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一次你我能活下来,给我一个机会,可以么?”◎
二人冒着暴雨走至城外,叶云昭回头看了韩县丞一眼,见他虽磨磨蹭蹭,但并未想着自己一人偷闲,心里总算涌上一丝合意。
可是她还没高兴多久,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什么!?”叶云昭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不可思议道,“你方才说什么胡话!胡闹!”
韩县丞则是快步上前,一把将缰绳塞进了她的手中,整个人又很快地退后了几步,他也不晓得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因着暴雨如注罢,他方才竟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叶县令,我自问对陵南百姓不错,眼下我何必要上赶着送死?”
叶云昭不明所以:“送死?何来送死一说,年后暴雨连下十日,陵南县也并未出现过于严重的灾害。眼下不过才三日,回去也是因着东乡百姓头一回在水田养鱼,怕他们胡来罢了。
纵使路途遥远艰辛,但你我二人是陵南县的父母官!若是因县内无人坐镇,酿成祸事,你我的脑袋够砍么!即使侥幸活了下来,午夜梦回,难道你能安然入睡么!”
她这番话说的颇有道理,虽说眼前雨势极大,但瞧着不至于会害人性命。在叶云昭眼中,韩县丞向来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眼下却因着一场大雨几番推辞,实在不解。
韩县丞听完她的话脸色难看,不由得又退后了一步,忽地对着叶云昭行了个官礼:“往后韩某不再是陵南县县丞,今日一别,无缘再见,烦请叶县令见谅。”
“你……”叶云昭先是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却不大相信道,“你竟要——就为了这一场暴雨,你竟要一走了之!?”
“是。”
她未曾想到韩县丞竟如此执着,又气又无奈道:“官员擅自逃离可是诛九族的死罪。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说过,你若是实在不愿回去,就先回府衙罢,待雨停了再说,我自己回去。”
话罢,她*便拍了拍毛驴,顺势要走。
看着她的背影,韩县丞心绪万千,他虽然讨厌叶云昭政绩颇丰,但不得不说她当真是个极好的县令,亦是极好的上司。
他犹豫了一瞬,见四周无人,立即跑上前拦住了她。
“还有何事?”叶云昭没什么好脸色的看着他。
韩县丞直接跪下,绝望地闭上双眼,心一横,说出了实情:“东乡堤坝怕已决堤,叶县令,我当这个县丞当的已经厌烦至极,往后我要寻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了此残生。若是你还信我,烦请叶县令千万不要回去,回去……便是死路一条……”
“你这是何意?!”叶云昭不可置信道,“东乡堤坝怎会决堤,先前我已让东乡里正带人仔细查看过,早已加固了堤坝,绝不会出现你说的情况……”
她面上强装镇定,心里却慌乱不已,韩县丞不是随意胡说之人,他能如此,想来是心中早已知晓此事。
她猛然一惊,翻身下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难以置信道:“你早就知道此事?是不是?说!”
韩县丞神色微动,看着她目眦欲裂的样子,只得侧头狠心回答:“是……东乡堤坝曾被我发现有一半身宽的缺口,如此暴雨,连绵三日,只怕东乡众人早已……”
叶云昭一拳挥在了他的脸上,没有章法的蛮力震得她的右手发抖,痛意后知后觉从右手蔓延至胳膊。
“先前为什么不说此事!?”她一把将倒地的韩县丞拽起来,“陵南百姓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说!”
泪珠混着雨珠落下,叶云昭立即起身,拽着缰绳就往陵南县的方向走。身后,韩县丞大喊:“你疯了么,他们都是平民,你难道要为了他们放弃自己的性命么!何苦把自己的一生圈困在这穷乡僻壤!”
叶云昭站在山上往远处眺望,暴雨清洗过后,漫山的树林更绿更富有生机。
她晓得他说得若是实话,自己踏上的就是一条不归路。可是她能离开么?她能放弃那些纯朴善良的朋友么?倘若真的听到胡婶子、王大娘、东乡里正等人的死讯,她真的能置若罔闻么?
直至此刻,叶云昭才明白,自己好似真的融入了这个世界,她做不到像韩县丞那般抛弃他们。她极目远眺,一想到漫山遍野的生机会化作一滩黄泥,她的心便隐隐作痛。
忽然想起她穿越来的第一日,那一日,年轻气盛的叶云昭答应了另一个叶云昭,要竭尽全力把陵南县建设成世外桃源。
此刻,她义无反顾骑上毛驴,往陵南县奔去。
遗留在原地的韩县丞抹了抹脸,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他站起身子,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钱袋子和自己存在岳州城铺子里的金银,转身离去。
*
叶云昭骑着小毛驴,右手还牵着一头,眼下又下着暴雨,她还穿着一身颇不好行动的蓑衣,多少有几分手忙脚乱。
她频频回头,试图能从漫天雨雾之中瞧见韩县丞的身影,可是没有,他竟然就这么走了,竟然真的决心抛下陵南县百姓,抛下官职走了。
对于他知晓堤岸有缺口却故意隐瞒这件事,叶云昭是不大理解的,今日之前,她一直以为二人算得上战友,多么努力都是为了让陵南县更好。
可事实证明,是她会错了意。
路不大好走,叶云昭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往陵南县赶。可也就走了一刻钟的功夫,身后响起一道熟悉又惊异的声音:“阿昭?”
她闻声回头,暴雨之中,数月未见之人近在眼前。
自打她拒绝陈靖山后,虽日日能收到他送来的食盒和木雕,但他并未主动露面。有时就连叶云昭也在想,他是不是觉着这算欲擒故纵?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偶尔会想起他。
或许二人四目相对,或许没有,但此刻,在这里看见他,叶云昭忽然想起自己屋子里放着的将近八十多个木雕小人,她的心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陈靖山颇为诧异:“阿昭,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叶云昭拍了拍毛驴,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他骑的是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呐?下这么大的雨,为什么在这里?”
说实话,陈靖山开口之前心中忐忑,许久未见,他不晓得她会不会回应,眼下即使没有回答,他也是极为欢愉的:“我去陵南县寻你。”
“寻我?”叶云昭侧目看了他一眼。
他低声道:“这几日送的饭食你都没吃,我怕你遇上了什么事,昨日回岳州拿了个要紧的东西,就回来了。”
声音与雨声交织,只有零星几个字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要紧的东西?”叶云昭一愣,脱口而出,“什么东西?”
话音方落,她便觉得不大合适,立马开口补了一句:“没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想说想说。”陈靖山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本来就是打算给你的,喏。”
吃的?
叶云昭摆了摆手,回道:“我不要,你拿着罢。”
他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到她的手里:“你先拿着。”
她以为又是什么亲手做的糕点,拗不过他,也没心思跟他推辞,接过塞进袖筒里,蹙眉担忧,问道:“你这几日在陵南县么?”
陈靖山一愣,他为了油纸包里的东西来来回回府衙跑了仅三个月,这几日才算彻底办好,他随即摇了摇头:“这几日家中有要事,我一直在岳州城。”
叶云昭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你现在回岳州城罢,不用跟着我了。”
“那怎么行!”他连忙解释道,“阿昭,若是你讨厌我,我便还像之前一样,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放心。但是让我回岳州城的事,我做不到,更何况眼下这么大的雨,山路难行,我怎能让你独自回去。”
见他执拗的模样,叶云昭心头一软,若是现在会死,她倒是有些后悔先前的决定了。
她强忍着心头千百种滋味,只冷冷道:“我听闻县里堤坝有损,眼下怕已决堤,你跟着我,就是送死。”
“决堤??”陈靖山一愣,看着她一往无前的样子,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去拉她手上的缰绳,“你疯了!既然知晓决堤,为何还要回去!你不要命了!?走!跟我一起回岳州城!”
叶云昭手上用力,死死地握着缰绳,一字一句道:“我是陵南百姓的父母官,我必须回去!放手!”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难道你忘了么,那一次在山上,只是山石滑轮就那么严重,决堤远比你想象的严重!”
“松手!”叶云昭拉着他的手往一边拽,“我去意已决,你快点回岳州城!”
见她如此,陈靖山松了手,不容置疑道:“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她闻声抬眸,与他四目相对,陈靖山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容忽视的炽热的爱,燃烧着自己,烤得她周身发烫,几近喘不上气来。
“你疯了。”叶云昭收回目光,不敢看他。
“对,我疯了。”陈靖山扯了扯嘴角,话语中是一丝不苟的诚恳,“叶云昭,我心悦你,哪怕为你死亦心甘情愿。
若是这一次你我能活下来,给我一个机会,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