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后◎
季无双向萧辅国看去,又向群臣看去,只看到了一张张或漠然或愤怒或鄙夷的脸。
他不断后退,最终颓然地坐在龙椅上,“你们选好人再告诉我。”
随即季无双转身就走,回到寝宫后他才露出令人惊心的怒容。
几天后,经过各种扯皮、妥协、交换利益,以皇帝名义下旨,收萧辅国为养子。
今后,季辅国就是皇子。
世家和节度使们之所以会同意,除了朝廷在利益上的妥协之外,也有大家都想跳下季氏这座沉船的原因,他们不想陪着季氏死,只想着再选一条船。
莫惊春也在英国公的争取下,升级为秦王。
莫惊春:“???”
这还有我的事呢?
但圣旨已下,他也只能笑着接受这个命运。
幽州这帮人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在朝廷的影响力几近于无,谁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结果,毕竟他们都要回幽州,自然没在这件事出过力。
英国公府。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躺在榻上,面如金纸,英国公夫人端着药碗等在一旁。
侍从将宦官到秦国公府宣旨时,莫惊春的反应,事无巨细地说了个清楚。
英国公听后,欣慰地笑了,“好。”
侍从走后,英国公夫人耐心地喂丈夫吃了药,用手帕擦干唇边,才不解地问道:“良人,你跟秦国公无亲无故,何必如此?”
“皇室,不成了。”
英国公夫人静静地听着。
“落难凤凰不如鸡。圣人唯有一点说的是,我家世受皇恩,不能不报,宗室男儿全无,可是……咳……”英国公艰难地咳嗽了很长一段时间,英国公夫人赶紧过来抚摸他的后背。
“可是季氏还有公主和宗室女们,乱世将起,秦国公性情宽厚,又知恩图报,若能得他人情,季氏女不说……锦衣玉食,起码可以性命……无忧。”
从幽州这一年里的政策可知,李璟这个人对女子还是颇为怜惜尊重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终于说完了,英国公长长地吐气。
还有一个不能对人言的理由是,此举可以分化萧辅国与李璟,维持朝廷的稳定,也算是回报皇室的恩情了。
“良人有心了……”
世人皆重男轻女,又有几人会为那些金枝玉叶着想呢?
参加完过继大典之外,莫惊春捞到一个秦王名头,也顾不得天寒地冻,就往幽州跑了,真怕再待下去,还有更奇葩的事情等着他。
现在已经成了皇子的萧辅国一手紧紧按在案几上,聆听心腹的禀告。
“这么快就走了?走了也好。”
也免得他与李璟来日刀兵相见。
他从荷包里倒出一个满是裂痕的桃木护身符,过继大典那天,他原本正跟在皇帝身后祭祀太庙,突然一阵心悸,挂着护身符的地方就热了起来。
回到家时他才发现护身符已经被毁了。
转头就打听到皇帝突然病重。
以萧辅国的智慧,已经模糊猜到了些真相。
是莫惊春又救他一次,如果可以,他不想跟莫惊春为敌。
但秦王,这个封号听着总觉得跟皇位有关。
过了汴州,天气骤然变冷,好在莫惊春一行人都早有准备,换上了厚实的冬装,还撑得住。
奇怪的是,一路上除了他们,竟然还有人北上。
那是一群拖家带口的平民百姓,有足足几千人,不知是准备不足还是家境贫寒舍不得购买皮毛,走在路上,人人瑟缩,白着一张脸往前走。
身强体壮的大人还好,体弱的老幼受不住,莫惊春很快就听到了咳嗽声,到了用饭的点,还闻到了草药味。
莫惊春叫来一个亲卫,指着队伍中间的一个老人,“去请这位老丈人过来。”
不到半刻钟,亲卫领着那个老人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样貌与老人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大约是他的儿子。
进入营帐后,老人与儿子们立即行礼,“小民见过贵人,不知贵人有何吩咐?”
莫惊春温和道:“老丈不必紧张,请你们过来不过是想打听些事罢了,请坐,上茶。”
“贵人客气,有什么要问的,小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丈倒有些见识。”
“哪里,不过是在贵人面前班门弄斧罢了。”
老人同儿子入座,亲卫上茶。
这时候的茶不同于后世的清茶,里面除了茶叶之外还有姜、花椒、大枣、橘皮、酥酪……一入口,冰冷的手脚便暖了起来。
老人发出舒服的喟叹,一直提着的心也算放了下来。
看来这位贵人真的只是想问点事,并无恶意。
见几人神情放松,莫惊春便问道:“听老丈这口音,不像是我们北地的人,敢问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小民是打钦州来,正要举家迁往幽州去。”
“哦?”莫惊春挑眉,“老丈莫不是欺我不识事?那钦州是何等富裕,幽州是何等苦寒,哪有往幽州去的?”
“贵人有所不知,”老人衰老的脸庞上露出艰涩的苦笑,“苛政猛于虎也。谁不知道人离乡贱呢?要不是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等又岂会千里迢迢逃去幽州?”
“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掰着手指头数,“徭役征了一次又一次,家里的男人一年到头几乎没几天在家,都是女人和老人在耕田,就这样还不足,地租、户税、人头税都收到十年之后了。”
“小民家里原先也有几百亩良田,养得起牛和马,有奴仆几人,不是我说,在我们那里,我家也算有些家底,就这样,为了纳税服役,良田卖尽,只剩下几头老驴。再不逃,我家实在是撑不住了啊。”
“幽州便很好吗?”
“再坏不会比钦州更坏了,我听族里一个去了余江做水手的年轻人说,幽州分地呢,开荒前五年不收税赋,那里的贪官污吏都被节度使一锅端了,没人再敢盘剥小民。”老人说着,面露向往,“我还听说,那幽州的节度使也是农家出身,想必能体谅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不易。”
“不错,那幽州节度使确实是农家出身。”莫惊春笑了起来,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
幽州本就缺人,竟然有人主动跑来。
既然知道了这些人的目的,莫惊春的好奇心也得到了满足。
他跟老人谈了谈幽州的赋税制度和官府借粮种、借耕牛的制度,就乐得老人直念佛。
天色也晚了,莫惊春让人送了这位老人回去,顺便送了些肉干作为礼物。
用完晚饭,他问萧轩队伍里是否还有多余的皮毛。
次日,萧轩统计完毕之后,确认还有几百件多余的冬装,因为并不急着赶路,所以不是轻装上阵,多带了很多辎重行李。
知道有多余的冬装粮食,莫惊春出钱都买了下来,送给流民队伍中的老幼体弱者。
这一次过去送衣物粮食的士兵人多,也就没有瞒住莫惊春的身份。
“竟是节度使在上,不知我等是否有幸过去拜谢?”
士兵摆手,“不必了,节度使公务繁忙,没空见你们,你们好好地活着,走到幽州就是对节度使最好的谢意了。”
有人悄悄拉过另一个面嫩的士兵,掏出几枚铜钱悄悄递给他,“敢问节度使为何不在幽州,反倒在这里?”
那士兵只收了一枚铜钱让人安心,其余的还了回去,“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节度使大败胡人,回京参加献俘大典呢!”
“当真?如此大功,圣人一定有所酬谢吧?”
士兵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目间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华,“当然有了,先是封为秦国公,后来圣人见我家节度使英明神武,便封为秦王!”
“难怪,真是多谢你为我解惑,不然我是全然不知此事。”
“等你到了幽州,迟早会知道的,行了,要收队了,我得赶紧走了。”
“好嘞,回见!”
那人回去见了昨晚的老人,“……阿耶,事情就是如此了。”
老人一怔,随即大喜,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有如此节度使,何愁不能安居乐业?不枉我们孙家举族搬迁,看来我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阿耶,你说,昨晚请你的那位贵人,是不是节度使啊?”
老人摸着胡须,“不可说不可说。”
莫惊春一行人全是武将武士,少有的几个文臣也是精通马术,很快就回到了幽州。
不等休息,他就召集了幽州官吏来询问之前布置的任务。
没出过大纰漏,一些*小事李芝、李兰与留守的官吏商议着解决了。
莫惊春看着越发成熟的李芝,心中安慰,等开春就能借口为李芝建立亲卫,招揽女兵了。如果可行,将来还能逐渐推广到让女人一起服役纳税。
权利和义务是一体的。
只有让女人履行义务,才能赋予她们更多的权利,比如参政权,财产继承权,甚至是爵位、官位继承权。
这必然很难,比让平民百姓读书,然后参与进官吏的选拔系统还难。
但再难,莫惊春也想试一试。
女性,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
如果承认男性对女性的压迫,那就要承认上层对下层的压迫。
那都是不对的,不对的就要改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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