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木窗的缝隙斜斜地映在姜多善的半边脸上,将她的眸光衬得愈发冷冽如霜。
“那封密信,究竟是何人递与东夷王的?”姜多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天南星拢了拢衣袖,漫不经心地倚在门框上:“南阳王。”
“果然又是他。”姜多善冷笑一声。
窗外一树梨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花瓣飘进书房,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
天南星看了姜多善好一会,忽然直起身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姜多善面前。
他抬手就要去抚她的发顶,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我们多善长高了不少。”
姜多善正垂眸沉思,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全然未觉他的动作。
站在她身侧的宁珂却如临大敌,身形如电闪至二人之间,一把扣住天南星的手腕。
“放肆!”宁珂大声斥责道。
天南星眯起那双桃花眼,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怎么,就你还想保护她?”
他忽然凑近宁珂耳边,不轻不重的吐字:“臭小子,我和她在一起玩的时候,你还在让你娘亲换尿布呢。”
可真是惹怒了宁珂,未及多想,他的拳头已裹挟着劲风直袭天南星面门。
天南星早有防备,一闪就躲过了宁珂的拳头。
两人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拳脚相交间,书架倾倒,典籍散落,上好的宣纸如雪片般漫天飞舞。
“你们。”姜多善刚开口,一柄飞出的匕首便擦着她的发冠钉入身后立柱。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见两人越打越凶,书房的门框已被天南星一记鞭腿踢得四分五裂。
梨花木的案几在宁珂掌下裂成两半,珍藏的兵书竹简散落一地。姜多善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书房转眼沦为废墟,怒火直冲头顶。
她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在满地狼藉中找到了那张长弓。
“全都给我住手!”
厉喝声中,两支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扎进两人大腿。
天南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宁珂则踉跄着撞上半塌的书架,带倒最后一座完好的烛台。
“打完了?”姜多善持弓而立,漠视二人。
两人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异口同声道:“打完了。”
雀儿提着药箱小跑进来,见状紧皱眉头。
明明拔箭时痛的额头冒冷汗,天南星却偏要对着宁珂咧嘴一笑:“飞云将军这细皮嫩肉的,可别哭鼻子啊。”
宁珂苍白的脸上浮起冷笑:“司礼监的走狗也就剩嘴硬了。”
“都闭嘴!”雀儿拿着木板用力用力戳了两人伤口处,疼得两人同时抽气。
姜多善走到窗前,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
那莹白的花瓣让她想起陆照出兵去南疆那日,司礼监满院的梨花开得正好,他墨色的铠甲上落着零星白花,像是冬日里未化的雪。
她想督督了。
姜多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箭羽,“东夷公主若证实南阳王所言非虚,是打算联手取我与陆照性命?”
天南星擦着额角冷汗,神色终于正经起来:“东夷王那个老狐狸向来见风使舵。他派公主来,不过是想看你和南阳王谁能笑到最后。”
”不过现在嘛,你不仅手握陆照和乌鸦卫,还有西夷和北疆的两边的支持,那老东西除非疯了才会站南阳王。”
姜多善想起这些年去祁国各地查案,竟再没听人提起过姜家二字。
曾经万人空巷迎接父兄凯旋的盛况,如今只剩茶馆说书人口中模糊的叛将二字。
可百姓可以忘记姜家,姜多善却不能忘记。
她费那么大的劲查到的罪证就是为了能平反,她不能让父兄那么好的人却因小人的陷害在历史上只能称之为罪人。
而光光平反是不够的,她要祁帝和南阳王这些人收到千百倍的惩罚,受百姓的唾骂,恶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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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良虽不是司礼监的主办,但身为司礼监八药之一,他对局势的敏锐远超常人。
近日,司礼监各处暗流涌动,而陆照更是踪迹全无,这让他心中隐感不对。
太巧了。
他的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正与北疆王子谈笑风生的姜多善身上。
祁帝寿辰,各国使臣齐聚,这本该是举国欢庆的盛事,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司礼监的异动,陆照的消失,姜多善与北疆王子、西夷皇帝的交谈甚欢,这一切都像是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她到底想做什么?”荀良眯起眼睛,心中隐约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想,却又不敢确认。
姜多善入朝为官,本就是为了替父兄报仇。荀良曾以为她走错了路,在祁国,区区一个清官,如何撼动皇权?
可如今看来,他或许一直都小觑了她。
寿宴之上,丝竹悠扬,舞姬翩跹,可高座之上的祁帝却昏昏沉沉,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会睡去。
“为什么,陆照今日没来?”祁帝嗓音嘶哑,说话间,一股腐臭的气息从他口中溢出,连带着呼出的气体都泛着诡异的绿色。
一旁的小太监忍不住皱眉,悄悄后退半步。
徐福眼疾手快,一脚踩住小太监的袍角,眼神凌厉如刀,吓得对方立刻低头屏息。
“陛下,陆提督说,他在为您准备一份厚礼,故未能亲至。”徐福恭敬道。
祁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哦,他有心了。”说完,他脑袋一歪,竟又昏睡过去,口水顺着嘴角滴落在龙袍上。
徐福连忙取出帕子擦拭,可就在这时,祁帝突然惊醒,浑浊的双眼骤然瞪大,吓得旁边的小太监差点跌坐在地。
“朝矜!”祁帝嘶吼一声,目光直勾勾地盯向皇后身边的朝矜公主。
朝矜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母亲。
皇后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安抚。
“快过来,让父皇好好看看你。”祁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不适的恶心感。
朝矜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祁帝。
“朝矜啊,你长大了,要嫁人了。”祁帝痴痴笑着,伸手去摸她的脸。
朝矜本能地偏头躲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朝矜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怎么?连你也嫌弃朕了?!”
太子殿下看不下去,上前跪着,悲愤道:“父皇!朝矜是公主啊,你怎么可以当众这样羞辱她?”
祁帝暴怒,抓起桌上的玉杯就朝太子砸去。
玉杯狠狠砸在太子的额角,鲜血瞬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全场死寂。
太后闭目捻着佛珠,口中低声诵经,仿佛早已对这一切麻木。
南阳王坐在轮椅上,唇角微勾,眼中尽是冰冷的讥讽。
皇后死死攥紧袖子,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徐姑姑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娘娘,忍住,他快死了。”
朝矜趴在地上,四周的目光如刀般刺来。嘲弄、怜悯、幸灾乐祸……这些眼神比脸上的巴掌更疼。
就在她最狼狈的时刻,一双手伸了过来。
“公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朝矜抬头,对上了姜多善温和的目光。
是陆月。
那个曾经当众拒绝她,害她被赐婚蛮夷的人,此刻却向她伸出了援手。
朝矜怔住了。
她曾经恨过陆月,恨他毁了自己的姻缘。
可后来她才明白,真正毁掉她人生的,从来不是陆月,而是她的父皇。
“谢谢。”骄傲了十八年的朝矜,第一次对人低头道谢。
祁帝见姜多善扶起朝矜,眼中怒火更盛,正要发作,姜多善却忽然开口:“陛下,臣想做那个射雁的人。”
祁帝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射雁吗?好久都没有人为他射雁了。
他忽然想起了姜琥。
当年他刚登基时,曾在寿宴上立下规矩,射得第一只大雁者,可得天子赐福。
而那时的姜琥,年年都是那个射雁之人。
后来,姜琥死了,他便再不许人射雁。
“姜琥。”祁帝喃喃低语,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丝泪光。
“朕允了。”
他没有看到,姜多善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笑。
大雁在祁国并不罕见,但飞得极高,速度极快,寻常人根本难以射中。
可姜多善只是轻轻拉弓,一箭破空,大雁应声而落,全场惊叹。
可就在众人仰头望天之际,姜多善的第二箭已悄然搭上弓弦。
箭矢破空,直直钉入祁帝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龙椅上。
银龙卫这才反应过来,可已经晚了。
姜多善动作不停,第三箭已离弦而出。
南阳王还未来得及反应,箭矢已穿透他的肩膀,将他钉死在轮椅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银龙卫的刀刚出鞘,殿内的阴影处便骤然浮现出无数道黑影。
乌鸦卫不知何时已悄然包围了整个皇宫,冰冷的刀刃抵在每一个人的脖颈上。
银龙卫奋起反抗,可刀刃还未挥出,便被乌鸦卫的匕首割开喉咙。
短短片刻,整个皇宫已彻底落入姜多善的掌控之中。
南阳王嘴角渗着血,却突然仰天大笑,笑声癫狂而嘶哑,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姜多善,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姜多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抬手又是一箭,箭矢狠狠钉入南阳王的肩膀,将他重新钉回轮椅上。
“闭嘴吧,死瘸子。”
乌鸦卫上前,将一叠密信呈上。
姜多善接过,目光扫过满殿被缚的大臣,声音清冷而锋利:“诸位都听好了,我不叫陆月,我是十二年前姜家的女儿,姜多善。”
她扬手一挥,密信如雪片般散落在地。
“这些,是南阳王谋害姜家的罪证。字迹是他的,私印也是他的。诸位若不信,大可亲自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