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 沈家一大家子人都聚到老宅吃年夜饭。
今宵和沈修齐是在黄昏时分抵达,昨夜下了雪, 沿途松林覆一层新白,路面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他们到得晚,园子外头早没了停车位,沈修齐不想今宵多走路,直接将车停到了大门口,没成想刚好遇上要去给岗亭警卫发红包的闫美玲。
今宵刚打开车门就听她高声冲沈修齐喊:“你敢把车停我门口试试?”
今宵一回头,沈修齐双手握着方向盘,略俯着身往窗外看, 应变得那叫一个快:“您又冤枉我, 我哪是要停这儿啊?这不正好带您下去发红包嘛。”
闫美玲走上前:“你少蒙我!你什么德性我能不知道?”
今宵抿唇忍笑, 拎着包下了车,喊过奶奶, 又从她手中接过红包往车里递:“你赶紧去,别劳烦奶奶, 回来把车停远点儿。”
沈修齐探身过来, 接过红包:“得嘞,请好吧您。”
今宵关上车门,闫美玲立马换了脸色笑眯眯牵着她往园子里走, 边走边问:“刚跟湛兮去哪儿了?怎么来的这么晚?”
担心石阶滑, 今宵小心将闫美玲扶着,说:“早上回了趟15号院,好久没回去了,写了几幅春联贴上,挂了几个灯笼,又顺道去了我父亲朋友家中拜访。”
“那边的房子都有人打理吗?”闫美玲问。
两人走进园子, 绕过一丛覆雪的翠竹,声音渐低:“雷伯每周会带人过去打扫,随时都能住人。”
闫美玲拍拍她手背:“是得随时收拾着,不然沈三给你气受你都没地儿去。”
说着她还极认真地问:“那小子平时没欺负你吧?”
今宵赶紧应:“没有,奶奶您放心。”
“他若是敢欺负你,你可一定要跟奶奶说,奶奶绝不向着他。”
失去家庭的庇佑并未让今宵感觉恐惧,她的另一个家庭正在全力拥抱她,她在这里很安心。
“不会的奶奶,湛兮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吗?他是绝对不会欺负我的。”
“那最好。”
闫美玲松了口气,说:“你母亲的事,湛兮后来都跟我们说了,我和你爷爷当时也不清楚内情,所以才想着尽量让你们圆满。既是有你奶奶的事情在先,那便不请她了!你是我们沈家的媳妇儿,没人敢小瞧了你!”
今宵心中一热:“多谢爷爷奶奶理解。”
闫美玲笑:“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今宵挽着闫美玲从游廊慢悠悠走过去,被探进廊下的红梅勾了下头发,她急急停住去解,听见沈宝婺的笑声从梅林之外传来。
她抬眼看过去:“宝婺今儿个这么高兴呢。”
闫美玲帮她把头发从梅枝上取下来,理了理,说:“你还不知道呢吧?你大哥带女朋友回来了。”
今宵听得一懵。
女朋友?
“是谁家的姑娘?”
闫美玲继续牵着她往屋内走:“你去见了就知道了,是你大哥老同学的妹妹,叫顾静宜,年纪也就比你大五岁。”
“顾静宜?”今宵想了一下,“不会是在胡同里开餐厅那个顾老板的妹妹吧?”
闫美玲道:“欸,就是那个,他们兄妹俩,一个叫顾立山,一个叫顾静宜,你大哥读书的时候顾立山就常到我们家里玩儿,这顾静宜,我和你爷爷也见过几次,倒是人如其名,是个文静内秀的姑娘。”
沈明彰与夏婉离婚已有一年,过程可谓快刀斩乱麻,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沈明彰的婚后财产很少,无论是不动产还是股票、基金、虚拟货币等数字资产,全是他婚前所有,夏婉若是与他离婚,只能分到婚后共同经营俱乐部和酒店的收入,但这份收入几乎都用来覆盖他们夫妻俩这几年的日常生活,能被分走的部分不足三千万。
沈明彰念及旧情,分了两处房产和两部车给她,另有补偿金一个亿,可夏婉不满意,认为自己育有女儿劳苦功高,狮子大开口要五个亿,外加两栋别墅和远在晋城元宝街上的一栋写字楼。
沈明彰自然不同意,最后两人对簿公堂,夏婉除了最开始的那两处房产和两部车,一分钱都没能带走。
后来今宵还问沈修齐,这婚就一定要离吗?难道夏婉不知道不离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沈修齐跟她说,其实沈明彰给了夏婉很多次机会,但她这些年早已在奢靡的生活中迷失了自我,也被沈明彰的表象欺骗,以为自己生了宝婺便是拥有了决胜王牌,觉得沈明彰跟她提离婚只是吓唬吓唬她,好让她乖乖听话。
以她的逻辑来看,她自然不会服软,她若是在这时候服了软,便是要一辈子被人拿捏,因此才坚持和沈明彰闹,结果却闹到没法收场。
事后夏婉追悔莫及,堵着沈明彰苦苦哀求,但经此一事,沈明彰早已看清她的真面目,绝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沈修齐还同她说,沈明彰的真实性格并不是他们如今看到的这般温和,他年纪轻轻就执掌了家业,头脑和手段都极好,只是那次危机过后,他骤然丧失了斗志,这才让夏婉误以为他窝囊,好操纵。
殊不知,她的枕边人是头蛰伏的猛虎,若是被惹急了,会咬人。
沈明彰离婚后的这一年,沈修齐和沈凝光都有意让他重返集团参与管理,但几次三番与他提,他都以带孩子为由婉拒。
如今能迈开步子走进新生活,绝对是件好事。
但看闫美玲的脸色......
今宵摇了摇闫美玲胳膊:“那奶奶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呀?”
闫美玲叹了口气:“倒也不是不开心,只是你大哥离婚才一年,这立马就要二婚,说出去不太好听。我的意思是别办婚礼,可人家姑娘是个没嫁过人的,你大哥与顾立山又是老朋友,有旧情分,咱们家里总得为女方考虑考虑,真要谈婚论嫁,他俩这婚礼,怕是得办在你和湛兮前头!”
今宵一下子笑了出来:“那不是挺好的吗?毕竟是大哥嘛,是该他先。”
闫美玲还是叹气,这一大家子人,就没几个让她省心的。
罢了,被人议论就被人议论吧,她年纪大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祖孙二人穿过游廊,沈安然正带着宝婺和永嘉打雪仗,今宵还没开口招呼,一个小雪球就朝她飞过来,打在她包上四溅开。
她立马虚张声势上前质问:“你们谁干的?”
沈宝婺指着永嘉哈哈大笑:“是永嘉哥哥打的!”
今宵几步上前抱住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小坏蛋。”
孩子们在外头玩得高兴,大人们听见声音也跟着走出来。
顾静宜担心孩子,疾步走在了最前面,沈宝婺一见着顾静宜的面儿,立马就朝顾静宜求救:“静宜阿姨救命!!”
今宵闻声回头,意外对上一个熟悉的面孔。
她放开宝婺起了身,沈宝婺得了自由一溜烟儿跑到顾静宜身边抱住她大腿。
今宵拍拍身上的雪粒子,走上前招呼:“原来你就是顾静宜。”
当初沈明彰邀请她到顾立山的四合院吃饭,有个穿粉色宋锦马甲的姑娘开门迎接了她,她那时还以为她是店里的服务生,没想到竟会是老板的妹妹。
顾静宜冲她柔柔一笑:“是啊,好久不见了,今宵。”
今宵垂眸看她身边的沈宝婺,这小丫头与她举止亲昵,似乎很喜欢她。
沈明彰跟了出来,他身后还有沈泊真汪志文夫妇,他上前揽住了顾静宜,冲今宵介绍:“这是静宜,你们之前见过。”
身份已然明了,今宵赶紧拉着永嘉上前,握住他手腕朝沈明彰摊开手:“永嘉,快,说恭喜大伯,大伯过年好,静宜阿姨过年好。”
永嘉字字清晰地重复,沈泊真听了便笑:“还得是你机灵,一来就知道冲你大哥讨红包。”
沈安然见状,赶紧有样学样,顺带拉上沈宝婺冲二人说吉祥话,哄得沈明彰十分开怀。
他知道,这是今宵借着拜年恭喜他有新家庭,这便立马示意顾静宜将事先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分发。
跟着顾静宜出来的还有沈凝光夫妇,沈修齐刚一脚踏进园子就听见沈凝光的声音,她高声嚷嚷着说她是小妹,大哥给今宵都发了红包,不能不给她发。
沈修齐边走边笑,到底是他老婆,讨红包都能讨在前头。
年夜饭过后,一家人凑了两桌麻将,今宵被三个小孩儿拖着玩大富翁,只好把位置让给沈修齐。
沈凝光怨声载道,临时和裴珩换了位置,非说他们这种喜欢算牌、喜欢记排列组合的开挂选手,合该凑一桌比个高下,她才不上赶着给他们送钱。
今宵在茶室陪三个孩子,没一会儿又被他们拉到花园里玩仙女棒,引得沈修齐频频朝窗外观看,生怕她一不小心就给燎了烫了。
秦韵宁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他担心今宵,她干脆起了身取了披肩,走出门,站在后花园的长廊下看他们四个疯玩。
沈安然见她出来,也拉她走进雪地里,往她手里塞了支仙女棒说:“妈,你也来玩。”
秦韵宁忽然很恍惚,今夜流光闪烁,笑语连绵,祥和安宁得不像是沈家,她淡淡地笑,这怕是她嫁入沈家之后,过的最相安无事的一年了。
今宵手中的仙女棒熄灭时,恍眼好像看到秦韵宁眸中有泪,她将燃尽的仙女棒扔进装了水的陶瓷盆里,嘱咐他们三个小心些别烫着,而后跟着秦韵宁回到了廊下。
“怎么了秦阿姨?”
秦韵宁摁了摁眼角,说:“没事,就是看你们好,我高兴。”
今宵大概能猜到秦韵宁心中所想。
她虽与秦韵宁相处得不多,但她与闫美玲相处甚好,闫美玲向来不待见秦韵宁,每年能允许她来老宅过年已是她最大的仁慈。
当初秦韵宁和沈泊宁,一个婚内出轨,一个破坏人家庭,虽说外人只知道章晋宁女士是病逝,秦韵宁是续弦,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沈家人心知肚明。
秦韵宁能有今天,少不了多年的忍气吞声,做小伏低。
方才她听虹姨讲,秦韵宁今日一大早就来了老宅,她们晚上吃的冰糖燕窝,金汤花胶,葱烧海参,都是秦韵宁亲手制作。
然而她付出多少,闫美玲都视而不见,沈修齐他们几个也不跟她说话,她在这老宅的地位甚至比不上虹姨,这一晚上,只有沈泊宁和沈安然叫她时,她才能找到一点存在感。
今宵对秦韵宁基本无感。
毕竟那些伤痕永远存在,她无法忽视沈修齐为此受到的伤害。
可一个大家庭想要长盛不衰,和谐是首要,哪怕只是表面和谐。
沈修齐向来以大局为重,沈安然聪明听话,日后用好了,也能为沈家添砖加瓦。
按他的性子,是绝不会让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隐患出现在沈家。
“都会好的。”她说。
秦韵宁定神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她才缓口气说:“谢谢你,今宵。”
今宵有些不明所以,问谢她什么?
秦韵宁说:“近来湛兮和泊宁的关系缓和了些,这其中定是少不了你的功劳。”
今宵却轻轻摇头道:“秦阿姨,爸和湛兮,他们是至亲父子,一个为官多年,一个执掌家业多年,他们的关系,并不会因为谁而发生改变,他们本就是这世上最无法切割的两个人。”
权力和利益是这世上最牢不可破的组合,他们相生相伴,缺一不可。
这也是为什么,沈家一开始会让沈修齐走仕途。
在权力的世界里,钱再多也无用,没有权力保驾护航,风浪稍大一点便能叫你船毁人亡。
上位者早已参透这世界的游戏规则,这才早早排兵布阵,确保手中有权,不让分毫。
兴许秦韵宁还不知道,沈修齐已经着手在为沈泊宁布局,不出意外,沈泊宁明年便能擢升回京。
财富需要传承,权力更是。
他们父子俩,有太深的牵绊,绝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不知道秦韵宁究竟有没有听懂她的话,但听不听得懂都无所谓,她只要不像夏婉那么愚蠢无知,做尽蠢事损害家族利益,那么她在沈家就不会寸步难行。
毕竟沈安然姓沈。
“今宵。”
“老婆。”
沈修齐的声音突然响起,今宵循声而望,只见隔扇门内人影匆忙,沈修齐踏着室内的暖光快步走出来,只穿一件单薄毛衣,像是紧张得不行。
“怎么在这儿站着?”
秦韵宁听了他的问话轻声发笑,对今宵说:“湛兮这才一小会儿没见着你就着急了。”
“急什么呀?”
今宵两步走上前,伸手拽住了他衣角,男人脸上覆着头顶灯笼的红,眼色如这夜,浓稠不明。
她忍不住笑:“难不成我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了呀?”
沈修齐无声松了口气,紧攥着她的腕冲雪地里还在疯玩的三个下令:“进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无人敢反抗一句。
只有今宵扽了扽他:“干嘛这么凶啊?”
沈修齐低眸看她,她那双眼依旧如天边寒星莹亮,如湖心凝冰纯净,自然不知,他坐在屋内凝神许久,却唯独听不见她声音时,心有几忧。
他换了神色,唇边挂上笑容,牵着她往屋内走,说:“来,我带你大杀四方。”
今宵一下被调动了兴致,一时喜形于色,却又忍不住问:“那我不用交学费吧?”
沈修齐将她往怀中一拽,压低声音:“回家你就知道了。”
今宵暗骂:“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