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兵◎
萧辅国被软禁了起来。
输赢他倒是不太在乎,活了这么久了,什么样的福气没享过?死了也不怕。
只是担忧自己的子女。
正当他想着心腹能否把孩子们逃出去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带着浓浓的药香走了进来。
萧辅国抬起头,挺直腰,瞳孔乍然扩大,不可置信道:“圣人?”
他恍然大悟,又有不解。
当初逼迫季无双禅位前,他早已清洗过季无双的势力,也对季无双发誓,哪怕他登基,也一定会保证季无双一辈子锦衣玉食。
按照他对季无双的了解,这人除了那身皮囊值得称赞之外,性情与说出“此间乐,不思蜀”的刘禅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应该突然死掉。
要不是检验过尸身,证实确实是季无双,他都不敢信人死了。
然而如今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虽然病弱了些,但的的确确是个活人。
萧辅国已经开始动摇了,当初的皇帝其实没有死吧,只是假死脱身,甩给他一个大麻烦而已。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了不得,大名鼎鼎的萧辅国竟还记得我。”
正是一脸病容的季无双。
跟在他身后的是如今的叛军首领杜伊。
“圣人这般的人,千年不遇,我自然记得,只是不知圣人何以如此病弱?难道是这位郎君没有好好服侍圣人么?”萧辅国挑眉,毫不畏惧。
季无双轻笑,“牙尖嘴利。”
杜伊扶着他,等侍从搬来一个椅子,又用铺上软垫,才扶他过去坐下。
坐下后,季无双闷咳了一会儿,才轻轻拍掌,“希望你待会,也这般桀骜不驯。”
不一会儿,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几个壮汉提着几个昏迷的孩子走进来。
萧辅国脸色一变,一颗心骤然沉了下去,他转过脸,不去看孩子,而是直视季无双,语气也软了下来,“圣人想要奴做什么?”
“哟,真是能伸能屈啊,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刚刚桀骜不驯的样子。”季无双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彩。
心头被火烧一样痛苦的萧辅国在孩子面前不敢得罪季无双,他知道这个人其实没有太多的同情心,颇有一种自我之下,人人皆奴婢的傲气。
若是惹了他不快,心情好的时候还能一笑而过,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显然,他现在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
萧辅国咬牙,想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对季无双行叩拜大礼,“一切罪过全在奴身,恳请圣人责罚。”
季无双看了好一会儿萧辅国这个不太好看的姿态,见他在自己不出声的时候,汗水湿透衣裳也不敢动,心里顿觉无趣,又是一个自以为了解他的人。
他抚胸,只觉得胸口又闷痛起来,杜伊马上从身上掏出药瓶,倒出一颗药丸给他吃下。
吃完药丸之后,疼痛缓解了,但季无双已经累到不想说话,只动了动眼皮。
杜伊与他心意相通,吩咐旁边的士兵,“先给他三十鞭。”
萧辅国依然是跪着的姿势,三十鞭,一鞭比一鞭重,一鞭比一鞭痛得厉害。
很快,他身上的衣裳被抽烂,背部变得鲜血淋漓。
即使如此,萧辅国也咬着牙不敢叫喊,更不敢晕倒,只希望自己能吸引住季无双的注意力,免得孩子受罪。
行刑过程中,季无双脸上一直带着愉悦的微笑,杜伊在一旁专注地看着他。
等观刑结束,萧辅国还能强撑,季无双就先撑不住了,他感到身体逐渐沉重起来,好像有无数双手在不断地往下拉扯他,察觉到这一点时,他对萧辅国的恨意简直像野草一般疯长,然而连恨意都不敢持久,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痛就让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季无双当初被迫禅位时,太上皇这个位子对他毫无用处,还处处受限,他又深恨萧辅国背叛,才脱离身躯,另找活人夺舍。
时机紧急,又失去气运的庇护,只能就近找了个生辰八字都合适的人夺舍。
没想到的是,新的身躯不但大病缠身,还濒临死亡。
为了活下去,这些年他每日都必须服用人参、灵芝等各种名贵药物吊命,即使如此,每日里也有接近十八个小时在昏睡,能清醒的时间不会超过六个小时。
季无双恨得心头滴血,但破败的身体却不容许他有大的情绪起伏。
直到今年,药物也不起作用了,杜伊才直接举兵起事,寄希望于能打下江山,用新的国家气运续命。
不然一直这样下去,他活着,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时刻挂念季无双的杜伊连看都不看萧辅国一眼,抱起季无双就走。
剩下一堆士兵无所适从。
侍从道:“还愣着干什么?找人来给他上药,别让人死了。”
“是。”
将季无双抱回寝宫安置好之后,杜伊看着他青白的脸色,感受着他似有若无的呼吸,忍不住将耳朵凑近恋人的胸口静静聆听。
听了许久他才悄然起身,到正殿召集下属,宣布:“我要尽快称帝!”
在杜伊紧锣密鼓准备登基事宜之时,幽州军队已经迫近京城,新的战争,一触即发。
开国以来,京城人口繁衍,权贵圈地,能耕种的土地日益减少,以致于到了现在,京城所需米粮大半从外地顺着黄河运来,这也是萧辅国大败的原因。
到了莫惊春,他自然也不会放弃这样的好方法。
一路行军,一路拔除杜伊安排在黄河渡口的据点。
孙子兵法曰:是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敌之。
面对拥有护城河和高深城墙的京城,兵力只有一万余的莫惊春没有选择强攻,而是选择围困。
城里的士兵不出城就没事,一出城就会被吃掉,反正幽州方不怕野战。
不善攻城的幽州方在外面骂战。
“南蛮子!”
“狗屎!”
“叛军,出来迎战!别当王八蛋啊!”
已经称帝的杜伊心里上火,想要出战又被身体略微好转的季无双给拦住了,“他就是在等你出去!”
“难道我要缩在城里当乌龟王八蛋吗?”
“你要是死了,我立刻另外找人。”季无双甩手,他神色平淡,却让杜伊瞬间冷静下来。
“一旦缺粮,军队即刻就会哗变。”恢复理智的杜伊很明白目前的处境,“黄河已被幽州一方拦截,粮草进不来了,我们去蜀中,蜀中是天府之国,不缺粮。”
他看了一眼季无双,眼含愧疚,“只是对不住你,身体刚好,又要跑了。”
“算你懂事。”季无双脸色由阴转晴,拉起他的手,含着笑,“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不要紧。地狱都下过了,还怕区区人间吗?”
即使要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走的。
皇宫里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各个世家储藏的粮草兵器马匹,东西市富商的油盐米粮……除了油水稀薄的平民百姓,其他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心情烦躁的季无双想起萧辅国,当即点人去处理他。
季无双步入简陋的宫室时,连人都看不到,只闻到一股腐臭味和血腥味,他用手帕掩鼻,“人呢?”
负责看守的士兵谄笑道:“在这儿呢。”
他走在前面,撩起破破烂烂的床帏,只见几乎成了一堆烂肉的人面向下,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还活着吗?”
士兵粗暴地翻过萧辅国的身体,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季无双冷笑,抽出侍从带着的剑,就往萧辅国身边走,这个人,不亲自杀掉,难消他心头恨意。
他当初是怎么对萧辅国的?
让萧辅国从人人可欺的小宦官一步登天成了御前宦官,又给予他权力,让他掌兵、掌权,让他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骠骑大将军。
可萧辅国又是怎么对他的?
生子、夺权、背叛、欺骗、威逼他禅位,简直是狼心狗肺,养不熟的白眼狼。
季无双一步步走近萧辅国,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拖得极长,幽幽回荡,似乎还带着点回音,显得越发悚然。
被杜伊精心挑选来的侍从忙出口道:“殿下,罪人污浊,不堪入目,让我来吧。”
“滚!”
侍从:“……是。”
在床榻前站定,片刻,季无双举剑,往萧辅国身上一插,拔出。
萧辅国闷哼一声,睁开茫然的双眼,似乎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鲜血从腹部的伤口汩汩流下。
季无双毫不留情,多次举剑,下手,把萧辅国插成了血葫芦。
萧辅国生命力再顽强,到了这一步也不行了,他气息奄奄,“圣人,其实你是妖孽吧?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没能杀死我吗?”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却成功勾起了季无双的注意,他确实很想知道。
但萧辅国太脏了,他不太想靠近。
“因为李璟给了……”萧辅国声音低了下去,瞳孔开始涣散。
“李璟给了什么?”季无双忍不住凑近。
余光看见季无双越来越近,萧辅国嘴角隐晦地勾起,距离够近的时候,他突然暴起,用偷偷藏起来打磨过的碎瓷片往季无双喉咙上一割,随即力气全部耗尽,重重地摔到了榻上,耳边响起了恐惧的尖叫。
那是圣人的侍从在叫吧?
为什么,你生来高高在上,钟鸣鼎食,还要糟践人?
萧辅国合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走马灯花。
长长的宫道,面目模糊的大宦官,数不清的打骂……是你救了我,也是你推我下深渊。
再后来,春日里,李璟上门献仙丹。
子女们稚嫩的脸庞花一般美丽,黄莺般的笑声在宫墙内响起,天空浮起无数风筝……
这是阿耶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乱了,就没人管你们了。
萧辅国的意识陷入了黑暗中,最后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无数饿成骷髅的人们朝他伸出手。*
他露出释然的笑,从皇帝蜕变为幼小的孩童,越跑越快,大步奔向阿耶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