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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那天, 两人刚出门天上就哗啦啦落下来一场大雨。
头顶黑云压得很低,雨刮器不停歇地摆, 雨点砸得车玻璃噼里啪啦响,今宵望着车外逐渐拥堵的车流,忽然笑起来。
沈修齐闻声偏头,问她笑什么。
今宵收回视线,身旁的沈先生还是往日那般端方雅正的模样,简单穿一件白衬衫就英俊得叫人移不开眼,但现在一想起他那晚在老宅与闫美玲信誓旦旦说那老黄历不管用的神情,她抿唇忍笑抿得面部肌肉都酸痛。
“你还不如让奶奶看个黄道吉日呢, 这又是暴雨又是堵车的, 到了民政局咱俩的预约时间都该过了。”
“预约时间?”沈先生淡淡一哼, “他今儿就是下了班关了门,我也得叫人回来给我把证儿领了。”
今宵故作惊讶:“我还以为沈先生从不搞特权呢。”
特权?
沈先生不以为意:“特权, 不就是让人在特别紧急的情况下用的吗?结婚这事儿,那可太紧急了, 用用特权, 没什么吧?”
“你怎么......”今宵真是忍不住,“你怎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沈修齐伸手过来牵她,转瞬就变了神色, 那眉心微微一蹙, 开口就是抱歉:“那请今宵小姐见谅,我实在是太想和你结婚了。”
今宵因这话怔住,忽然体会到小鹿乱撞是什么感觉。
“太......太直白了,沈先生。”
沈修齐被她又懵又萌的表情可爱到,忍不住探手过去捏捏她面颊:“这么久了还会被我的直白吓到?”
今宵轻轻摇头:“是意想不到。”
过分贵重的身份天然让人望而却步,又怎敢想与他的天长地久?
只是沈先生从不令人失望, 从一开始,他就锁定了今日即将抵达的目的地。
雨中的车流缓慢动了,沈修齐瞥见她淡绯色的笑颜,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今宵望着窗外雨幕,思绪骤然被拽进去岁的雨季。
那晚她从左清樾的生日宴上离开,愁云惨淡,形单影只。
被迫远离她在这世上唯一觉得温暖的地方,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艰难,偏偏天公也不作美,降来一场大雨做哀伤氛围,她就靠着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哭,感觉自己的前方一片黑暗。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有过“我好像要完了”的想法,但那时候的绝望远不如在那盏路灯下强烈。
那大概是一种名为“得失心”的东西。
父亲去世是既定的事实,是不可挽回的“失”。
她只需要去接受,去适应,再试着让自己振作,重新面对生活。
而选择离开左清樾,这一份“失”里,藏着可能获取的“得”。
只要她自私一点,贪婪一点,不去考虑情情爱爱,只求一个单纯的庇护,她就可以继续留在哥哥身边,得到他的怜惜和宠爱,不必独自面对未来的风雨。
人生一大难事,是明知可取但不能取。
她想起那场雨,也记起那把伞,有个问题曾在她心中盘旋许久,却一直没能问出口,此情此景倒是恰当得刚刚好,她偏头问沈修齐:“你在街头找到我那晚,为什么有伞却陪我淋雨?”
好问题。
沈修齐眉梢微微一动,想开口,却又好像被万千言语堵住喉咙。
看到自己在意的姑娘淋雨痛哭,正常人应该有的第一反应是找把伞,走过去,为她遮风挡雨。再不济,脱了衣服给她,别再让她淋雨。
为什么没有那么做,他那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
心中唯一有过的想法是:“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可怜你。”
从来怜悯都是自上而下,施舍很简单,做一位高高在上的神也很简单。可他不想做神,不想要客气的感谢,不想要疏离的相处,他只想留在她身边,可以陪她淋雨,也听她的心事。
最最想要,是她独独看向他的眼光,以及有可能倾向他的一颗心。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就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也许是将她从楼顶抱下来之后,他那时真像胡旋所说,被一种名为“救世主”的情结围困,总是忍不住探听她的消息,想要确认她是否认真在生活。
路时昱约他打球,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景云山。
重逢并非是他刻意制造,他那天只是想去看看她工作的地方,侧面了解一下她如今的日子是否顺遂。
没想到缘分在这时候发挥了奇效,当他听见球童喊出她的名字,他恍惚一瞬回头,她就站在停车场的入口处,墨镜面罩,全副武装,却又偏偏穿着他生日数字的球童马甲。
与她遥遥对视那一瞬,他知道,他避不开了。
他无法对抗人性,只因世俗常态告诉他,身为救命恩人,往往会得到对方特别的对待和回报。
明悟那一瞬,好像过去十六年的遗憾都在这时候悄悄进行了转移。
就在他不承认自己想做救世主,但又真的做了之后。
那晚见她淋雨,他也曾在雨中徘徊。
想要为她撑一把伞很容易,可那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左家的庇护,他不想让她以为,他给的庇护也像雨中的伞,雨停了,就消失了。
陪她淋雨是想留在她身边,以此告诉她:我和你一样,会在人生里淋一场无法避开的雨,也会失望难过,痛哭流涕,但最后雨会停,伤心事也都会过去。
今宵听完他的话,心尖儿一阵颤动。
她以为他只是忘了,或者来不及去拿,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万般贴心的答案。
在那般狼狈不堪的情景下,沈先生竟然还想着维护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太难能可贵。
“你......”她笑了起来,“你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虫噢,什么都知道,我的心思很容易猜吗?”
沈修齐笑着看她:“确实不怎么难。”
生在沈家,八面玲珑是他与生俱来的社交技能,混迹政商两界多年,什么样的人他都打过交道,今宵是他见过的,心思最简单的姑娘。
最简单,也最难应对。
他码不出条款分明的利益,也剖不出自己的心,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她相信,他并不是她以往见过的那些视女人为玩物,视感情为消遣的纨绔公子哥。
唯一能想到的结婚,也因她年纪太小,他们相处时间太短而不敢说出口。
他的身侧并不是什么温暖的避风港湾,相反,留在他身边,可能随时会经历意想不到的腥风血雨。
他没办法总是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刻,只好教她识人断事,善用权力,敢想敢为。
简单,纯净,柔和,善良,这些词语太过美好,与这圈子的生存法则相悖,他从不喜欢以权压人,可在今宵这里,他希望她能学会“仗势欺人”。
外表越是人畜无害,越是需要锋利尖锐的獠牙来自保。
生平第一次,他如此迫切想要做她手中的刀。
“雨小了一点欸。”
身边的姑娘望着窗外,一双眼还是他熟悉的纯净透亮,好似外界再多纷纷扰扰也不曾影响她分毫。
抵达民政局,有沈先生利用特权喊来的专人等候。
领证程序快速简单,带上身份证和结婚照,填好声明书,签了字便能领。
他们的结婚照是在去妙喜寺那天下午拍的,沈修齐老早请了苏城的老师傅进京,特地为她量身定制了一条苏绣旗袍,珍珠白,小立领,肩头绣着紫丁香,盘扣选了冰花结样式,十分衬她。
沈先生依旧是熟悉的白衬衫,只不过在领下多了一小簇紫丁香,得要细细瞧才能发现。
领完证,今宵捧着赤红的两个小本看得入神,沈修齐将准备好的小红包一一分发给工作人员,发完便来揽住她说:“老婆,回家了。”
今宵一抬眸,对上他含笑的一双眼。
他们平时很少会用此类昭示关系的爱称,她习惯叫他湛兮,他也习惯叫她今宵或者元元,偶尔喊一喊宝贝都是只有他们单独在的时候。
突然这么一喊,她还有点不习惯。
沈修齐看出了她的局促,搂着她边走边说:“你得习惯,咱俩现在可是合法夫妻。”
“那我要是始终不能习惯呢?你就不能继续叫我今宵吗?”
沈修齐眉心一收:“那多生分呐。”
今宵专注看着脚下阶梯,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应了声:“好吧。”
领完证出来雨小了些,但去停车场还得走上一小截路,今宵便开始行使她的老婆权利,身子朝他一侧便撒着娇说:“老公,我不想自己走过去,你背我好不好?”
沈修齐听了那句娇滴滴的“老公”突然浑身一震,除了在床上,他几乎不会听到今宵这么喊他。
这时恰好有对新人跟着他们走出来,两人面上都带着喜色,听见今宵的话便朝他们递来视线。
他还一句话没说呢,这小姑娘先演上了。
“老公,你不会是不肯吧?我们今天才第一天结婚,你就忍心这么对我吗?”
一说到这儿她还委屈上了,故意抖着声音装可怜:“以前下雨都有爸爸背我过水洼的,现在爸爸不在了,是不是再也没有人能背我了呀?老公,你才刚得到我就不珍惜了吗?”
那对新人越听眉头皱得越深,虽未置一词,但那男人却利落下了一级台阶,将伞交给自己老婆,向她展露了后背。
“来,老婆,我背你过去。”
那姑娘朝今宵悠悠望来一眼,像是满含怜悯惋惜,怎么这么漂亮一姑娘偏偏遇上个负心汉?
两人在雨中撑伞前行,那男人还不忘说:“老婆,以后下雨我都背你。”
沈修齐收回视线,黑着一张脸盯住眼前的姑娘,皮笑肉不笑:“好玩吗?老婆?”
今宵靠进他怀里粲然一笑:“沈先生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的吧?”
沈修齐俯身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像是气得不轻,偏偏又说不出什么威慑人的话,只好憋一口气应:“当然不会,我的好老婆。”
见她双目盈盈,他接着开口:“我们现在去酒店怎么样?”
今宵将伞撑开,一听酒店便以为是要去开会,高兴说:“好呀,是该要去听听最近的工作汇报了。”
沈修齐走进雨中:“工作汇报?”
他淡淡一哼:“这么喜欢叫老公,我让你叫个够。”
雨好像更小了,但伞下分外嘈杂,知道惹了事儿的小姑娘百般抗议:“不可以!我不许你这么对我!你个坏蛋!流氓!我要告你诱拐人妻!”
沈修齐顿住脚步,噙着笑火上浇油:“那正好,我还真想试试人妻和少女究竟有什么区别。”
今宵被塞进车里,被沈修齐开车带到了酒店。
老板和大老板结婚的日子,酒店自然是早就做好了安排,法餐厅今日不对外营业,专门庆祝两位老板新婚。
本来今宵因沈修齐的威胁心有惴惴,到了酒店才发现,他们身边的好友都被沈修齐邀请到了。
左疏桐第一个上前来给她送花,层叠淡雅的朱丽叶玫瑰,是为爱情最坚定的守护。
恭喜的话一句接一句,左疏桐说完贴近她耳边:“花是我哥送的,他真心祝福你。”
今宵这才抬眼看向人群,沈修齐那几个发小扎堆说笑,不见左清樾身影。
“谢谢。”
她接过花交给一旁的侍应生,嘱咐他送到顶层套房养着。
沈凝光带了两箱好酒待客,今宵从宋云舒那里收到一份特别的影集,翻开一看,里头都是她的照片,有在小溪山拍的昙花,也有在景家拍的银杏,中间穿插几张她与沈修齐在江澈家中做客的合影,她视线一顿。
平日里看习惯了沈先生本人,也时常听他不着调的调笑,因而他在她心中并非是古板老成的上位者形象。
照片不会说话,她却能从这样静止的影像里感受到他生在繁华却遗世独立的清绝淡然。
纸醉金迷中走来,他仍纤尘不染。
多珍贵。
她合上影集,随宋云舒走向人群。
法餐厅光线曛黄,窗外因云团聚集一片灰蒙。
乐声如水,人声鼎沸。
他是人群里唯一的白,最素淡。
却在回眸与她对视那一瞬,最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