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言不是我们第一个孩子。”◎
男人身形笔挺,即使被撞也丝毫不见晃动。
他的眉眼轮廓深刻,线条冷硬如刀削,鬓角还染着几缕白发。
是贺谨言父亲。
两个人就这么和贺父对视了一会,空气好似凝固了,没有一个人出声。
这也让两人跑得上气不接的喘息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场面尴尬的能扣出三室一厅。
江露只好率先开口道:“哈哈哈…是叔叔啊,刚刚不好意思啊…失礼了!”
说完她便莫名其妙鞠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九十度躬……
好了,这下更尴尬了。
在暗处,江露用力揪了周瑾的大腿一下,暗示她救个场。
谁知道下一秒,周瑾说出了让江露更崩溃的话。
“我突然想起宠物医院好像有点事,江露你和叔叔先聊,我就先回去了!叔叔再见!”她语速快的像在打机关枪。
话音刚落,周瑾就消失在了月色中。
“……”
江露心里骂了周瑾八百回。
她暗暗发誓下次见到周瑾一定要把她大卸八块。
在江露脑子还死机,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贺父开口了,“我记得,贺谨言好像说过你叫江露?”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这件事,“江露,刚刚有一只狗好像跑出这套房子了,我把它带回来了你看到了吗?”
狗?什么狗?
江露心里一万个问号。
“汪汪汪!!”随着一声狂吠,一只雪白色的萨摩耶冲着他们跑了过来。
看着这只萨摩耶,江露觉得刚刚腿间那温热的触感八成就是萨摩耶的舌头。
“……”
得了,又是自己吓自己,江露扶额苦笑。
贺父见她没吭声,抬手指了指那只还在摇尾巴的萨摩耶,补充道:“就是它。”
江露仔细瞧了半天,都不记得流浪动物安置中心有这号狗。
再往它的脖子一看,脖子上还挂着狗牌,一看就不像流浪狗。
大概是贪玩走丢的。
为了不驳贺父的面子,江露摸了摸萨摩耶的狗头说道:“谢谢叔叔,帮了我一个大忙。”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看着贺父一连严肃的样子,江露表示真的找不到话题。
鬼使神差地,她没经过大脑就开了口,“叔叔,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呀?”
贺父像是被问住了,喉结动了动,清了清嗓子,眼神往旁边瞟,“咳咳…我就随便来逛逛,看看以前的悦澜府。”
这个理由崴脚的要命,谁大半夜不睡觉来参观别墅区啊……
江露心中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但她不敢相信。
贺父该不会是想来看看这些流浪动物的吧……难道贺谨言遗传他,是个毛绒控?!
“你别听他瞎说,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身后突然传来温婉的女声。
顺着声音的方向,江露回头一看,发现是贺母。
“阿姨好!”江露几乎是脱口而出。
上回见面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贺母那冷脸让她现在还有点发怵。
该不会是一起来又劝自己和贺谨言分手的吧,这是她的第二个想法。
但是事情并没有按江露的想象发生。
贺母抬手摸了摸江露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歉意,“不好意思啊,江露,上次那件事闹得有点不愉快了。”
语气里充满了诚恳。
这就让江露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们到底来干嘛的?
贺母没等她反应过来,又笑着把话接了下去,“你别听你叔叔瞎说,他就是想来看看贺谨言的安置中心,他好奇他儿子的项目做的怎么样呢。”
“你怎么也在这?”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贺父突然转头,看向贺母的眼神里带着点惊讶,还有点被戳穿心思的不自在。
“你这几天天天半夜出门,还不允许我担心吗?”
这几天?那半夜的脚步声不会就是……
闹鬼的谣言不攻自破……
她定了定神,想起基本的待客之道,连忙客气道:“叔叔阿姨,夜里风大,进去坐坐吧。叔叔应该也没看过里面吧?”
本以为这么晚了,他们会婉拒,可就在自己说完这句话以后,二老就朝着安置中心里面走去。
这下江露的算盘珠子打错了,她真要一个人面对贺谨言的父母了。
她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贺谨言的号码,给他发去了一条短信。
【贺谨言!SOS!来安置中心一趟!!】
发完短信她就拉着萨摩耶,小跑到贺父贺母面前,打开安置中心的门。
刚装修完的流浪动物安置中心,空气里还浮动着未散尽的油漆和新木料的混合气味。
接待室的墙面刷得雪白,在新装的LED灯照射下泛着冷亮的光。
“叔叔阿姨,这里大部分的设计都是谨言的想法。”江露一边引着路一边介绍道。
贺母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许:“嗯,看得出来,很用心。”
江露转身就走到饮水机接了两杯水,递过去,“叔叔阿姨快请坐,喝水。”
贺父刚在沙发上坐定,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带着点训斥的意味,“不务正业,搞这些有什么……”
“那总比你搞那些冷冰冰的房地产好吧?”话音未落,贺母就无情打断。
“……”
“而且,谨言现在的成绩也证明了他的那些想法是正确的。不像你这个老古董。”贺母继续补刀道。
江露看着被贺母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贺父,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有点可爱……
贺母拉着江露的手,把她拽到沙发上坐下,笑着说:“江露你坐,别理这个老顽固。”
贺母的手还搭在江露手背上,指尖带着点温凉的暖意。
她瞥了眼还在沙发另一头闷坐的贺父,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其实啊,你叔叔不是故意跟谨言拧着来,他就是……心里头有个坎过不去。”
江露眨了眨眼,没敢接话,只安静地听着。
萨摩耶似乎察觉到气氛变了,乖乖地趴在她脚边,尾巴也不摇了。
“谨言其实不是我们第一个孩子。”贺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掰着手指算了起来,“他本来应该还会有个哥哥的,现在还在的话应该也三十出头了。”
贺父突然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像是被这话刺了下,却没打断。
贺母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像是透过黑暗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那孩子……打小就聪明的很,学说话学走路都比别人快。三四岁已经背古诗了。”
江露拍了拍贺母背安慰着,却不知道来说什么话好让贺母心里好受一点。
“他刚七岁那年的夏天,在院里玩水,没看住,人就这么没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发颤,仰头让眼泪不掉出来。
听到这里,江露不由得心头一紧。
难怪他们对贺谨言的事格外上心……
难怪贺父就算要采用那些非人手段也要让贺谨言听话……
那不是控制,是把没来得及给另一个孩子的牵挂,一股脑全压在了贺谨言身上。
“那天之后,你叔叔三天没说话,再开口,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贺母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稳了些,“他总说,是他自己没看好孩子,一切都是他的错。再后来有了谨言,他生怕再出一点岔子,捧在手上和宝贝一样。”
她转头看了眼贺父,对方依旧板着脸。
可江露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当时谨言学走路的时候,他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在后头,生怕哪隔着碰着。上学的时候,又害怕出什么意外,不是他接送就是一定要让家里的司机接送……”贺母苦笑着,没有把话说下去。
“我没有……”贺父终于闷声反驳,话没说完就咽了下去。
江露突然想起贺谨言说的父母的控制欲强的他喘不过气。
想起他无奈的眼神,想到他说的“他们总认为我还是那个孩子,一定要听他们的话”。
这看似严苛的背后,原来一直藏着这样一段沉甸甸的往事……
听到这里她心里五味掺杂,她觉得贺谨言的爸爸这样做有苦衷,虽然当初看到贺谨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的时候她很心疼,但是……
丧子之痛没有多少人能接受,贺父当然也不例外……
可贺谨言也是无辜的,他有时候也只是想要自由……
这要是换她,她也接受不了这么强的控制欲。
可是这控制欲下又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在江露还在思绪中没回过神,贺母就拉起了她的手,真诚说道:“所以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看不上你,是真的,我们俩都怕了……我们怕你真的是为了钱,伤害到他……更怕抓不住他……”
江露摇摇头,“没事的阿姨,我理解你们。”她顿了顿,又问道:“那贺谨言知道这件事吗?”
“我们从来没和他说过,我这个做母亲的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个好妈妈,很少有和他沟通过。”
不等江露说话,贺母又说道:“我们不奢求谨言原谅我们,只是想,有时候能不能,你们俩回家吃个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贺母的语气里带着恳求。
接待室门外那盏新装的灯突然闪烁了几下,像是接触不良。
晚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在这寂静的屋里,声音格外清晰。
谁也没注意到,门外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一道身影悄悄离开了安置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