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混蛋,可是姐姐……”◎
下午5点,林鸥抵达。
圣塞的落日像熔化的金子,带着海水的咸腥,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海浪拍打黑色礁石的轰鸣,工作人员急促的指令,模特们带着热带风情的笑声......林鸥站在片场边缘,宽檐草帽和墨镜将她与这片喧嚣隔开。
她一眼就看到了陆屿。
他正半跪在沙滩上,调试着脚踝上绑着的冲浪板脚绳,只穿着一条紧身的黑色冲浪短裤。
阳光毫无遮拦地勾勒着他年轻紧实的身体线条,水珠顺着他贲张的背肌和窄瘦的腰线滚落,在蜜色的皮肤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身边围着几个身材惹火的比基尼模特和同样健硕的男模,似乎在交流着什么,陆屿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偶尔点头,嘴角带着点礼貌性的笑意,那具她无比熟悉、甚至在上面留下过滚烫印记的身体,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着原始的力与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向正对着监视器焦头烂额的陈导。
“陈导。”她的声音刻意平稳,带着工作状态下的利落,把那份私人情绪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林老师!”陈导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情况紧急,刘摄中暑送医了,这组镜头卡在这儿烧钱!能立马赶来救场、水准够拍这种动态极限的,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你了!拜托了!”
他语速很快,把iPad塞到她手里,上面是拍摄方案和分镜草图,“品牌顶奢冲浪板,代言人是陆屿,就上次给你看过视频的,你记得的吧?”
林鸥的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划过,目光落在“陆屿”两个字上,又迅速移开,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波澜,“记得,方案我看一下。”
她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指尖快速滑动屏幕,大脑高速运转,分析光线角度、海浪节奏、安全范围。
陈导搓着手,一边指挥助理给林鸥拿冰水,一边忍不住打量她。
宽大的草帽和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那身简约的亚麻衬衫和阔腿裤,透着一股与片场喧嚣格格不入的距离感。
他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此“林鸥”会不会就是彼“林鸥”?毕竟名字巧合,都在巴塞,气质也……但看这专业冷静的架势,又不太像网上那个言辞犀利的“林鸥本鸥”。
他甩甩头,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把人用好才是关键。
“林老师到了,全组工作人员注意,准备开拍!”陈导拿起对讲机喊道。
沙滩中央的身影闻声抬头。
隔着墨镜,林鸥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穿透了人群,精准地扫了自己几眼。
陆屿站起身,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大步流星地朝监视器这边走来,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胸腹肌理滑落,每一步都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陈导。”他停在几步开外,声音低沉平稳,目光掠过陈导,最终定格在林鸥身上,“这位就是救场的林摄影师?”
他的称呼是“林摄影师”,真真切切地把她当成临时救场的摄影师,林鸥藏在墨镜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语
她摘了墨镜,阳光瞬间刺入眼底,让她不适地眯了一下,“陆先生,你好,情况陈导已经说明,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她的声音和她此刻的表情一样,无懈可击的专业。
“当然。”陆屿点头,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林摄影师需要我怎么做?”
他一口一个“林摄影师”,像一把无形的锉刀,一下下磨着林鸥的神经。
她深吸一口气,指向远处的浪涌区,“方案我看过,安全艇会在外围,但核心区域只有你,需要你在浪涌到最高点时完成一个腾空抓板的动作,不知对陆先生来说,是否有难度?”
“可以做到。”陆屿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但林摄影师能捕捉到吗?”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抱歉,第一次合作,我对林摄影师的能力还缺乏了解。”
“没事,理解,毕竟不熟悉。”林鸥毫不避让地迎上陆屿的目光,“不过请陆先生放心,镜头比眼睛更诚实,也更无情,它只认光影和角度,不认‘第一次’还是‘第几次’合作。”
两人虽初次见面,陈导在一旁却莫名觉得有点冷,这两人之间的气场……怎么有点针锋相对的意味?疑心更起,他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你们沟通,我再去交代下其他人。”
周围只剩下海浪的喧嚣和远处工作人员的模糊身影,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紧绷。
陆屿向前迈了半步,距离瞬间拉近。
他身上的气息强势地侵入林鸥的感官,带着一种侵略性的压迫感,陆屿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线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调随意,“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鸥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iPad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看他,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预设的浪点分析图上,声音同样压得很低,竭力维持平稳,“嗯。”
“学生公寓怎么样?环境还行?”他又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捕捉着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没细看,行李放下就赶来了。”林鸥的声音没有起伏。
陆屿的目光扫过她草帽下露出的、绷紧的颈侧线条,那里前两天还留下过他滚烫的吻/痕,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比我的公寓要清静吧?”
这意有所指的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林鸥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抬眼,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眸子里,那里面有近乎危险的暗火在跳跃。
“陆先生,”林鸥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想我们昨天已经讨论清楚了,彼此在冷静期,我的住处如何,是我的私事,不劳费心。”
“陆先生?”他低语,轻笑了声,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忘了我们的林摄影师公私分明得很,不过提醒得也对,现在是工作时间,谈私事确实不合时宜。”
他嘴上说着“不合时宜”,身体却纹丝未动,那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囚笼,他微微歪头,将林鸥困在他的气息和灼热的目光里。
林鸥快要受不了了,好在不远处的陈导在指挥各部门就位,“工作人员注意!模特陆屿就位!摄影师林鸥掌镜!”
陆屿这才走向翻涌的海浪,没有回头,他矫健的身影在金色的夕阳下被拉得很长,紧实的背肌线条绷得像一张蓄满力量的弓。
林鸥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明,她看向海,圣塞的海浪带着一种蛮横的原始力量,每一次撞击在黑色礁石上,都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响,碎成漫天浑浊的飞沫,又被海风裹挟着,劈头盖脸地砸向岸上的一切。
“Action!”
随着导演的一声吼,林鸥的肩头死死抵住沉重长焦镜头的托架,身体在湿滑的沙滩上微微前倾,视线聚焦在取景框里,汗水沿着她的额角蜿蜒而下,带来细微的刺痒,她却浑然不觉。
整个世界被压缩在冰冷的金属方格里,巨浪在远处堆积,像一堵移动的、深碧色的高墙,带着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推涌而来。
陆屿就在那堵墙的起点。
他伏在冲浪板上,像一头蛰伏于浪尖的黑色海兽,紧身黑色冲浪裤勾勒出紧绷的大腿线条,上身赤/裸,水珠不断从贲张的背肌沟壑间滚落。
浪涌抬升,将他猛地托起,他顺势屈膝站起,动作迅猛流畅,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本能,冲浪板化作他肢体的延伸,在倾斜的浪壁上切出一道凌厉的白线。
林鸥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屏住。
镜头贪婪地咬住他,急速变焦的机械声细微而急促,取景框里,他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肩胛骨因发力而绷紧的锋利棱角,腰腹间随着重心转换而清晰浮现的肌肉束,紧握板缘的手背上因用力而凸起的青色筋脉,还有那张此刻却只剩下极度专注和征服欲的脸——下颌线绷得像刀锋,海水不断冲刷过他高挺的鼻梁和眼角的那颗小痣。
她曾用手指、用目光、用身体丈量过这副躯体。
林鸥熟悉他皮肤下奔涌的热度,熟悉他肌肉在情/动时颤/抖的节奏,熟悉他汗珠滴落时烫人的触感,更熟悉他沉/沦时,在她颈侧用沙哑滚/炙的气声一遍遍唤她“姐姐”的模样。
那些私/密的记忆碎片,此刻被这冰冷的取景框狠狠撕扯出来,曝晒在众目之下。
这具曾只属于她感官探索的身体,此刻成了镜头下被剖析、被展示、被无数目光贪婪舔舐的公共审美对象。
一种尖锐的酸涩猛地攫住她的喉咙,又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原始力量狠狠压制。
他在浪尖搏击的姿态,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性/感,像磁石一样死死吸住她的视线,让她指下的快门本能地疯狂跳动。
“咔哒!咔哒!咔哒!”
高速连拍的声响,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还在工作。
陆屿压板,身体重心疾速下切,冲浪板划出一个惊险的弧度,切入浪壁更陡峭的内侧,巨大的水墙在他身后轰然合拢,激起的白色水雾将他瞬间吞没又吐出。
他冲出了浪管,稳稳立于板尾,速度陡然提升,像一枚黑色的子弹撕裂水面。
就在这时,一道更为庞大巨浪在他前方骤然拔地而起。
它来得太快,太猛,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威压。岸边的惊呼声浪般炸开。
陈导在对讲机里的吼叫变得失真而遥远,“陆屿!右边!右边!切出去!快!安全艇!”
陆屿显然也看到了。
他猛地拧转身体,试图强行切向浪肩,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逃逸通道。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冲浪板在巨大的水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林鸥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
她的取景框本能地追着他,手指死死扣在变焦环上,肌肉僵硬得如同铁铸。
巨浪的阴影瞬间吞噬了他。
镜头里,只剩下一片翻滚搅动的惨白泡沫,像一头狂暴巨兽的口腔,无情地合拢,陆屿的身影消失了。
像林鸥第一次在暴风雨前偷拍他那样,突然消失了。
但她这次做不了看官。
取景框里的世界骤然失焦、晃动,变成一片绝望的色块。
耳边所有的喧嚣——海浪的咆哮、陈导破音的嘶吼、人群倒抽冷气的惊呼——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一种高频的、令人耳鸣的死寂,时间被无限拉长、凝固。
电梯相遇,酒店夜宵,巴塞罗那的夜,公寓里残留的柑橘香,他父亲冰冷的声音,还有他昨天晚餐时的那句“床伴”……无数碎片在她冻结的思维里疯狂闪回,最终都定格在取景框里那片吞噬一切的、翻滚的、浑浊的绿白泡沫里。
“咔哒。”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破裂声,从她紧握镜头的右手传来。
不是快门声。
是镜头前端的UV镜保护盖,在她无意识骤然收紧的五指下,硬生生被捏碎了边缘。
锋利的塑料碎片刺破林鸥指尖薄薄的皮肤,温热的液体渗出,混着冰凉的汗水,带来一丝迟钝的痛感,这痛感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屿——!”陈导的破音嘶吼终于穿透屏障,狠狠撞进她的耳膜。
林鸥猛地甩开沉重的相机。
昂贵的设备砸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镜头歪斜地陷进沙里,她,没瞥一眼,拔腿就冲向冰冷翻涌的海水。
宽大的草帽被迎面而来的海风瞬间掀飞,滚落在沙滩上,亚麻衬衫的下摆被狂奔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紧贴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线条。
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小腿,然后是膝盖,脚上的皮质短靴灌满了水,沉重、冰冷,每一步都像拖着铅块。
“安全艇!快!”陈导还在岸上跳脚,声音撕裂。
几个救生员反应过来,扑向水边。
就在林鸥不顾一切,要扑进更深的海域时,那片翻腾的白色泡沫中心,一个黑色的影子猛地破水而出!
他剧烈地咳嗽着,海水从他口鼻中呛出,湿透的黑发紧贴在额前,遮住了部分视线,他甩开脸上的水,双手死死抓住冲浪板的边缘,被巨大的浪涌推搡着,狼狈却顽强地朝着岸边漂来。
安全艇的引擎轰鸣着靠近,救生员迅速跳入水中,合力将他拉上艇。
林鸥的脚步在及腰深的海水里猛地顿住,冰冷的浪头拍打着她紧绷的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看着安全艇迅速靠岸,救生员搀扶着他涉水上岸,那股不顾一切冲向死亡的窒息感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陆屿被簇拥着回到沙滩上,工作人员立刻递上浴巾、水。
他接过浴巾随意擦了把脸和头发,胸膛剧烈起伏着,水珠沿着他起伏的肌肉线条不断滚落,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手,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还站在冰冷海水里的人。
林鸥浑身湿透,亚麻衬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裤腿滴着水,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
她脸上没有血色,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墨镜早已不知去向,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未散的惊悸和熊熊燃烧的怒火,死死钉在陆屿身上。
她走向他。
然后,看他嘴角缓缓地、一点点地勾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点得逞的意味,眼神却直勾勾地迎向林鸥。
他看懂了她的恐慌,她的失态,她不顾一切冲下水的瞬间。
他就是要看这个。
他就是要撕碎她那副该死的“公私分明”、“林摄影师”的冷静面具,逼出里面那个会为他失控的林鸥。
他成功了。
而且,他明明白白地让她知道——他知道她心疼了,他看见了她的慌乱无措。
这无声的宣告像一桶滚油,浇在了林鸥心头迅速升起的怒意。
她猛地从冰冷的海水里拔步而出,湿透的皮靴沉重地踩在沙滩上,每一步都带着雷霆之势,她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和低声议论,径直冲向被众人围着的陆屿。
陈导刚想上前询问陆屿状况,就被林鸥身上那股凛冽的气场逼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其他工作人员也噤若寒蝉,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林鸥在陆屿面前站定,湿透的头发贴在颊边,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她的目光刮过陆屿脸上那抹笑容,最后落在他颧骨那道细小的血痕上。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因为强压的愤怒而有些沙哑。
陆屿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深了些,他直视她,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眼神放肆地在她狼狈却依旧惊人的脸上逡巡,毫不掩饰其中的愉悦,“是也不是,刚才那个浪,避不开。”
“你就是故意的。”林鸥的声音陡然拔高,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她,她气得浑身发抖,“陆屿!你他妈拿命开玩笑!你他妈混蛋!”
陆屿目光灼灼地锁着她紧咬的下唇。
“是,我混蛋,可是姐姐…”他的笑意更甚,漫不经心,“你的公私分明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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