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二十号, 今宵的毕业典礼在学校新学堂举行。
当天,日理万机的沈先生推掉了所有工作, 化身摄影师,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李赟和纪嘉扬也来凑热闹,说是要在她们学校来一场终生难忘的艳遇。
沈修齐下了车,将一袋子拍摄道具塞到了李赟怀里:“艳你个头,一把年纪没个自知之明,还敢招摇撞骗到我母校来?”
袋子里装了不少东西,塞到李赟怀里叮铃咣啷一阵响,他错愕地看向一旁, 纪嘉扬刚撑开阳伞, 将今宵纳进荫凉, 伞下的姑娘掩着唇冲他笑,再看沈修齐, 他登时蹙紧了眉。
合着您老人家年纪小?
也就是他没这运气,遇不上今宵这种人美心善还肯舍身关爱空巢老人的女菩萨。
纪嘉扬见他面色骤变, 唇角抽搐, 显然是想骂又不敢骂,一整个憋屈得不行,他没忍住, 哈哈笑了出来。
李赟一脚给他踹过去, 从袋子里摸出来个手枪状的泡泡机,扳机一扣,密密麻麻的泡泡似一道彩虹喷向他,那些七彩的光晕在阳光下飘摇,碎裂,绽开一颗颗的浪......
啧, 如果主角不是两个吵嚷打闹的男人的话,这场景应该挺浪漫。
今宵在后头看得一阵乐。
一路打闹到她们美院教学楼,四处可见毕业快乐的贺词,楼前的紫色背景板上印着她们学校的校徽,融进了人群,李赟和纪嘉扬的叽喳声才弱了不少。
有同学迎上前来将一袋子纪念品塞给今宵,说是她毕业作品的周边,里头是冰箱贴、卡套、明年的月历和手账本。
李赟一听来了兴致,往人姑娘面前一杵,再次扣动泡泡机的扳机,喷出无数幻彩泡泡将女同学环绕。
小姑娘两眼放光地惊呼,李赟自以为很帅地发问:“没给今宵同学的亲友也备点儿?”
小姑娘连声答:“有呢有呢。”
李赟正高兴,小姑娘立马掏出收款码亮给他:“198一份,多买优惠,哥,支持一下妹妹的生意呗。”
纪嘉扬先放肆地笑起来,接着今宵也没忍住,噗嗤一声,再看身边的沈修齐,他直接将人往后一拽,冲今宵的同学说:“有多少都给这位哥装上,今儿个李公子给你包圆了。”
小姑娘欢呼雀跃地跑回去取东西,李赟垮着张脸看沈修齐:“三哥,不带你这么坑人的吧?”
沈修齐觑他一眼:“这艳遇你应该能终生难忘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嘉扬感觉自己快笑断气了,整个人挂在李赟身上:“太难忘了!赟哥,这事儿我能乐一辈子!”
今宵忍着笑剜了沈修齐一眼,这人是真的坏。
小姑娘很快去而复返,那些纪念品本就是她做了送给同学的,总量也没多少,这时候差不多分发完,还剩二十份多余的,她便一并给李赟提了过来。
钱是小事儿,东西那么多,李赟看着都头疼。
沈修齐用手肘怼他:“赶紧的啊,这么沉不知道帮人拎着?”
李赟苦笑着接过去,掏出手机扫了今宵同学的码,转过去五千块钱。
女同学收了钱喜滋滋地拉着今宵一同去换学士服,留下三个男人大眼瞪小眼,一阵爆笑。
换好了学士服,沈摄影师带着两位斗嘴的助理去了二校门帮今宵拍照,两位助理一个负责泡泡机,一个负责打光和吹风。
今宵的长发被风扬得高高的,蓝紫粉领的学士服将她衬得如脂玉般白润,日头正盛,她抬手遮去直直下落的金光,沈修齐叫她看镜头,她就这么直白地冲他笑,毫无片刻迟疑,那双含笑的眼睛纯得像初冬里落下的第一场雪,可爱又沁凉的,拂走这六月末尾的燥。
无数次看向她,仍无数次为她心神荡漾。
快门声咔咔不断,她是如此鲜活,随手撩起的发丝都像是有生命力,染着六月的金光,乘着洁净的清风,浮荡在她脸侧,成就她的美丽。
扎堆拍照的同学很多,见了今宵也都陆陆续续来与她合照,沈修齐这摄影师当得称职,她们一群姑娘有什么要求他都一一满足,出片率奇高。
凑在一起看成片的时候,一群姑娘围着他接连哇噻,李赟和纪嘉扬两兄弟勾肩搭背站在树荫下,愤懑不平:“脏活儿累活儿都我俩干,咋没见人围着我俩哇噻?”
纪嘉扬瞧着人群中的沈修齐,幽幽道:“怪就怪,咱俩没生得了三哥那张脸。”
最后还是今宵注意到兄弟俩,从同学给的周边礼物里,挑了把折扇拿过去。
“热了吧?”她冲两人扇着风,“辛苦你们了。”
李赟立马笑起来,故意大声说:“哎呀,嫂子扇的风就是凉快。”
沈修齐从人群中抬头,拿着相机走过来,夺过了今宵手里的折扇,合上往李赟头上敲了一下:“知道是嫂子还敢劳烦她?”
接着就把相机塞他怀里,叫他帮忙给今宵同学传照片,自己则牵起老婆,替她打着扇,往新学堂过去了。
今宵挽着沈修齐走在疏疏密密的林荫道下,笑着斥他:“你老欺负他们做什么?”
扇面扑开凉风,沈修齐搂着她回头望:“这叫欺负吗?你没见他俩多开心?”
被一群小姑娘围拥着,两个苦力乐得跟傻子似的。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几位发小确实不太一样。”
瞧着混不吝没个正经,平日里也总是招猫逗狗油嘴滑舌,实际上连打牌都不敢往大了赌。
不像景商序路时昱那种人,除了毒不敢碰,黄和赌都玩得透透的。
路过一片骄阳地,沈修齐举起手中折扇为她遮阳,不咸不淡道:“朝中无人,自然要小心谨慎。你别看这圈子里的人好像谁跟谁都能攀上点儿关系,可真要出了什么事儿,一个个撇得比谁都干净。”
“所以自立自强才是立身之本,对吧?”
沈修齐偏眸看她:“这话谁跟你说的?”
“永嘉啊。”今宵不假思索,“不是你教他的吗?”
沈修齐淡然一笑:“我没教过这种话。”
“那看来是永嘉自己悟的,很厉害嘛,说不准他以后就适合这条路。”今宵躲在折扇荫凉下仰起脸看他,“你会安排永嘉走这条路吗?”
沈修齐对上她视线,默了几秒:“他现在还太小。”
“可是我看永嘉似乎很以他的父母为榜样,倘若他日后能像他爸爸妈妈一样为人民做贡献,应该会很高兴吧?”
沈修齐听了她的话,依旧很沉默,像是对上这双澄澈的眼睛突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他该怎么告诉她,这光鲜亮丽的幕布后头,隐藏着的,是一滩烂泥?
踏进去了,就没一个干净的。
要上台阶,今宵收回视线盯着脚下:“你会安排永嘉走上这条路吗?”
已经是问第二遍了,他不会让今宵问第三遍。
他含笑道:“我会尊重他的意愿。如果他想,我肯定会为他铺路。”
今宵听到这里便放心了,无论永嘉将来要做什么样的选择,有沈修齐在,他的路都不会很难走。
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今宵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走进新学堂,寻到位置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书记过来与沈修齐说话,喊的是“湛兮”,今宵笑着打了招呼,被书记问,为什么不肯将毕业作品留校收藏。
沈修齐将手寻过来捏住了她,帮她回答:“是我厚着脸皮向她讨了要私藏,这才让美院少了一幅优秀作品。”
书记笑呵呵地看着二人,说:“无碍,今宵年纪还小,日后定会有更多优秀作品产出,到时候学院也像湛兮一样,厚着脸皮去讨一幅回来,今宵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今宵赶忙笑答:“那是应该的,书记,我有今天,不也得感谢咱美院的悉心栽培?回馈母校是我的职责。”
客套话说得有来有回,沈修齐偏眸瞧着她,倒也不是真的纯得像白纸。
寒暄完,毕业典礼正式开始,系里有意让今宵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却被今宵婉拒了。
她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到需要被众人都捧着的程度,能拿下一个优秀毕业生的称号,她已经非常满足。
告别了校园,今宵的事业进程也开展得十分顺利。
公司还未完全装修好,今宵先将办公地点放在了酒店,顺带将酒店的展厅重新设计装潢,以便日后开展各类活动。
沈修齐给她拨了不少人,组建了基本的行政和财务部门,剩下的涉及到艺术类的专业人才都是由今宵亲自面试。
碰巧是毕业季,今宵从本校招了好几个应届毕业生,万秋雁也在其中。
万秋雁是她当初在学校的室友,虽然专业不同,相处短暂,但那一次“球媛”风波有她挺身而出,今宵一直心存感激。
这次碰巧有适合她的岗位,她便将人招到了手下,负责营销策划相关工作。
招聘事宜前前后后进行了一个多月,沈修齐也帮她介绍了不少人,从助理到部门负责人,今宵都照单全收。
到八月底的时候,公司的装修差不多完成,今宵的核心团队也初具雏形。
艺术品市场讲资源和人脉,这一点,很少有人能与今宵相比。
她如今能获取到的资源实在太多,想要什么样的人都能优中选优。
负责整个公司运营和管理的,是沈修齐帮她从某知名拍卖行挖过来的高管,叫温文,人如其名,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到岗第一天就引得全公司的姑娘频频围观。
近来今宵工作忙碌,都是沈修齐主动去公司接她回家。
已经是下班时间,今宵还在与温文确定最后一批入职人员名单,沈修齐就是在这时候敲响了今宵办公室的门。
今宵随口应了声请进,沈修齐臂弯搭着外套,信步走了进来。
温文正要起身与他打招呼,他手一点,示意不用,问他们:“还在忙?”
今宵从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作品展示图中抽身,冲他温柔一笑:“你先坐一下,我这里马上就好。”
今宵挑出了两份简历给温文:“就她们俩吧。”
温文接过确认,起身准备离开,刚想与沈修齐告别,眼前人就冲他伸手:“能给我看一眼吗?”
温文将两份简历递了上去,沈修齐随意瞄了一眼,还给了他。
今宵靠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眉眼带笑将他盯住:“沈董事长是不是管的有点宽了?”
温文带上门走了出去,沈修齐来到今宵桌边,被她拉着坐下。
随后美人落怀,今宵坐到了他腿上,捧着他的脸就亲了过来。
“好想你。”
表达爱与思念是他们每天都在做的事,沈修齐吻得认真,也尝到她唇舌间那一点淡淡的奶油味道。
分离时,今宵面色绯红,身子软成了一滩水。
沈修齐搂着她,轻一下重一下揉着她的臀,以此来缓解那股散不去的燥。
“刚才吃什么了?”他试图转移注意力。
今宵靠在他肩膀笑了一下,说:“一个即将入职的策展人手工做的小蛋糕。”
“是薛芙吗?”
“你怎么知道?”
今宵沉浸在挖到宝的喜悦中,直起腰来,双臂搭在沈修齐肩上,很是高兴地说:“这薛芙的履历非常漂亮,从我们学校毕业之后,去了佛罗伦萨美院进修,主修艺术策展,辅修展览空间设计,在米兰和巴黎都有相关工作经验,在时尚圈也有涉足,人还很漂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和温文都很看好她。”
沈修齐耐心听她说着,直到她说完,他才开了口,一开口就让今宵错愕。
他说:“不要用她。”
“为什么?”今宵不解。
沈修齐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言:“她是许明彦的前女友。”
“前......”今宵愣了一下,又道,“那又如何?反正都已经分手了,他们俩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兴许几年都见不上一面,难不成你这好兄弟这么霸道,分手了连人家的工作都要干预?”
“不是要干预。”
沈修齐牵住了她的手,像是在镇定她的情绪,可谁知道他的下一句话更让人坐不住。
“许明彦,马上就要和胡旋订婚了,之后他会常住在这边。薛芙去年就回了国,却在这时候来你这里,目的不纯,我不想你卷进他们的事情里,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我都可以给你找来,唯独薛芙,不行。”
这消息对今宵来说,太过震惊,以至于她听完,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她才磕绊着问:“她......胡旋,胡旋不是你的前未婚妻吗?许明彦跟你这么多年感情,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
“知道还......”
沈修齐伸手抚平了今宵紧蹙的眉心,耐心解释道:“许家想要胡旋的红色背景,胡家刚好缺一个靠得住的女婿,许明彦是我多年好友兼合作伙伴,这一点足以让胡旋爷爷放心,胡旋又同我一起长大,通过我,他们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这桩亲事对他们来说,是强强联合,有利无害。”
“可这分明就是交易。”
哪是什么亲事?
“交易......才是常态。”
沈修齐轻轻一叹,重新搂住了她,落在她耳畔的鼻息温热,声音又柔又沉:“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我这般幸运,既能遇见自己真正爱的人,还能顺利结婚,一辈子不分离。”
今宵靠在他肩膀沉默半晌,忽然问:“那许明彦还爱薛芙吗?”
问题脱口而出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这话究竟有多蠢,都要与自己好兄弟的前未婚妻联姻了,还谈什么爱不爱。
沈修齐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这次就听我的好不好?我不能明知薛芙想利用你,还眼睁睁看你被她利用。”
进了她的公司,相当于进了她的社交圈。
沈家本就与胡家来往密切,更遑论加进来一个许家?
薛芙若是长期在胡旋眼前晃,难保不会闹出什么事,到时候今宵又如何能撇得请?
虽说在他这里万事不难,可他不愿见到今宵烦恼,更不想她介入别人的因果。
“可是......”
今宵还是有些犹豫。
薛芙无论是学历还是工作经历都对她如今的事业很有助益,仅仅因为她是许明彦的前女友就一刀切,太武断了,这和暴君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宝贝。”
沈修齐忽然道歉,让今宵不知所措。
“为什么要道歉?”
沈修齐专注凝睇她,眸色变得很软。
他轻轻抚着她的脸说:“因为我没办法让你活在你认为正确的观念里。我知道这件事情让你很难办,在你眼里,薛芙也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想找个工作,我却要你直接劝退她,太不讲理。”
他顿了瞬:“可别人不会跟你讲理的,宝贝。这个圈层里的人和事,都不能用常见的观念去理解,很抱歉,我让你成为了遇事就需要迅速撇干净的那种人。”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今宵的心被揪得很疼。
当年的危机,他就是那个被别人迅速撇清干系的人,个中滋味,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指望不上别人,也不想连累任何人,便就这么扛着,硬撑着走过来。
兴许在他眼中,薛芙的手段实在拙劣,既没自知之明,又不自量力。
与他当初经历过的危机相比,男女情爱算得了什么?这点小事儿还要拐弯抹角地利用人,完全不值得同情。
不论薛芙有什么样的苦衷,她对许明彦的不甘心,都不应该建立在她的善良之上。
到此刻,她也终于理解沈修齐。
为了护她安好不受打扰,他心甘情愿做一个不讲理的恶人。
“我知道了。”
哪怕她仍然为此事感觉难受,却还是不忍辜负他的用心。
她垂下眸,捏着他的衬衫纽扣左右转,低低地说:“反正我跟她也不熟,我就当不知道这些事,婉拒了就行了。”
“真乖。”
抬眸时,他的吻覆过来,像是忍耐已久,她在瞬息之间就被掠夺了呼吸。
忽然想起什么,她赶紧敲着他肩膀别开脸。
“哎呀!我得赶紧和温文说!”
这要晚了一步,岂不是尴尬?
沈修齐无奈往后靠,单手撑着额,眼见她电话交代完,才又将她抱了起来。
“可以下班了吧?今老板?这都快七点了。”
今宵推着他:“你放我下来,我现在是公司老板了,你不能举止轻浮坏了我在员工眼中的形象!”
举止轻浮?
沈修齐深吸了一口气,似笑似叹道:“这女老板的贤内助,果真是不好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