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不能叫孙木匠了，应该得叫孙胥吏。”◎
这几日东乡百姓个个都忙着往河里下鱼巢,因着叶云昭说松柏枝更好，他们这几日没少进山捡松柏枝。她则是整日在县衙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提高鱼卵的孵化率。
把鱼卵直接扔进水田里是肯定不行的,最好是先在一处孵化后,变成指甲大小的小鱼苗后才放进水田。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鸡圈里胖乎乎的母鸡,托腮苦想：没有制氧机，也没有玻璃缸，到底放在哪里孵化比较好呐？
她还未想出法子,院门被人敲响了。
“刘衙役,你怎地来了？”叶云昭把院门打开,看着眼前的刘麻子,道,“有事？可是东乡里正又来了？”
刘麻子忙摇摇头,笑道：“他没来，是孙木匠来了,她说要来做工房胥吏……”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云昭记起前几日与孙宁说好的事情，连连拍腿：“忘了忘了，这几日忙着东乡的事情,竟把她这事忘了,眼下她在哪儿？”
刘麻子回道：“在前院等着，我带你去。”
她赶紧关上院门,二人一前一后地往外头走。
刘麻子几次回头偷看，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叶云昭主动开口,问道：“怎地？你有话要说？”
他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不妨事,有事你就直说。”
“那我就……”他犹豫不决，“真说了？”
“说。”叶云昭笑道，“大胆地说。”
也怨不得他如此犹犹豫豫，原来是想说的话与他自个的月俸有关。
刘麻子涨红着脸，难为情道：“叶县令，若是孙木匠也来县衙当胥吏，那县衙的钱还够给我们发月俸么？”
不等叶云昭开口，生怕她误会似的，又赶紧开口解释道：“我不是不想让孙木匠来，是因着这几日家里有事，我怕这个月的月俸发不下来，到时候再……”
叶云昭这才想起县衙的公账上的钱数越是不大，说起来她先前已经计划好要去岳州城找知府拨钱了。可这几日她实在太忙，宛如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再加上拒绝陈靖山一事，她不可否认：自己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看着刘麻子眉宇间的紧张与担忧，她连忙安抚道：“此事你不用管，月俸会按时发到你们手里的，不会因着来了个胥吏就影响你们的月俸，放心罢，这几日我去寻知府一趟，争取每个月再给你添点。”
叶云昭话说的很满，她心里对于找知府拨钱一事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可县学的夫子也好，县衙的衙役也罢，哪个不是真心实意地为了陵南县？哪个不是真心实意地相信她？
她不愿愧对他们，更不愿让他们怀着一颗赤诚之心，喝着西北风在自己收下做事。叶云昭心中早有计划，再过三、五天便是她去知府领俸禄的日子，若是知府不愿拨钱，她便把自己的俸禄填进去，让大家的生活也多点奔头。
叶云昭神色微动，轻轻地拍了拍他的的肩膀：“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刘麻子眼眶泛红，颇为感动道：“这……多谢叶县令。”
他一向是个粗犷的汉子，这是头一回在人前展露脆弱，叶云昭心中觉着有些古怪，旁敲侧击地问道：“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闻言，他飞快地抹掉眼角的水花，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无事无事，叶县令，咱们走罢，别让孙木匠等急了。”虽然如此，但笑容僵硬，其中勉强不容忽视。
果然有事。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既然不愿说，叶云昭自然也装作若无其事，并未继续追问。
二人行至前院时，孙宁正在院里踱步，一见二人，她立即迎了上来：“叶县令，刘衙役，我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工房胥吏的事……”
她话音未落，叶云昭有些过意不去：“本来应是我去寻你的，可这几日实在是太忙了，对不住对不住。”
“无事。”孙宁并未把此事放在心里，抿唇一笑，“只是我也不大晓得工房胥吏要做什么。”
“眼下还真有事需要你帮我想想法子。”叶云昭说完又朝刘麻子道，“对了，前几日我让韩县丞写了聘书，烦请你帮我拿来，正好让孙木匠填了。”
刘麻子笑着点头：“往后不能叫孙木匠了，应该得叫孙胥吏。”
三人一同笑了起来，待他走后，叶云昭才提及自己心中的事情。
“这事有点麻烦。”她微蹙着眉，问道，“你可知木头或是竹子能做成水槽么？”
“水槽？”孙宁问。
叶云昭点点头。
孙宁思索片刻后，答：“木桩若是足够粗，在里头刨个坑，算是水槽；至于竹子，从中劈开，把竹节打通，倒也算得上……只是不晓得你想要多大的水槽。”
听起来竹子是不成了，太小太浅，至于木桩，虽说大小合适，但那么多的鱼卵，不晓得得浪费多少木头。
叶云昭神色忧虑，同她开口：“怕是需要一个巨大无比的水槽。”
孙宁被她的话绕晕了，先前做三脚耧车、水车时，她对尺寸的把握相当精确，说起来也头头是道，怎地今日提及普通的水槽，反倒是有些犹豫不决。
“巨大无比是多大？”
“或许……”叶云昭挠挠头，按草鱼鲤鱼那惊人的产卵量，怕是越大越好，她心一横，说了个惊天的数字，“或许得十米宽？十米长？”
“什么！？叶县令，你是在同我开玩笑罢？”孙宁猛地起身，被她口中的数字吓了一跳，脱口而出，“这是水槽么？这怕是个大水池了罢？？”
叶云昭也晓得自己想得太过理想化，因此不大好意思看她，更不好意思告诉她一个可能还不够。
刘麻子拿着聘书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气氛颇为古怪，他自顾自地笑起来，将聘书放在二人之间的桌子上，指着一处对孙宁道：“孙木匠，你在这里写上名字，摁下手印，往后便是县衙的胥吏了。”
孙宁叹了口气，看着默不作声的叶云昭，想来那十米的巨大水槽真的不是玩笑话，她眼睛一闭，心一横，提笔写了自己的名字，摁下了手印。
刘麻子笑着将其中一张递给她：“这一份你自己放好，孙胥吏。”
孙宁立即笑着同他躹了个礼，将他送走后，才隐去笑意，虽心中已有答案，但依旧不死心地开口问道：“叶县令，当真需要这么大！？”
叶云昭没什么底气地应了一声：“是……”
她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片刻后，坐直身子，凑近问道：“这么大的水槽，若是用木头和竹子定会漏水，为何不直接挖个十米的大坑？如此还可行点。”
叶云昭幽幽叹了口气，此事她并非没想过，挖了大坑，前期水质势必不好，可眼下马上就是鱼儿产卵的时节，总不得让鱼卵等着罢……
“此事颇为复杂。”
孙宁追问道：“这么大的水槽有何用途？”
“这事说来话长。”叶云昭开口，“我长话短说，水槽可以用来孵化鱼卵，若是挖坑，一是死水，二是水质不好，鱼卵若是孵化不出来，到时候东乡百姓就得花大价钱去买鱼苗。”
孙宁不解：“可即使有了大水槽，那不还是一汪死水么？”
叶云昭见她如此，想来是有些兴致，忙开口同她解惑：“我原本是计划做两个水车，放在水槽一侧，如此，水车一动，水便成了活水，水质亦有保障，想来鱼卵定能成功孵化一部分。”
孙宁了然地点了点头，状若思索，喃喃道：“用来养鱼……”
半晌后，她心头一亮，问道：“若是把这个水槽放在河里，如何？”
闻言，叶云昭先是一愣，顷刻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借助竹子漏水的特点，将水槽一部分放进河水里，到时候把鱼卵放进水槽里，如此一来既是活水又是好水？”
“正是如此！”孙宁晓得她聪慧，并不惊讶，反倒因着二人无需挑明的默契欣喜，“叶县令，你觉着这个法子如何？如此一来，竹子并行，也不需要水车了。”
叶云昭在心中细细思考其中细节，若是用竹子怕是不行，最好是竹编，编成一个巨大的水槽，到时候可以把收集了鱼卵的鱼巢放进去，好似还算可行。
只是她不大晓得草鱼和鲤鱼的鱼卵有多大，若是太小，怕是会从竹编缝隙中掉落。除此之外，叶云昭还有些许担忧，鱼卵脆弱，若是竹编水槽有竹刺，怕是也会有所损坏。
不过很快，她心里就有了法子，同孙宁仔细交代：“这件事就辛苦你去做，去东乡量量河宽，竹子并行的话太浅，可否竹编？最好有半米高才成。”
“竹编是我的强项。”她笑道，“过两日要在县学教她们竹编，正好借着这个机会。”
叶云昭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水车还是需要的，缘由我到时候再告诉你。”
她话音方落，即刻起身，对着孙宁正儿八经躹了个礼，笑道：“多谢孙胥吏。”
二人一拍即合，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