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县令，如意楼的掌柜来了，眼下正在院里等你。”◎
“睡得还成。”翠花娘子笑容有几分僵硬。
说实话,睡得不算好，自打她有了身子，*白日里总免不了犯困。刘大壮倒是不让她干活,二人因此特意雇了几人帮忙,但总不能不让她们闲聊。每每她半梦半醒之际,都能听见她们的动静,总归不大安稳。
叶云昭见她神色不大自然，并未追问，而是问道：“可有后悔先前没种编笠菌,而是选择磨豆腐？”
她低头一笑：“不瞒你说,先前我悔的肠子都青了！可磨豆腐用到的东西买的买、做的做,后悔有什么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做……”
翠花娘子抬眼看她,不加遮掩地低声道：“幸好熬了过来,眼下还算赚钱。”
“这位是苦尽甘来了。”叶云昭笑着看她，不经意地提醒道,“先前你不是说岳州城缺好豆腐么,我觉着你们不如盖个磨坊，将规模扩大写，多寻些人干活,每日清晨送到岳州酒楼就是,如此一来家里也清净了，大壮兄弟也能腾出手好好照顾你。”
她话音一顿,低声道：“再者说了，大壮兄弟出去卖豆腐,你眼下又有身子,若是不大注意,家里遭了内贼，更是惹人焦心上火。”
闻言，她眼睛一亮，却依旧犹豫道：“可若是雇的人太多，会不会不赚钱呐……”
叶云昭问道：“眼下你们的豆腐卖到哪里？”
翠花娘子乖乖回答：“一部分卖给县里的百姓，一部分卖到岳州的小酒楼。”
她道：“若是开了磨坊，保证豆腐味道如初，每日产量想来要比现在多不少，我觉着这是条路，不过还得看你们二人的意思，我也是顺口说说。”
她顺口说的，翠花娘子明显是记在心里，种编笠菌一事她便认定眼前之人，听她的准没错。
她只道：“师父放心，此事我会认真考虑。”
不知叶云昭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过五六日豆腐可否给我留一块，最好大些，到时候我早些来买。”
翠花娘子忙道：“师父你这么说岂不是打我的脸，一块豆腐而已，你我师徒一场，我怎会收你的钱，明日你在县衙等着便是，我让人给你送去。”
她则是一改往日推推搡搡的模样，竟笑着应下：“成，那我就占个便宜。”
二人正闲聊着，刘大壮推着木车回来了，这段日子没见，他整个人黑了不少。
刘大壮一瞧见叶云昭，吓了一跳，又笑道：“叶县令何时从京城回来了？！”
她笑道：“刚回来，今日与翠花碰上了，盛情难却，来家里坐坐。”
他很有眼色地将木车推至院角：“正好，今日夕食便在家里吃罢。”
不等叶云昭回答，翠花娘子便忙开口指挥他：“那是自然，今晚让师父尝尝咱家的豆腐，你快准备罢。”
二人闲聊了半个时辰后，后院做小工的农妇们相继离开，刘大壮来回跑了三趟，木桌上是满满的豆腐菜。
豆腐鱼汤、煎包浆豆腐、豆腐羹……叶云昭一时有些眼花缭乱，在二人的劝说下她率先动筷。
旁的不说，这豆腐入口嫩滑，颇令人惊讶。
直至快要酉时二刻，叶云昭才吃完离开，离开前翠花娘子特意切了一大块豆腐让她带回去吃。
她并未推脱，笑着接下。
*
次日一早。
叶云昭喂完鸡，想起昨日的豆腐，忽然起了兴致。
将陶缸里仅剩的白面倒进盆里，她净手后，对着白白嫩嫩的豆腐一顿狂捏，很快便碎成絮状。叶云昭往里头添了些许井水，又打了三个鸡蛋，将盐巴、剁碎的野葱和茱萸加了进去。
她正要下手时，忽然想起还缺了一样东西——老面。
老面也叫面引子，如此一来馒头定然暄软蓬松，好吃得很。
叶云昭反复确认后，才用竹筷将它们搅成面团，而后用手揉捏面团，待面团变胖变大，她又揉了一回，利落地分成十一、二个面剂子。
她并不擅长蒸馒头，将将半个时辰忙下来，实在累得腰酸背痛，也没了心思给面剂子整形，随手一掐，便往锅排上放。
过了一刻钟，叶云昭一掀开祸害，热气直往脸上冒，手在装满井水的陶碗里过了一遍，才敢伸手掏出一个布满红点点的豆腐馒头。
馒头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倒腾到左手，她一个劲儿地吹风，待温度稍稍降了些，她才送进口中。
样子虽说有些奇怪，但味道是极好的，豆香掺着面香，稍稍带着几分咸辣，倒是不需要小菜，即使空口吃起来，亦别有一番滋味。
她将手中的馒头一扫而光，隐隐约约听见县廨好似有说话声，她把手洗干净后，才抬步往外走。
穿过几棵光秃秃的树，透过连廊上的花窗，她瞧见东、西二乡的人已经到了。
叶云昭立即转身，将忙碌了一早的豆腐馒头拿了出来，思索再三后，又放回锅排上两个，这才端着装满了馒头的大陶盆走出来。
她快步上前，笑着将馒头往她们手里塞：“今日得闲做的，你们快尝尝我的手艺。”
七八个穿着薄衣的农妇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感受着手中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控制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叶云昭自然晓得她们没有吃朝食，却并未戳破，而是笑着说：“你们快尝尝呀，这个馒头我可是要卖到如意楼的，你们尝尝味道如何，可需改进？”
见她这么说，农妇们还有什么可推脱，小花娘立即咬上一口，眼睛一亮：竟还是有味道的馒头。
众人纷纷赞叹，她们尽管还饿着肚子，可是却将剩下的一大半馒头塞进了怀里或是放进背篓里，叶云昭心中抽动，猜得出是要带回去给家人吃，可穷人亦有自尊，她只得看破不说破。
而后她走着前头带路，农妇们跟在后头，行至一处空地才算停下脚步。
刘衙役昨日听闻叶云昭寻人来打包编笠菌，很有眼色地准备了三张大方桌，还有十几把有些破旧的木凳。
“辛苦大家把屋里的背篓搬出来，先搬一半罢。”叶云昭提声指挥她们，她自己也没闲着，趁着这回功夫把装着干箬叶大背篓搬了出来。
待东西准备齐全，她才拿着两片箬叶开始讲解：“两片箬叶包二十根编笠菌，包的时候大家仔细看看编笠菌有没有问题，虽说衙役已经检查过了，但总怕有漏网之鱼嘛。”
小花娘立即附和：“那是自然，叶县令放心罢！”
叶云昭冲她笑了笑，又道：“每人每日三文钱，县衙剩余不多，给大伙的也不算多，但总归是在春播有个赚钱的活计，若是大家干得好，往后再又这样的活计，我叶某定要再找大家！”
说起此事她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从京城带回来的五两银子一置换，便是五千个铜板，她原以为刨去给种植户们发的钱，还能多剩些。可与韩县丞商讨过后，加之凿石修路的计划，补上县衙欠衙役们的月俸，实在是剩的不多。
其实叶云昭本打算把东、西二乡二十多户极其贫穷之人招来干活，可铜钱有限，因此只寻了七、八个人。
即使这样，她们心里也是极美的，既不耽误春播，还能在家门口赚钱，何乐而不为呐？
又不用出力，坐在这里包编笠菌，倒是像在乡间村头拉闲话那般自在，这样的好事是叶云昭亲自上门说的，还带了一斤粗面，足是她们这样的人家半个月的口粮，因而对叶县令很是敬重。
有一农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问道：“叶县令，怎么包都成么？”
叶云昭忙拿起两片箬叶，彼此交叉叠放在一起，一边往里头摆编笠菌，一边指挥她们凑近来看：“一包二十根编笠菌，十根菇盖朝上，十根菇盖朝下，这样包起来更平整好看。”
她说着话，手指翻飞，很快，一个灰绿色的小方块映入眼帘。
众人惊叹之际，叶云昭动作一滞，左手捏着包好的编笠菌，眼神东张西望，好似在寻些什么。
有人道：“叶县令你找什么？我帮你去拿。”
她的语气中透出些许懊恼：“我忘记准备麻线了。”
“嗐！这有啥，叶县令你瞧——”小花娘笑着唤她，抬手从箬叶一侧撕下来一根细窄的箬叶条，接过叶云昭方才包好的编笠菌，右手左转右转，很快，一个迷你的“炸药包”出现在众人眼前。
“好！好！”叶云昭心里欢喜，笑着朝旁人道，“咱们就这么包，明白了么？”
众人应下：“晓得了！”
而后便坐回自己的位置，颇为麻利地包了起来，她们个个勤劳能干，可日子却十分困窘。
叶云昭神色晦暗，没田的没田，生病的生病，士农工商，明明农在商之上，可她却无法否认，大齐有许许多多的百姓都过得不好，既如此，真不如称为商贾，起码不会饿肚子。
她心里有些苦涩，自己有幸穿成了一县之长，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可也从未因穷饿过肚子。看着她们个个穿着不合身的衣裳，袖口领口的补丁打了又打，叶云昭心头涌出一股股无法言状的暖意，烫得她耳清目明，烫得她下定决心，陵南县——一定要成为可比桃花源的好地方！
想清楚这些后，叶云昭煮了几壶热茶，笑着提了过来，放至另一张木桌上，叮嘱道：“你们口渴的话记得喝。”
她话音才落，众人有些忐忑地谢过，实在是没见过这般好的县令。
院门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叶云昭循声望去，见刘麻子道：
“叶县令，如意楼的掌柜来了，眼下正在院里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