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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过后, 今宵发现沈修齐好像陷入一种莫名的警戒状态。
一开始她并未有所察觉,毕竟入了秋贴秋膘是件很正常的事, 餐桌上频繁增多的温补菜品也并未让她起疑。
直到她某一晚趴在沙发上看一本图册时,沈修齐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见了她的姿势,立马上前将她抱了起来。
她当时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是要抱她上床行夫妻之事,没想到她刚沾了床,沈修齐又将沙发上的图册给她捡回来,而后上床坐到她身后, 将她圈进怀里, 充当她的人形靠枕及自动翻书机。
她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一回头,向来欲念缠身的沈先生像是突然清心寡欲, 头顶的阅读灯落下一层金光将他笼罩,低眉敛目时, 她恍然见到一尊圣洁的佛。
这不对劲。
“还看吗?”他对上她探究的视线。
今宵将他手中图册合上拿开, 转了身跪坐在床面对他,双手撑在他腿上,头一歪道:“你好奇怪。”
他微扬一点唇角, 问她:“哪儿奇怪?”
今宵往沙发那边看一眼, 再收回与他对视:“为什么要让我来床上坐着看?”
沈修齐伸手将她捞进怀里,说:“趴着看书对眼睛不好。”
今宵躺在他臂弯盯着他。
还是不对劲。
她伸手去拽他的睡袍系带,刚扯松了一点他便将她手腕圈住,她试探地问:“不做吗?”
沈修齐俯身将她轻轻一吻,低声道:“太晚了,先休息吧。”
绝对有鬼。
她忽然想起来, 沈修齐最近几乎夜夜都回来陪她吃晚饭,对比起以前,他的应酬好像少了不少。
“你......”
她找到一点头绪:“你,你不会是担心我怀孕了吧?”
眼前人眸色微变,仅一瞬又恢复平静。
“没有啊。”他伸手捏捏她脸颊,“你想多了宝贝。”
“骗子!”
沈修齐越是这般温柔贴心,她便越是确定他在撒谎。
料想是她的态度变化吓到了他,眼前人骤将眉心深蹙,眸光寸寸碎裂开来。
他将她拥进怀,忽然叹口气,语调沉沉:“对不起宝贝,我是有点紧张。”
一听他这般语气,今宵也察觉自己方才的情绪太过,便又软了声音问:“你紧张什么啊?是担心我怀孕吗?”
他到此刻才终于承认:“是。”
她退开了一点,分开双腿坐在他身上,一捧他的脸问:“怀孕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你会紧张?”
沈修齐没有看她,始终敛着睫,眼下的阴翳深浓不可化,像他此刻的情绪。
今宵忽然想到,章晋宁女士便是因为生了他们姐弟,身体才大不如前。
她一时心颤,再度抱紧了他,在他耳边温柔地讲:“不会有你想的那些事情发生。”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今宵靠在他肩膀,换了甜甜的语气说:“当然呀,不是都说夫妻同心吗?你能一眼看穿我的想法,我就不能吗?”
她这般说完,沈修齐紧张的情绪才稍有缓解。
“那你很厉害哦今宵小姐。”
“我一直这么厉害!”
她闭上眼,缓慢地说:“你不用紧张,无论你是担心我的身体,还是担心我的学业事业,都不必紧张。我正年轻,身体很好,足以应对怀孕一事。你知道家对我的重要性,也知道我失去了多少亲人,如果我们在这时候迎来新的家人,我会很高兴,湛兮。”
“可你年纪还小,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
今宵听了轻笑:“有了宝宝就不能去完成了吗?”
“会占用你许多时间和精力。”
“湛兮。”今宵抱紧了他,“你不要因此感觉负担,对于这件事,我已经有所准备。况且,无论我日后想做什么,想达成什么样的目的,有没有宝宝都不会对我产生影响。”
“若是宝宝现在来,那便是缘分,是惊喜;若是宝宝现在不来,那便是想要我们再多做做准备,是提醒。宝宝来与不来都是一件好事,怎么你之前那么想当爸爸,现在反而这么忧心呐?”
沈修齐时常觉得今宵会魔法。
多少烦闷忧愁缠身,只要经她一顺,他便迅速平静,在分秒间找回理智。
早前说想要今宵给他生个孩子的人是他,现在为此忧心的人也是他。
说到底,是他作为男性很难真正体会女性怀孕生子一事究竟有多难,从前没有细细去想,只想着有个孩子便能将她一直绑在身边,现在真有几率要怀上了,他才清楚看到怀孕生产可能存在的风险。
一想起海边那晚,他差一点就失去她,他便不想再要这孩子了。
但他没将这些话说出口,只道:“好,我都听你的,但在你生理期来之前,我们还是小心一点好不好?”
今宵听了这话吃吃笑出声来,这怕是他们结婚后,沈先生禁欲最长的一段时间了。
月底,今宵的生理期造访,沈修齐提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彻彻底底放了下去。
他们的惊喜没来,顾静宜的肚子倒是有了好消息。
沈明彰和顾静宜是在五月末举办了婚礼,他们的婚讯刚发出不久,夏婉便闹上了门,还特地挑的沈顾两家见面商谈婚礼细节的日子。
那日夏婉开着车堵到顾立山的四合院门前,破口大骂沈明彰狼心狗肺,顾静宜臭不要脸,引得街坊四邻吃瓜围观,议论纷纷。
夏婉骂完沈明彰和顾静宜便坐在地上开始哭,边哭边说自己女儿可怜,才六岁爸爸就找了后妈,日后要是再生个儿子,这沈家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沈明彰本想叫人将她直接拖走了事,一听这话忽然火冒三丈。
沈宝婺一出生便是沈明彰手把手在带,别人骂他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骂他不爱他的女儿。
有了沈宝婺之后,他的生活重心一直在孩子身上,也正因如此,夏婉才百般嫌他窝囊,说他成日只知道接送孩子、辅导作业、陪孩子参加课外活动,上兴趣班和游学,压根儿不管事业,不图上进。
在女儿身上花的时间和精力,夏婉比不上他分毫,这时候说他会亏待女儿,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闹到最后,夏婉死死拽着沈宝婺的手问她要不要跟妈妈走。
当日天晴,前夜却是下过一场雨,夏婉坐在地上撒泼时,正好坐在一处水洼旁,坠地的梧桐叶被她挫烂,粘在她的浅色牛仔裤上,像一滩被碾死的昆虫尸体,散发着泥土与雨水混杂的腥气。
沈宝婺被拽得手腕发红,也被夏婉这般凶恶的模样吓到。
小孩子应对无法处理的状况只有一种方式——哭。
边哭,她还边喊着:“爸爸,爸爸,静宜阿姨。”
夏婉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亲生骨肉会在情急之下喊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也无法接受,自己与女儿多年的母女情比不上和别人短短相处几个月的事实。
最后夏婉近乎疯魔,不仅咒骂沈明彰和顾静宜,连带着自己的女儿也骂。
骂大人狼心狗肺,骂孩子小白眼狼,沈家全家都亏欠她,唯独她委屈,她受苦,她不容易。
沈明彰听不下去,质问她究竟是谁主动放弃了宝婺的抚养权,生怕日后改嫁带着个拖油瓶?
话说到这种份儿上,吃瓜群众也将这瓜吃得明明白白。
小孩子的第一反应不会骗人,父母二人谁对她好,情急之下喊的一声“爸爸”足以说明。
当日的闹剧以沈修齐到场终结,夏婉谁都不怕,唯独怕沈修齐。
沈明彰几次三番对她手下留情,她才敢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可这位沈三爷不一样,她见识过三爷的手段,当初一句收回经营权直接切断了她的大动脉,她到现在都还在后悔。
沈修齐一个眼神就能吓得她抖若筛糠,她哪还敢继续纠缠胡闹?
也得亏沈修齐及时出手,这才免了现场的视频在网络大肆流传。
当晚沈修齐就找上了夏婉的亲弟弟夏彦临,先是给他介绍了个好项目,然后再将话挑明。
倘若他们夏家还想在这四九城里讨生活,那便管好夏婉,如若不然,他能给夏家什么,也能连本带利收走什么。
简单一通交涉,恩威并施,再以家庭利益捆绑,夏婉不敢不听话。
事情解决之后,沈明彰被沈君正臭骂了一顿。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光是他们离婚一事就闹得里里外外人尽皆知,最后还要兄弟替他收场,实在枉为兄长。
沈明彰认了错,又登门向顾家二老郑重道了歉,再将顾静宜哄哄好,这事儿才算真正了结。
他不是不能对夏婉狠心,可毕竟是夫妻一场,他也因夏婉真心快乐过,便总是对过去存一分温柔,不愿将其全盘否定。
到如今,他们缘分已尽,再往后,他便不会再手下留情。
顾静宜与沈明彰在一起的这些时间,与今宵相交甚密,今宵也是后来才从顾静宜口中得知,原来她老早就暗恋沈明彰。
她那时候年纪虽小,却是真真切切见识过沈明彰年轻时的风采,顾家以前受了沈明彰诸多照拂,她对沈明彰的崇拜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后来沈明彰出事,她远在国外上学,匆匆回国却被父母阻拦,她与沈明彰才因此错过。
可这么多年,她从未对沈明彰死心。
得知他想与夏婉离婚,她比谁都高兴。
父母和哥哥接连劝她,她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她甚至告诉今宵,就在沈明彰邀请她去四合院吃饭那晚,她在后院照顾醉酒的沈明彰,脑子一热,便爬了沈明彰的床。
虽然那晚他们没有发生关系,可该亲的,该抱的,她都主动做了。
那时候沈明彰还未与夏婉正式离婚,她却做出这般见不得人的事拖沈明彰下水,至今她都怀有负罪感。
今宵问她不怕后悔吗?
她说:“我已经后悔过很多次了,后悔没在18岁就爬他的床。”
今宵当时大受震撼,也十分佩服顾静宜。
为爱奋不顾身,需要很大的勇气,这样的勇气,她只在沈修齐身上见到过。
好在,她如今得偿所愿。
得知她怀孕,沈家一家人都很高兴。
尤其是沈宝婺。
沈宝婺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沈明彰带去顾立山的院子玩,顾静宜也是在那时候与沈宝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顾静宜与沈明彰结婚后,并未教沈宝婺改口,可这六岁的小孩子要比大人想的聪明许多。
沈宝婺第一次喊顾静宜妈妈那天,顾静宜偷偷哭了好一会儿。
虽说她与沈明彰正式在一起,是在他与夏婉离婚之后,但在此之前,她做过什么,心里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是她逼着沈明彰对她负责,他们才走到了今天。
也因此,她总对沈宝婺怀有歉疚,她总觉得,宝婺若是知道她与她父亲在一起是以这般不体面的方式,定会记恨于她。
没想到宝婺接受得这么快,还肯叫她一声“妈妈”,这太令她意外。
小孩子的世界非常简单,得知自己即将拥有弟弟或是妹妹,沈宝婺的眼光里只有期待新伙伴的愉悦,并未想过弟弟妹妹出生会对她的以后造成什么影响。
这个问题,今宵暗自担心过,也对沈修齐提过。
沈修齐听完止不住地笑,问她是不是八点档电视剧看多了。
今宵没好气瞪他一眼,他这才收敛了笑意,说:“只要有我在,你想的那些问题,绝不可能在沈家发生。”
今宵细细一想,确实也没错。
但凡他们沈家有一个是傻的,也没有今天这日子。
沈明彰那般宠爱自己的孩子,只会比她更在意是否偏心的问题。
她听完才彻底放了心。
这年生日的时候,今宵收到一份特别的礼物。
是一枚由沈修齐亲手雕刻的紫罗兰翡翠钤印,顶端雕了一簇丁香,底部用纂书刻了“今宵”二字。
今宵看到的第一眼就爱不释手,她以前用的钤印是今教授用寿山石为她雕的,翡翠名贵,当钤印材料太过奢侈,她想都没敢想。
名贵是一说,沈先生的心意又是另一说,难怪她有次见到他手上有细微的划痕,问他,他还随口胡诌是被纸划伤的。
收到钤印的当晚,今宵就跑到画室将自己以前的画作尽数拿出来,嘱咐沈修齐帮她一一摆好,她要在每一幅画上都盖上新章。
沈修齐看她兴致勃勃,将一幅画的画首画尾都落上新印,他撑在桌边闲闲地讲:“不然我再给你刻几个闲章,你将这整幅画都印上。”
今宵举着钤印朝他脸上招呼过去,恶狠狠地威胁:“你再多嘴我给你脸上印满!叫你像个犯人日日顶着我的名字出门!”
沈修齐躲了一下,又将脸凑上去逗她:“那敢情好,古代以黥刑刺面,防的是囚犯逃跑,今有今宵小姐以钤印夫,必然也是爱我爱到了骨子里,生怕我跑了。”
今宵被他的歪理逗得直笑,再次举着钤印威胁,他却一点儿都不躲,像是她手里拿的不是钤印,而是什么荣誉勋章,真要印他脸上,他能高兴半天。
凝神几许,她将钤印移开,换自己的吻印到他脸上,响亮亮的“啵”一声,又甜甜地讲:“好深的印呢,这辈子都洗不掉咯。”
“那就不洗。”
沈修齐得了她的“印”,伸手便将她抱了起来,今宵的钤印还在手上,画还没印完,忙问他要去哪儿。
沈修齐不发一言,抱着她走向画室楼梯,上楼去了他的书房。
夜静更深,书桌亮一盏暖灯,灯下赤红丝绸作书,封面写“鸳鸯谱”三字。
沈修齐抱着她坐在皮椅上,她放下钤印好奇地将这鸳鸯谱翻开,书中以圆秀舒展的楷体这样写道:
“伏以乾坤大德,敬告天地宗亲。
“今有沈家三郎沈修齐,今家小女今宵,丁未谷雨于景山棠园举行婚礼。
“幸有罗缨配美玉,喜得良辰结姻缘。
“愿日月永耀,琴瑟和鸣,盼昭昭如愿,共赴白头。
“谨立此约,天地共鉴,矢志不渝,永以为好。”
沈修齐伸手指着新娘姓名下方的空白处,说:“这里,还需要你的钤印。”
今宵回头看他,眸色欣喜:“原来你特地送我钤印,是为了让我在婚书上落印啊?”
沈修齐不加掩饰对上她视线:“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今宵在他唇上重重一吻,重新捡起桌上的钤印沾了印泥,在自己的名字下方落了鲜红的印。
婚期已定,只待佳时。
今宵盯着婚书细细瞧了一会儿,又放下钤印回头,溺进一双碧清的眸子里。
她双手勾着沈修齐脖颈,照着婚书上的称呼喊了他一声三郎。
一瞬触电般的战栗,沈修齐经不住,今宵也跟着抖了一下。
她忽然笑出来,问他怎么了?
沈修齐捏着她的腕往下,按在那里,“你说怎么了?”
今宵像被烫到般抽回手,面红耳赤斥他:“你是汽油吗?一点就着。”
沈修齐抱着她起身,边走边说:“我是唐明皇,今晚就要做尽昏聩之事。”
“那我不要当杨贵妃!”
“杨贵妃哪比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