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楼的东家心悦叶县令的消息不胫而走◎
西乡里正猛地一拍脑袋:“大元不说我都忘了,红淤河东头还有一块荒地,不过不到,我记着好似没有一亩罢……若是用来种庄稼,也忒远了。”
他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嫌弃,又远又小,平日里去收拾庄稼都得走半天,但也是因为这些原因,这块地才逃过了当初分地的事情。
王翠花并未觉着不好,反倒是非常好,豆腐坊动静也不小,离村子远点正好影响不到大家。更何况紧挨着红淤河,洗豆子也方便呐!
她笑道:“里正,这地确实不大,不晓得要多少钱呐?”
西乡里正瞧着她,颇为意外:“你真要买?”
“买!”
“那么远做甚?”他有些好奇。
王翠花也没瞒着,直言:“我和大壮不是在家里磨豆腐么,眼下有了身子,磨豆腐的动静太大,我俩便合计着盖个豆腐坊算了。”
此话一出,对面三人皆惊,想来是这豆腐生意做得不错,要不然谁有闲钱专门开作坊?
香云婶子眼珠子一转,衣服也没心思补了,立即笑道:“翠花啊,你们要开豆腐坊不得盖房子么?大壮一人忙不过来罢,若是忙不过来,让我家大元也去搭把手罢!”
吕大元本就是个盖房砌墙的好手,先前又帮着西乡不少百姓盖菇棚,手艺自然没话说,若是能在西乡找个活儿干,赚点工钱不说,离家又近,也不用再辛苦跑去岳州城了,可谓是两全其美。
他自己也主动开口:“翠花姐,你要是让我去,我一定好好干,我的手艺你在西乡打听打听,好着呐。”
“你要是愿意来,那还有什么说的。”王翠花喜不自胜,吕大元的手艺她怎么可能不晓得,“到时候只怕你俩还不够呐,估摸着得找四、五个人盖房子,姐还得托你帮忙找几个靠谱的人,不仅给你们算工钱,中午还管饭!咋样?”
吕大元激动道:“好!你放心罢,这事包在我身上!”
“咱俩说好没用。”她看向西乡里正,心里打着算盘,“这事还得看你爹,他同意我买地,才成。”
自家儿子眼瞅着都要找到活儿了,他还有什么可反对的,立即笑道:“当然同意。”
“咱们乡荒地的价钱你是晓得的,一亩差不多要三百文。”西乡里正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大元承了她的情,自己这个当爹也不能太铁面无私,那块荒地偏,土也不好,要三百文实在有些不近情面,他思索片刻后,开口,“那地不好,还偏,你改日去瞧瞧,若是成,那便二百三十个铜板,如何?”
二百三十文,算是很划算了。
但王翠花并未欣喜应下,而是故作沉思,点点头:“成,明天白日里我去瞧瞧,那我先走了里正。”
“这就走啦?”香云婶子连忙起身,“你自己成么?我送你回去罢。”
“不用不用,我走啦,婶子莫要再送了。”
王翠花一出院门,脸上的笑便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来,二百三十文一亩荒地,她心里很是满意。
可她偏偏不能表现出满意,自己方才若是立即应下,只怕里正一家会觉着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到时候还怎么给吕大元算工钱。幸好自己机灵,她越想越欢喜,一路哼着无名调子往家里走去。
*
叶云昭寻了个去岳州城的百姓,千叮咛万嘱咐地拜托他把东西送到如意楼掌柜手里,二人约定黄昏时分在陵南县东门处碰头。
那人回来时牛车上空荡荡的,她提了一日的心才算放进肚里,陈靖山既然收回了东西,想来是放弃了罢。
她对这个结果虽然满意,但心口还是不免有些酸涩。
叶云昭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他:“辛苦你了,若是因着此事耽误了,想来早就回来了。”
那人推脱了两下后,笑眯眯地接下了铜板,随即从牛车的竹篮里掏出一个木盒子,递给叶云昭:“叶县令,这是如意楼掌柜非要让我带回来的东西,我同他说得清清楚楚,可他说若是不收,牛车上的东西他都不要……我实在是没法子了,这就……”
农夫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出发前他答应了叶县令,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把东西都送走,可谁想到那如意楼的掌柜那么不近情面,倒是对不住叶县令了。
他忙道:“这里头的东西我没拿也没看,叶县令,你说这要如何是好……”他说着竟要把手里握着的两个铜钱还给她。
叶云昭见他为难,脸上立即浮现出笑意,接过木盒子:“没事,这一趟辛苦你了,早些回去罢。”
见她没有生气,农夫才笑着应下,二人于城门分道扬镳。
叶云昭转过身,轻轻打开木盒子,不出所料,里头是今日她还给陈靖山的那个木雕小人,她合上盖子,回了县衙。
今日所遇事情繁多,她特意看一眼包好的编笠菌才拐进自己的院子,今日没什么胃口,叶云昭简单洗漱后便躺在了床榻之上。
屋子一点点变暗,月色由窗户一泻而下,她躺在床上,宛如摊煎饼般翻来覆去个没完。
睡不着——
真的睡不着——
叶云昭猛地坐起身子,想出去走走,却被黑乎乎的院子吓了回来,又自暴自弃地倒在床上,就这么翻了整整一夜的煎饼,天擦亮时,她才悠悠入梦。
她是被一股莫名的香味勾醒的,叶云昭循味起身,桌上是熟悉的如意楼的食盒。
食盒的主人是谁,她心知肚明。
秉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原则,叶云昭把里头的东西分给了打包编笠菌的婶子们,而后还特意同衙役交代:“往后谁送东西都不能收。”
可第二日醒来,桌上还是那个熟悉的食盒。这回不仅叶云昭有,整个县衙的衙役,连带着那几个婶子,各个都有如意楼的朝食可吃。
如意楼的东家心悦叶县令的消息不胫而走,只是众人并未在她面前嚼舌根,因此早已被搅进事件漩涡的叶云昭并不晓得此事。
只是送到她院子里的食盒中偶尔会夹带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叶云昭”,雕工一日比一日好,刻的小人也一日比一日生动逼真。
叶云昭从起初的抗拒到后来的不吃白不吃,眼下书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小木雕了。期间陈靖山并未露面,二人就这么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今日一早,食盒里又夹带了一个小木雕,是叶云昭在京城睡在酒楼门外的模样。
她熟练地把东西摆在书桌上,神色微动,却听见从院外传来一道刘麻子的声音:“叶县令,你用过朝食了么?东乡里正来了,眼下在前院等着。”
叶云昭忙将身子探出窗外,答道:“我马上过去。”
听他匆匆离去,她便马不停蹄地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裳,上头特意穿了件短袍,利索出门,今日是她与东乡里正说好的摸鱼卵的日子。
二人在县衙前院汇合后,便喜气洋洋地往东乡赶,尤其是东乡里正,脸上是止不住地笑容,还抽空赞叹老天爷:“叶县令你瞧,今日真真是个好日子,晴朗无云、春意盎然,好!摸鱼卵定能顺利!最好今日便能摸一大堆,哈哈哈哈哈哈——”
他越说越来劲,越说越兴奋,叶云昭倒也理解他的心情,只道:“待会你去寻七、八个靠谱的人,同我们一起摸鱼卵,到时候再让她们教旁人,如此我也不用日日往东乡跑了,这几日县衙还有不少事情。”
东乡里正颇为得意道:“叶县令你放心罢,人我早就选好了,眼下就在我家等着呐。”
闻言,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竟已选好了?”
二人约定好摸鱼卵的日子后,东乡里正便寻西乡里正去了,仔仔细细地问了问当初种编笠菌的过程,他便猜到摸鱼卵时怕是需要几个有眼力见的人,因此早已确定了人选。
“选好了。”东乡里正忙笑着点头,“叶县令,不过我怕选的人不成,便多选了几个,眼下家里有二十七个人,个个都是种田的好手,走,回家瞧瞧罢,我这人嘴笨,一时也说不清,哈哈哈哈。”
若说方才是意外,眼下便是讶异了,叶云昭万万没想到先前那个油腔滑调的东乡里正做事选人能如此稳妥,瞧着他傻乐的样子,她第一回 觉着自己先入为主小瞧他了,心下一动:难怪东乡比西乡富庶,看来不仅与地有关,与人亦有关。
因着这一遭,她也来了精神,二人一路上你一句我一句,兴致勃勃地赶到了东乡里正家中。
正如他方才所言,院子里坐着将近三十个人,男女老少应有尽有,一见二人进门,众人纷纷起身,显得院子过分逼仄。
叶云昭忙朝众人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笑着开口:“稻田养鱼之事想必你们都晓得罢?”
众人笑答:“晓得。”
“摸鱼卵之事也晓得罢?”
“晓得。”
她又问道:“既然是摸鱼卵免不了要下水,在座可有不会凫水之人?或是怕水,都可以回去了。”
这回没等众人开口,端站在一旁傻乐了半天的东乡里正主动回答:“叶县令,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是凫水的行家!”
没想到他思虑如此周全,叶云昭颇为满意地看着他,赞不绝口:“不错不错。”
随即又道:“这样罢,让他们都跟着去,到时候每人教三、四个人,也轻松些。”
他忙笑着应下,院里的百姓个个头顶草帽、挎着鱼篓、拎着竹篮,整整齐齐地跟着叶云昭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