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鸭苗若是病了、死了……◎
“你说我这个法子如何?”叶云昭将稻鸭共生的想法仔仔细细地说与东乡里正听。
“叶县令,法子自然好!”他竖起大拇指赞叹,然而话音一转,收起脸上的喜色,犹豫不决道:“可……”
“可什么?”
“可鸭苗比鸡苗还贵……”东乡里正有些为难道,“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啊……”
叶云昭不由一愣,她倒是忘记了这层,可若是想一分本钱不掏,只怕是白日做梦:“鸭苗昂贵,可细心养大后亦得鸭蛋鸭苗,亦可高价卖出。”
东乡里正沉思片刻,这话说的不假,高价买进的鸭苗往后确实可以高价卖出,但养鸭定然比种编笠菌麻烦,还不知能挣多少钱,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挑挑拣拣的意思:“可鸭苗若是病了、死了,那本钱不就打水漂了么?”
闻言,叶云昭脸上略有怒色,先前是他整日催个没完,眼下又挑三捡四。
人精似的东乡里正察觉她的变化,立马道:“我不是觉着县令的法子不好,而是想着眼下还没到播种的时候,应该有时日,更何况东乡百姓个个粗手粗脚,怕是照料不好活物,若是有西乡那般本钱小的死物就好了……”
她闻声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编笠菌是山上野山菌发菌丝而来,难不成你要本官去山上给你们捉野鸭子?!活物照料不好?我怎么看东乡家家户户子孙绕膝,难不成那些丫头小子个个都不用照料!?”
东乡里正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哐”地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叶县令饶命,是小的的错……”
叶云昭默不作声地坐下,面色如铁,可心中却依旧在为东乡盘算。
鸭苗价高之事并非虚言,如果不愿养鸭……她思索片刻,想起上辈子隔壁贫困村的村官带着全村人搞什么稻田养鱼,亦是红红火火。
鱼苗自然也需要钱,除此之外,黄鳝、田螺、甚至螃蟹、龙虾,都可以与稻田结合,形成生态水田。叶云昭先把黄鳝和龙虾排除在外,龙虾需要辛辣香料激出香味,这穷乡僻壤哪有这种好东西,黄鳝喜好转洞,怕是会影响水稻长势。
至于田螺,肉少,她估摸着不像是能大卖之物,螃蟹若是能卖到京城,想来价格不低,可这东西又不能晒干,从岳州到京城,再到各大酒楼的餐桌,没有冰,只怕早已死了个七七八八,味道哪有活蟹鲜美。
叶云昭思来想去,想在东乡的水田里养东西,唯有鸭子和鱼两种了。
见东乡里正还跪着,她沉声道:“起来罢,若是你想要西乡那种本钱小的法子,那本官现在就走,法子你自己想,失败的责任你自己担着。”
他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这些日子他整日打扰叶云昭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西乡众人按着她说得法子种编笠菌,摘下的菌子又大又肥,比野山菌的模样好看得多!
因此东乡里正心中觉着叶云昭确实通读百书、知晓古今,自己大字都不识几个,若是胡乱安排搞的一塌糊涂,怕是这个里正的位置坐不稳啊。
他连忙站起身子,连连摇头:“小的不敢,还请叶县令指点。”
至于他的想法,叶云昭心知肚明,细长手指在桌上轻敲了几下,撇了他一眼后,没好气道:“我想过了,也仔细看了东乡水田的情况,若是让我说,唯有养鸭或是养鱼,至于你担心的什么生病之事,若是按我说的做,想来不会造成多大的损害。当然,你若是不愿,那我就回县衙了,公事繁忙,没空跟你东扯西扯。”
“自然愿意!自然愿意!”他忙应下,讨好道,“鸭苗我们养,鱼苗我们也养!”
“糊涂。”她冷冷开口,“鱼鸭同养,你是怕鸭子不把鱼吃个干干净净么?二者只择其一。
鸭苗前期投入本钱多,可后期收入不少,鸭蛋、鸭子,吃也罢,卖也罢,皆可。至于鸭毛,若是买不起棉花,也能攒着做一床褥子御寒,不过鸭臭味难除,定然不大好闻。
鱼苗所需本钱不多,到了三月份正是大鱼抱卵的季节,到时候仔细收集起来,也能省一部分本钱。你要想清楚,鱼可卖不出鸭的高价,不过一年能捕捞两回,稻田中长大的鱼味道鲜美,虽然个头不大,但价钱适中,已然不错。”
她话音方落,东乡里正便立即开口:“我们养鱼!养鱼!”
“此事你说了不算。你寻个日子把东乡百姓召集起来,同他们说说其中利害关系,大多数人选哪个就养哪个。”
话罢,叶云昭站起身子,抖了抖衣袖,确认道:“明白了么?”
“明白了,叶县令放心,明日我便将大伙儿的想法告知您。”
见他这回神色认真,不像先那般投机取巧,她才放下心来,挥袖离开了。
她并未返回县衙,而是背着背篓去了西乡,因是走的小道,并未遇见熟人。她去贫困人家询问是否愿意明日来县衙打包编笠菌,不论对方同意与否,她都会送出约莫一斤的粗面,这些钱并未走县衙公账,而是叶云昭从自己俸禄里挤出来的。
若是让她自己说,她觉着自己不算是温顺和善之人。偶尔耐心不足,有几分厌蠢,再加几分的漠然,这才算真正的她。
可叶云昭又有一点的与众不同,或许与她上辈子身世有关,父母离异,她自幼跟着姥姥长大,见过太多孤身在家、无依无靠的老人,姥姥才算得上和善慈悲,连带着小小的她也学会了如何帮助旁人。
姥姥去世以后,她那颗淡漠的心便长出了无限的同理心,每每见到与姥姥年纪相仿之人,她都忍不住想要去关怀别人。
叶云昭现在还记得,上辈子带她的师父曾说她“刀子嘴豆腐心,瞧着硬骨头一块,实则是个好到有些糊涂的人”。
明明是几年前的事情,她却觉得恍如隔世,有时自己都在糊涂,自己到底是古代人,还是穿越而来。
她想起自己方才对东乡里正那般严肃,真真是块硬骨头;自己辛辛苦苦送粗面的行为,又真真是烂好人一个?
叶云昭自嘲地笑了笑,心想:师父说得果然没错。
远处穿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看去,那人笑着开口:“师父,竟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叶云昭被这个称呼砸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回神,糊里糊涂地开口:“翠花娘子,你怎地来了?”
“师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翠花娘子笑道,“这是西乡,应是我问你罢?”
“对对。”她无奈扶额,“忙糊涂了。”
翠花娘子又道:“师父待会还有事么?若是没事,来我家里吃夕食罢,你去京城这么几天,怕是还不晓得,我家的豆腐在岳州城卖的相当好。”
叶云昭并未推脱,心中确实想再瞧瞧她家豆腐的情况,自然应下:“好,今日为师去徒儿家里吃顿白食。”
二人相视大笑,她好奇地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夫子:“过完年也就十几日没见,怎地瞧着你这肚子比先前大了些?”
翠花娘子闻言一笑:“师父好眼力,这几日身子确实又沉了些。”
“大壮呐?”她颇为紧张道,“眼下怎地还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嗐。”翠花娘子不以为意,“哪家的妇人不是这般过来的呀,没事!”
叶云昭神色认真,一字一句地叮嘱她:“那可不行,自古以来生孩子便是女人的鬼门关,从怀胎到生产,时时刻刻都要紧的很,待会见了他我可要好好说说他。”
闻言,翠花娘子心中微动,她晓得生孩子不容易,可若是太过小心,免不了要被旁人说一句“矫情,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啊”,刘大壮也不过是刚晓得此事时兴奋了几日,这段日子忙着豆腐的事情,他忙的不可开交,连她自己都有些不以为意了。
只有叶云昭,何时见到自己都是这般谨慎紧张的模样,自己虽唤她一声“师父”,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她却还如此细心。
翠花娘子不知怎地,眼眶竟湿了起来:“师父……我……你……”
叶云昭见她如此,凭借自己对怀孕之人少有的了解,忙道:“哎呀,莫哭莫哭,眼下你身子重,心绪也难免杂绕,会留下病根的。”
她抽泣几声,忙擦干泪水,泪眼婆娑地笑着:“好!”
二人并肩而行,步履平稳,虽慢,但抵达翠花娘子家中不过将将一刻钟。
初入院门,叶云昭便听见后院隐隐有吵闹之声,她看向翠花娘子,可她却好似已经习惯,并无所察。
院子里放了一张新打的木桌,她招呼叶云昭坐下:“师父你先坐,我去给你倒茶。”
叶云昭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去,后院的喧闹声却愈发大了。
她晓得后院有一间房子改成了豆腐坊,但上回来时,只是偶尔能听见石磨的动静,她愈发好奇,不由得行至后院院门出,探着头往里面张望。
几个妇人正坐在院里淘洗黄豆、过滤豆渣,几人时不时扯几句闲话打发时间,却并未瞧见刘大壮的身影。
“师父,茶来……”翠花娘子见她不在,顺着前院寻了一遍,瞧见她正站在后院的院门处,“师父,你怎地在这儿,走罢,后院脏。”
叶云昭被她拉着往外走,接过盛着糖水的陶碗,道:“你这些时日休息得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