平常无事,便把此事当作放松了,再者说,我也不过是教些简单的木工,只能让她们勉强糊口罢了。”
未等叶云昭回答,她又问道:“叶县令你是来寻婉君夫子的罢,想来她还在教孩子们识字。”
叶云昭点点头,好奇道:“我怎地方才听见是在背《论语》里头的文句?”
“那还得多亏你呐!”
“我?”她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对啊。”庄雪笑道,“你这般威风的女官,不少人家也想让自家丫头同你一样走科考之路,若是成功,脸上有光不说,也不用辛苦在地里刨食,何乐而不为呐?婉君夫子选了十几个有天赋的小丫头,除了教珠算之外,再叫劳什子四……四书……”
“四书五经。”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庄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婉君夫子实在厉害,不仅如此,连那些不擅念书识字的姑娘都能背下《千字文》《三字经》啦!”
她语气里透着股骄傲,叶云昭颇为惊喜,她仔细打量着四周,当初自己心血来潮办了女子县学,可因着县衙琐事繁多,再加之心忧百姓饿死一事,有许多事并未尽心,说起来可谓是实打实地不称职。
幸得婉君夫子负责,又颇爱孩子,再添上雪娘那样温柔伶俐的人帮忙,如今还有孙宁……眼前的县学哪还有当初残破不堪的样子。
“真好。”叶云昭轻声感叹。
正当她沉浸其中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她转身望去,婉君夫子惊喜地唤她:“叶县令!?你怎地有空来了?莫不是要看看孩子们学得如何?来来,我带你去瞧……”
不等她把话说完,叶云昭摆手笑道:“你们把县令打理得如此好,哪里还用得着我这个门外汉去看,不过你来的正好,我确实有事求你。”
“何事?”婉君夫子朝她示意,“走,去我房间说。”
她的屋子乃县学后院的旧屋,难免有几分破旧,但县学后院种了不少雅致花木,收拾好后也别有一番情趣。
“叶县令,你坐。”她笑着起身泡茶,“我这里没什么好茶,你凑合着喝。”
叶云昭赶忙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入口清香,回味透着几分苦涩,她一向不爱喝茶,好的坏的喝起来味道几乎没什么分别,她道:“你爱喝茶?怎地不早说,我那里存了好几罐茶叶,下回我让刘衙役给你送来。”
闻言,婉君夫子眼睛明显一亮,却推脱道:“不可不可,这实在是……”
“诶!”叶云昭立即打断她,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喝不惯,让我整日牛饮才是糟蹋了,不如送给喜爱之人。”
“如此——”她站起身,颇为端庄地行了个礼,笑道,“婉君却之不恭了。”
“收着罢,待会儿我回去就找出来。”
“多谢,不知叶县令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叶云昭嘿嘿一笑,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这回来呀,是想着麻烦你帮我写几个字。”
婉君夫子一愣,即刻笑了起来:“这算哪门子麻烦,好说好说。”
话罢,她便往书桌那处走了几步,将笔墨纸砚拿至叶云昭身旁:“叶县令,你说罢,要写什么字?”
她还未开口,婉君夫子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笑问:“叶县令科考入仕,想来亦是一手好字,怎地来寻我,婉君倒是班门弄斧了。”
“婉君夫子你是哪里的话。”叶云昭赶忙解释,“我的字虽规整,但少了几分筋骨,这字可是有天大的作用,让我执笔怕是要丢人的。”
她起了兴致:“什么天大的作用?”
“前些日子我不是往京城跑了一趟么。”叶云昭不好意思道,“想着在编笠菌外头、装货的木箱外头刻上陵南县特有的标志,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卖的更远、更多。”
她话音方落,婉君夫子又惊又喜,被她这个奇怪的法子惊叹道:“先前听县学的姑娘丫头称赞叶县令,彼时不以为意,今日一事,大人想法果然不一般,这法子甚好,之前是我轻看了。”
见她又要行礼,叶云昭忙道:“无事无事,咱们先写罢。”
“听你的,写什么字?”
她把自己构思了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指着宣纸,道:“我打算在画上三座山峰,下头写上‘陵南菇乡’四个字,你觉得如何?”
叶云昭让她没听明白,拿起毛笔“唰唰”两下,三个紧挨着的颇为简单的山就这么跃然纸上,下头连画四个圈,圈的大小并不一致,左边两个小圈,右边一个小圈,中间夹着一个两杯大的圆圈。
婉君夫子指着大小不一的四个圆圈好奇道:“叶县令,这是何意?”
她得意洋洋地解释:“我觉着‘菇’字应显眼些,如此一来,旁人一瞧便知是卖什么的,你说对不对?”
“有道理!”婉君夫子反应很快,“若是‘菇’与另外三个字的字体不同,是否更加显眼?”
“自然如此!”叶云昭惊喜道,“你还会写旁的字体!?”
“幼时练过。”她说话很是谦虚。
二人规划好商标大小后,先又叶云昭勾画简单的小山,而后再又婉君夫子*写字,写了四、五份后,二人才算满意。
淡黄色的宣纸上画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山峰,下头是陵南菇乡四个字,“菇”字工整精巧,另外三个字笔势流动,轻灵飞扬,书画搭配可堪绝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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