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我们真的不合适……”◎
陈靖山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未露喜色的女子,他的心猛然一颤,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不敢回答,只是接过自己刻了三、四日的木雕小人,有些落寞道:“这个,你不喜欢么?”
叶云昭侧了侧脸,直至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早就喜欢上了他,明明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可看着陈靖山垂眸无措的样子,看着他双手指尖留下的刻痕,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心软了。
喜欢,很喜欢。
可她犹豫再三,只说:“你刻得很好。”
陈靖山看着手中的小人,大拇指不停地抚摸着她的脸,苦涩的笑意挂在唇边:“刻得很好,但是阿昭不喜欢。”
一个现代灵魂真的可以毫无芥蒂地爱上一个古代人么?叶云昭不知道,她不知如何开口,接受过新时代思想的她接受不了自己的伴侣爱上别人,更何况这种荒唐的事情在这里是习以为常的规矩,她不想把自己置身于那样的境地。
叶云昭叹了口气,神色竭力如常,可语气里透着为难:“陈靖山,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我们不大合适,我……”
她犹豫片刻,才看着远处飘渺的云开口:“大雁是忠贞之鸟,即使配偶死去,另一只也不会寻找新的伴侣。或许你不相信,在我的家乡,人与大雁一样,从来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彼此忠诚,绝无二心。可……可是这里,不是这样的,娶妻纳妾已是常事。”
说到这里,叶云昭忍不住叹了口气,直言道:“我无法和别人分享我的夫君,你若是不懂,就觉着我是善妒之人罢了。所以,我们……我们真的不合适……”
她嘴唇颤动,好似有些不忍,还欲开口,陈靖山却笑了起来,脸上的无望消失了,看着她,鼻尖发酸,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字字铿锵:“阿昭,我绝不会纳妾,更不会爱上别人,今生今世,我只愿意同你执手到老。”
叶云昭挣脱他的束缚,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此时此刻,她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是真心钟情自己的,但是承诺,真的可信么?
“陈靖山,你冷静点。你能保证这些话十年之后已然算数么?你不能!”
“我能!”
她猛地背过身去,推开他的滋味并不好受,脸颊湿漉漉的,叶云昭自己都有些意外,她竟然哭了。
“陈靖山,此事就到此为止罢,县衙里的东西我会派人送回去的。”她竭力平稳气息,声音中透着些许哽咽。
陈靖山快步上前,试图抓住她的手,可一切落空,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僵着身子:“阿昭,莫说十年,即使是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绝不。”
手中的木雕被眼泪洇湿,好像两个人都在哭。
陈靖山看向远山,握紧双手,努力稳下心神。他自认为不是知难而退之人,他要好好想想,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自己定不负她。
*
叶云昭苦着脸回到县衙,先前她从未意识到陈靖山在自己心中的份量已经这么重了,一路上都不知怎地,时不时就要掉下两颗眼泪。
她站在县衙外仔细擦拭之后,深呼吸,摆出一个明显的笑容,故作轻松地进了县衙,却正巧与刘麻子碰上。
“诶?”刘麻子见她脸色有些不大好,有些意外道,“叶县令,你这是怎地了?是不是这几日太忙,累着了?”
叶云昭忙摆手,故意咳了几声:“没事,可能是方才吹了会儿冷风。”
“那就成。”刘麻子点点头,“方才胡二来找你了,说是有要紧事,见你迟迟没回来,刚走。”
她一愣,想起前两日托胡二做的事情:“好,我去找他。”
刘麻子同她挥手告别时还不忘叮嘱:“叶县令路上小心,好好休息,咱们陵南县的百姓离不开你呐!”
闻言,叶云昭冲他笑了笑,才匆匆往铁匠铺赶。
刚到铁匠铺时,胡二正在打铁,孙宁则是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等着,猛地瞧见叶云昭,她脸上立即有了光彩,唤她:“叶县令,你怎地来了?这么巧!”
“我托他帮我做了个东西。”叶云昭笑道,“你这是?”
孙宁朝胡二努了努嘴:“家里菜刀不成了,我打把菜刀。”
她了然点头,胡二在打铁的间隙中甩出一句话:“叶县令,她的菜刀快打好了,你先坐着等会儿。”
叶云昭点点头,朝向孙宁,笑道:“前两日忘记问了,你怎地还偷偷去县学当夫子?我都不晓得。”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点小事实在犯不着专门同她商量。
但孙宁思索片刻后,试探着问道:“叶县令,先前你说让我……去县衙做工房胥吏的话……还算数么?”
她冷不丁提起此事,叶云昭一时并未想起来工房胥吏的事情,她仔细回忆,这才记起年前提了好几次让她来县衙当胥吏。
工房胥吏最大的作用便是协助县衙官员研发工料、物料等实物。说的直白些,就是叶云昭若是有什么新工具的草图了,工房胥吏负责把草图变成实物。这个职位简直可以说是为孙宁量身打造,她的手艺再好不过了!
她连忙回答:“当然算数!你愿意来么?”
孙宁没想到自己时隔这么久她还会同意,立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愿意!”
“不过……”叶云昭语气一转,颇有几分惭愧,“胥吏是县衙召募的,与委任不同,召募的小吏的月俸由县衙出……”
她幽幽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县衙没什么闲钱,只怕月俸算不上太多,你若是介意,那便……”
未等她把话说完,孙宁抿唇一笑,一脸真诚地回答:“我不怕少,叶县令,你放心罢,我一定好好干!”
看着她如此贴心,叶云昭心中感慨万千,不说别的,陵南县这几个女子个个都好的不得了。说起来是她对不起她们,叶云昭下定决心:
“你放心,等这几日西乡的事情忙完了,我定要去寻岳州知府,让他给陵南县拨钱,给你、婉君夫子、雪娘……统统涨工资!”
“好!”孙宁有些好奇,“只是什么叫‘涨工资’呐?”
叶云昭先是一呆,随后挑眉道:“嗐!就是涨月俸的意思。”
“原来如此……”
见她恍然大悟的样子,还未开口,胡二道:“孙娘子,菜刀打好了,等它降降温,我再给你磨刀。”
话音方落,红腾腾的菜刀被他放进水中,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着白烟。滋滋作响。
而后他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烙铁,叶云昭猛地站起身子,很是期待:“如何?成了么?”
胡二把东西递给她,没什么底气地回答:“好像算不上成了……叶县令,你自己瞧瞧罢。”
递过来的竟是两个烙铁!
她颇为惊讶,仔细分辨二者有何不同,左边的烙铁很薄,能瞧出她心心念念的商标,只是字体、山峰的拐角处实在是有些生硬,不用印就能瞧出来。右边的烙铁稍稍厚些,上头竟是细密的锤纹,字迹与图案皆的边缘都有锤纹的痕迹,虽说没有左边那个生硬,但却不知印出来效果如何。
叶云昭示意胡二把烙铁放在火上过一下,看看效果。
孙宁好奇地探头看着:“这是?”
她接过稍稍有些温度的烙铁,使劲往干箬叶上一压,抽空回道:“这是我哥婉君夫子一同为西乡的编笠菌设计的商标——”
叶云昭说着,松开压着烙铁的手,很是期待地瞧着,不出所料,没有锤纹的那个图画字迹都不发自然。
孙宁却很有兴致地拿着东看西看:“所以上次你去县衙寻婉君,便是为了此事?”
锤纹烙铁被叶云昭往下一压,她道:“没错。”
锤纹版商标新鲜出炉,字迹和图画被锤纹描了个边,显得很是特别,三人惊喜不已,尤其是叶云昭,方才的心碎与苦楚被她抛之脑后,看着印好的干箬叶,一个劲儿地笑:“太好看了!”
她不好意思让胡二白干,虽说前一个烙铁不大满意,但她依旧从怀里数出来数十个铜板,“哗啦啦”地倒在胡二的手上:“多谢!多谢!这两个我都要了!”
叶云昭带着烙铁急匆匆地出了门,扔下一句话后便如风远去:“孙宁,这几日你得空了来县衙寻我,我给你立个契!”
她带着东西冲进县廨,直直地往存放编笠菌的地方去了,七、八个来包编笠菌的婶子都在,眼瞧着叶云昭从灶屋搬出来一个小泥炉。
小泥炉一般是用来烤火或是烤野山橘,叶云昭塞了点细枝和干柴后,用火折子点上火,又吹又扇好一顿忙活。
有一农妇好奇道:“叶县令,你这是做甚?眼下也不冷呐。”
叶云昭狡黠一笑,故作高深道:“秘密。”
一说秘密,众人也来了兴致,手上动作不停,嘴巴也没停,七嘴八舌地问道:“什么秘密啊?同我们说说。”
“就是呐,叶县令你放心罢,我们绝不会乱说。”
她把烙铁一头放进小泥炉里面,过火后,拿起灰绿色的“炸药包”,将烙铁使劲往上一摁——
再拿开,就是一个深棕色的烙印,上头是山,下头是几个不认识的字。
小花娘惊奇地指着叶云昭手里拿着的编笠菌:“耶!?你们快瞧,上头有画!还有字!”
众人纷纷惊奇不已,还有人问道:“叶县令,这是什么字?”
叶云昭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解释道:“这就是咱们的招牌了,陵南菇乡!”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指着她手里的东西脸色一变,叶云昭赶紧低头去看,用作系带的干箬叶丝竟被烙铁的温度熔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