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
簌簌的黑影如墨般融入夜色,连一丝风都不曾惊动。提着宫灯的侍女与巡逻的禁卫皆未察觉,那黑影已悄然潜入冷宫深处。
这是姜多善第一次真正见到冷宫。
往昔在宫中的三年,她听闻过无数关于冷宫的传说。
有妃嫔因贪食一颗樱桃被祁帝厌弃,当日便贬入冷宫。也有美人迟暮,自请移居此地的。
可眼前这座宫殿却与想象大相径庭。
月光下,冷宫的琉璃瓦泛着清冷光泽,朱红宫墙完好如新。
推门而入,没有预想*中的蛛网尘埃,反倒暖意扑面,竟比司礼监还要暖和几分。
最令人惊异的是满院盛放的昙花,在月色中舒展着雪白花瓣,幽香浮动,恍若仙境。
花丛中,一袭素衣的女子斜倚在摇椅上,如瀑青丝垂落地面,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都转过身去。”姜多善低声命令身后的乌鸦卫,“未得令不得回头。”
摇椅上的女子似被惊动,纤长的睫毛轻颤,慵懒地揉了揉惺忪睡眼。她的容貌算不得绝色,却有种令人舒适的清丽,全然看不出已是生育过的妃嫔。
“年妃娘娘。”
年妃伸着懒腰,见到姜多善时,顿了一下,“你怎么和姜烨长得如此之相似?”
姜多善还未作答,年妃突然兴奋的站起来道:“你是姜烨的妹妹,姜多善!”
方才还娴静如画的女子,此刻却活泼得像只草从中的小兔子。
她绕着姜多善转圈,最后捧着她的脸,眼中闪烁着亮亮的光彩:“真像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你眉眼温柔,不像你哥哥总是冷着脸。”
姜多善本来是想试探一下年妃的,结果年妃自己就先认出来她。
年妃看了姜多善好一会,眼里好似蒙着一层雾气,她仰头不经意间打了个哈欠。
在看见了姜多善身后那一片黑压压背过身的乌鸦卫,惊奇的跳了起来,对着那些乌鸦卫又是一顿上看下看。
“是乌鸦卫哎!多善可真有你的,还真的把陆照给拿下了。”
眼前的年妃完全跟姜多善来之前设想的不一,亦或者说,跟之前她儿时在皇宫里看到的不一样。
年妃不受皇帝喜欢,宴会时总是坐在末尾的位置。姜多善见过一次她,那个时候年妃温婉端静,低眉顺眼,与面前这个跳脱的女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年妃自从十二年前就被被罚入冷宫,再也没有出去,却一眼就认出姜多善,还知晓姜多善与陆照的关系,可见她不仅仅只是一个关在冷宫里的女子那么简单。
“孩子,”年妃突然敛了笑意,拽着姜多善的袖角引她坐在花坛边,“你能找到这里,想必已知道你哥哥与我的关系。我在冷宫等了十二年,就是为了今日。“
她指向花坛边的石凳:“夜还长,先坐下吧。听完这个故事,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昙花的幽香在夜色中愈发浓郁,姜多善竟有些醺然。年妃轻抚垂落的青丝,忽然轻笑一声,开始了她的讲述。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比北疆,东夷更远……
很多人不知道,南阳王是我的养父。初到京城时,我身无分文,瘦小得无人肯雇,只能在街头行乞。
在一机缘巧合下,我与南阳王相识,那个时候他已经双腿残疾了,整个人郁郁寡欢。
我有一项特殊技能,可以看出别人的心里在想什么,同时也可以在与别人的聊天中,抚慰别人封闭受伤的心。
于是在为了能留在南阳王府吃口富贵饭,我在用这心理治疗术让南阳王的心逐渐好转。
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我太自负了,忘了这里与我的故乡隔着千山万水。
在那个世界,我们讲民主平等,而这里,皇权至上。
南阳王喜欢我,便将我收留在府里做养女,那年我八岁,南阳王二十六岁。”
听到这里,姜多善微微一愣,年妃苦涩一笑,就继续讲了起来。
“后来在和南阳王的心理治疗中,我竟然在阴差阳错下,得知了南阳王断腿的真相。
祁珂虽为祁国的开国皇帝,但总是被这个小自己十岁的胞弟压上一头,他本就是个心胸狭隘之人,虽然表面没有说什么,但那祸根已经埋下了。
再加上当年大臣都在逼祁帝立南阳王为太子,那个猜忌多疑的皇帝终究还是对自己胞弟下手了。
祁帝设计将一棕熊关了好几天,又下了药,故意引诱南阳王独自进去他准备好的陷阱。
等南阳王进入到一片茂密的树丛中,不仅遇到了一只又饿又疯的棕熊,自己手上上等的牛角弓突然变成了下等的木弓。
南阳王虽有一身好武功,但终究敌不过那头疯了的棕熊。
等禁卫军找到南阳王时,他的腿已经被棕熊啃咬的只剩下骨头了,太医不得已将南阳王的双腿截肢。
祁帝以为自己做了一手好棋,他料定就算南阳王知道了也不敢对自己做什么,只能咬牙认命。
但是他小看了南阳王的恨与狠,都是一母同胞出生的兄弟,是会消沉些许时日,但怎么可能就这么过了。
南阳王断腿后一直陷入消沉悲痛中,直到我打开了这潘多拉的魔盒,一切的的发展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很远的地方来的。
潘多拉的魔盒。
她,是现代人。
姜多善愕然的看着年妃,年妃此时的表情却越来越迷茫。
“我只想在南阳王府混口富贵饭吃,没有想过要插手这些阴谋算计中,于是当我发现了南阳王与祁帝的隐秘事中,我第一反应就是跑。
跑是跑了,但是很快的就被抓了回来。
我怕死,于是编造了一些难言的苦衷,凭借着我三寸不烂之舌,让南阳王再次相信我,于是我又待在南阳王府吃起了富贵饭。
后来才明白,我就只是会一些心理术的普通人,怎么可能骗得过一个在浸泡在皇宫里阴模算计的皇子呢。
我太天真了,南阳王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不想让我走罢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我也就在南阳府慢慢的长大,也在不知不觉中,我发觉我喜欢上了南阳王。
我并不在乎南阳王的年龄和残疾,及笄过后我便向南阳王表白自己的心意。
他震惊后严肃的拒绝了我,直白我和他只是养父女的关系。
我伤心了一段时间,也不再执着于南阳王。
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了那惊鸿一面的探花郎,一见倾心,回去后仍然念念不忘。
在查出来探花郎是姜烨后,我便找寻机会和姜烨认识。
慢慢几次下来,我与姜烨偷偷相爱,由于隐藏的很好,南阳王又忙着他的政务,并没有发现我的爱情。”
姜多善暗自吃惊,你们俩可瞒得真好,不仅南阳王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在相处了一年后,二人难免要发生一些出格的举动。我是不在意这些,但是姜烨始终坚守底线,在他说要准备来王府提亲时,我欣喜若狂,将此事提前告诉了南阳王。
南阳王听到这件事后,突然暴怒,还差点掐死了我,又在最后关头恢复理智,而后疯狂的亲吻着我。”
年妃的笑容破碎,指甲深深的的陷入掌心,“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直到那时才知道,南阳王早已不把我当做他的养女,而把我视作他的禁脔。
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我早已放下了对南阳王的情感,如今心属姜烨,又怎会回头?
南阳王见我不在心喜他,而是转头对姜烨念念不忘,盛怒之下,将我囚禁在府。
那个时候姜烨风头正盛,他动不了姜烨,又见我忘不了情,疯魔之下,竟将我送入皇宫做那祁帝的妃子。
虽然他将我送入皇宫做了祁帝的妃子,但是他不允许我和祁帝发生关系,不知他用了什么秘法,竟然让祁帝不去宠幸我,我也就这么在宫里生活了下去。
可有情之人,就算有千般万般的阻挠依旧能在一起。”
说到这里,年妃的表情就灵动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快乐的事情。
“之前只在小说……啧,话本,上看过妃子与臣子私通的故事,没想到了有一天竟然亲身体会到了,那种禁忌的感觉,每每回想起来是多么的愉悦。
很快的,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不在意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但是我深知在这里要是堕胎的话很有可能会死。
我不想死,就想法子让祁帝临幸了我。等祁帝来到我的寝宫后,便哄骗了他喝下致幻的药酒,误让他以为临幸了我。
太医查出我怀孕后,南阳王彻底疯了。他断定我不会和皇帝发生关系,便查出了我和姜烨的私情。
南阳王在皇宫里散播我和姜烨的私情,让原本就生性多疑的祁帝对我质疑,又唆使祁帝在我生产后打入冷宫。
要不是我以死相逼,那孩子连苏州也去不了。
是他,让祁帝认为姜家对他的皇位有威胁,这才策划了姜家谋反案,你父兄因此被腰斩。
他原本是想用陆照这个棋子将整个祁国弄得天翻地覆,但得知陆照收养过你,而且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便改变了主意。
他指使钦天监编造一个谶言让你囚禁在清源寺,目的就是为了让你避开你父兄的祸事。
可是他算漏了一件事,便是钦天监一直对你怀恨在心,于是钦天监又编造了一个谎言,让祁帝派出银龙卫杀你。
万幸,最后你活了下来。
南阳王一直在观察在北疆的你和陆照,他一直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你一直谋划着复仇。
他要看到的事,整个祁国被颠覆,祁帝众叛亲离。
还有,你和陆照的结局。”
年妃自嘲的笑道,“我贪生怕死,虽然心爱的人死了,我也被囚于冷宫,但是我依旧不想死。生活嘛,总能过的下去。
南阳王时常来冷宫找我谈心,我便假意顺从,用心理术套取情报。可是这老贼心思太过于缜密了,有任何的证据一律销毁。”
姜多善听后,捏紧衣袖。
之前逸仙提到说钦天监手中有记日志的习惯,姜多善想里面或许有姜家谋反案的线索,于是姜多善便找了个机会带着宁珂一起去观星台偷那本日志。
在偷日志时姜多善还发现了那藏在密室中二哥的画像,姜多善气的便一把火点燃了画像,也发现了画像后的机关,找了那本日志。
但是那钦天监太狡猾了,记录的日志都是他怎么觊觎他二哥的胡言秽语,后几页竟变成了觊觎她的日常。
姜多善被恶心坏了,一怒之下让宁珂将观星台的侍从全都揪出去,而后将整个观星台连着甘木霖都一把火烧了,现在的观星台还在修缮中,不过这些是发生在一个月之前的事了。
本来以为找到年妃就可以找到姜家谋反案的证据,可是年妃说证据都被南阳王销毁了,姜多善的心是一阵冷一阵寒。
年妃看出姜多善的失落,便说:“灰心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呢。证据没了,还可以再造一个证据啊。我来到南阳王府之后的字都是南阳王亲手教的,有时候我还替南阳王写奏折与文书呢,我和他的字几乎一模一样,除非我和他两个能看得出来,其他人是看不出来的。”
“我幼时曾经雕刻了一梅花印章给南阳王做生辰礼,南阳王很是喜爱,在与人通信或者题字的时候,便会盖上此印章,这也成为了南阳王的信物之一。我便趁着他在冷宫歇息时,模范他的字迹写了几封信件,还偷了他随身携带的梅花印章。”
年妃将信件拿出,姜多善翻阅信件,上面都是南阳王和甘木霖,裴修能,关榆阳等人来往的信。姜多善曾经见过南阳王在宴会上写的诗,字迹跟年妃拿出的信一模一样,而且上面还有南阳王的梅花印章。
“有什么人参与了,都在这些信件当中,这些信件,可以将那些恶人受到应有的处罚,让姜家得以平反。”
姜多善将信件手下,对着年妃道:“年妃,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年妃爽朗的笑道:“嗯,或许去周游列国,或许去一个山村隐居,又或许在京城开个小店铺,又或者做个算命先生,生活嘛,总能过的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里有些寒冷了,年妃望着天上的月亮道:“只是这月亮太凄冷,有时候觉得活在这个地方很孤单,没有同伴,原本有你哥哥……可是世事无常,这世间再无人可以理解我……”
姜多善也一同和她看着天上那月亮,她握在年妃的手,道:“你穿越前是个心理医生吧。”
年妃原本原本忧愁的脸,瞬然间瞪大双眼,“你也是穿越的?!”
姜多善笑道:“我以前是个高三生。”
月光下,两个孤单的灵魂终于重聚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不一样的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但同样的,年妃与姜多善都有一样坚韧的性格。
假设,当初姜多善要是没有喜欢上督督,在国子监中喜欢上了柳行文,一切也都不一样了。
(突然想写这个if线的番外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