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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3:02

揭秘者略作停顿,在笔记本上多加了几条直线:下部“罗夏”和下部“兜帽判官”以反向的箭头连线,时间是7点40分;上部“丝鬼”和下部“罗夏”连线,时间是8点零5分……

他停下笔,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说:“对了,你们还有一个相当严谨的安排。停电以后,曼哈顿博士撞了第一次门,但是没有把门撞开,大概相隔一分钟,才进行了第二次撞门。什么黑暗中找不准方位自然是借口,这样做的目的其实是要营造一个局势,从而让我做出指派阿星下楼察看情况而自己则留在楼上的决定。因为如果门一开始就被撞开,我必然会选择和阿星一同下楼,那么你们在楼下的小把戏就玩不转了,而且杀害罗夏的嫌疑就没法落在我头上。”

说完,他低头画上最后一条线:“罗夏”和“丝鬼”反向连线,时间是8点15分。然后,他将笔记本向前展开,以结语的语气再次开口。

“你们六个人戴上面具,在这栋房子里进行了一场大变活人的魔术。这就是你们今天晚上的演出节目。”

客厅里的人都沉默着,笑匠在笔记本上敲了敲,突然像发现什么似的抬起头,望向曼哈顿博士。

“哎呀……”

“干什么?”壮汉声音有点紧张。

“你有点无所事事呢。”

“你说什么?”对方睁大牛眼。

“你看,在这场表演里面,每个人都有既定的任务。丝鬼是罗夏的主要扮演人,夜枭和兜帽判官需要调换身份,法老王负责全局的把控,就连阿星也需要和我演对手戏——唯独你没有工作任务呀。对了,你帮忙关了一下阳台门,还被淋了一脸雨。”

赤裸上身的壮汉怒发冲冠:“你是在小看我吗?”

“我只是说,这个表演完全可以精简演员数量,你实在没必要参加。”

曼哈顿博士还想叫唤,法老王抬起了手。

“你还没说完吧?”电视节目制作人看着他邀请来的客人,“你至今没有提及花园里的尸体呢。”

“哦,原来你要说这件事。”

“如果罗夏这个人并不存在,那么,请问,那个冰冷的死者是谁?”

“我不知道她是谁。”笑匠冷冷地和对方目光相接,“我只知道,那个人在我踏足这栋房子之前就已经死亡。而她的尸体,从一开始就被放置在花园的屋檐下面。”

“你是说花园里一直有一具尸体吗?”

“是的。来到这栋房子以后,我一度想走进花园看看,但是被你托词阻止了。毋庸置疑,你是不希望我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那么,你是要指控我们几个人合谋杀死了一个女子,然后设计嫁祸于你喽?”

“剧本是这么编排的。”

“剧本吗?”

笑匠站直,毫不胆怯地与屋里的六个人对视。过了几秒钟,他突然笑了起来。

“我又不是没脑子的人。”他抓了抓自己涂满发胶的头发,哪怕弄乱了也无所谓,“只要警察到场,那具尸体的死亡时间不就一清二楚了?但是这场戏剧得策划多久呢?最快也要一整天吧?所以,无论计划得如何周密,如果目的是借此脱罪,那都是天方夜谭。”

蓦然,笑匠收回笑容,露出严肃的神情。

“但是尸体不是假的——现在轮到你们说明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5

“你不认为这是真人秀节目吗?”

自称电视节目制作人的人摊开手。

笑匠暧昧地笑了笑,指指沙发。

“我可以坐下来吗?”

“请便。”

“开始我也是这么猜想的呀。”笑匠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肆无忌惮地伸了个懒腰,似乎刚才的讲解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你们六个人是演职人员,而我是唯一的真人秀嘉宾。布满房子的摄像头,连接着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全国各地的观众正嚼着爆米花,津津有味地观看我这个被陷害的可怜虫,要么抱头求饶,要么绝地反击。”

“为什么后来又觉得不是呢?”

法老王也坐下来,其他人也逐一坐下。

“因为你们演技太烂了呀,简直漏洞百出。”

“玩笑话就不说了吧?”

笑匠坐起身子,正色道:“我不知道哪个电视台会有这样的胆量和本事。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具依然新鲜的女性尸体,是从停尸间的雪藏柜里运过来的。”

“那你认为我们是谁?”

“能做到这种事情的,要么是犯罪组织,”笑匠停了停,“要么就是政府特工。”

“又要开玩笑了,让你当笑匠果然没选错。”

脸色青白的年轻人嘻嘻笑着。他的下巴上没有一点胡须。

“你们是警察吧,各种行为举止都明显得很。但是警察找我有何贵干呢?”

饰演电视节目制作人的中年人露出温和的笑意。

“你刚才说我仅仅看到你的文章就邀请你来扮演劫匪很可疑,但你说漏了一点,我还说了我看过你参加的法制节目。”

笑匠歪了歪头:“有说过吗?就算有吧。”

“所以,警察找你是常有的事情吧?听说你和警察相当有渊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但是我听说你向警队投过应聘申请。”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更何况你们也看不上我。”

曼哈顿博士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你风评太糟糕了。”

笑匠转头望着对方:“花了不少功夫嘛。”

“什么花了不少功夫?”

“调查我的事情,原来我这么重要。”

年轻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别在胸前的黄澄澄的笑脸图章。

扮演曼哈顿博士的壮汉恼怒发声:“我早就说这小子不适合,态度太轻浮了。”

“不适合?”

笑匠怔了一下,拧着眉头望向眼前的每个人。

“我叫孙明玉。”中年人淡淡地说,“隶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第六中队。”刑警队长向其他人指了指,“他们都是我的同事。”

“我是姚盼。”扮演丝鬼的女刑警高兴地说,卸下伪装似乎让她感觉很轻松。

“你好,我叫温泉。”长着圆脸的兜帽判官露出和他的名字一样让人宽心的笑容。

“薄文星。”阿星灵活地眨了眨眼,他很年轻,语气也很谦虚,“给你添麻烦了。”

身穿铠甲制服的俊俏医生向笑匠伸出手。

“我是罗加,很高兴认识你。”

笑匠礼节性地和对方握手,但是脸上没多少热乎表情。

最后剩下一脸油彩的曼哈顿博士,他侧过脸去,说:“我没必要告诉他我的名字。”

笑匠松开刑警罗加的手,望向他的上司,说:“人脸和名字都记住了,然后呢?”

刑警队长浅笑了一下,“你觉得今天晚上的事算什么?”

“某种测试吧。”笑匠回答,“因为你既制造了一个所有人暂时无法脱身的局面,又制造了远程监控这么一出,意思无非要求我在规定的时间里破解谜题。你们打算给我的时间是多少?”

“原定是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中午。但你的精明让人印象深刻,所以我编了一个远程监控的借口,期望你在更短的时间里完成答卷。”

“那我算及格了?”

曼哈顿博士又哼了一声,“少得意,能破案的人不止你一个。”

笑匠微微愕然:“这果然是真实的案件吗?”

刑警队长说:“你也察觉到了。”

“但是你们不是来找我帮忙破案的。”

曼哈顿博士哂道:“谁要你帮忙?别自以为是了,这个案子早已告破。”

解谜者低头思考,心脏蓦然猛烈跳动了一下,他不禁吸了口气。

“难道是……无证之罪?”

听到这个词,曼哈顿博士的身体骤然挺直,脸上的不屑消失了,一种深沉却爬了上来。所有人也似乎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震动,一时间都沉默不语。

孙明玉冷冷地问:“你是猜到的吗?”

笑匠说:“既然案子已经告破,但是你们始终耿耿于怀,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虽然案情得到破解,但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凶手。”

“谁说我们耿耿于怀了?”

“起码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你们说这是一场测试,但是公安局那种死板的地方绝不可能允许发生这么夸张的事情。也就是说,今天晚上的事情,是你们私底下的安排。”

刑警队长说:“是的,这里发生的事情和官方无关。尸体也是我向相熟的验尸官借的。”

“警察干私活儿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中饱私囊,另外一种就是对某个已经完结的案子耿耿于怀了。”

所有人都露出震动至深的神情,孙明玉轻轻嘘了口气。

“你的敏锐确实让人惊叹,本来我们打算最后再说这件事的。”

笑匠说:“关键是这般手法的案子我从来没见过哪里有报道,也就是说,这个手法并未得到官方的承认。”

刑警队长用询问的目光望向曼哈顿博士,但后者的眼睛流露出从未见过的失落,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略略点头。

孙明玉也轻轻点头,然后他紧紧望着今天晚上成功破案的人的眼睛。

“你抓住了凶手的尾巴,但是我们失败了。”

6

“你刚才说,使用这个诡计无法实现脱罪的目的——但是在现实中,事情可没这么绝对。”

刑警队长淡淡陈述。

“大概半年前,市局接到报案,一群年轻人在开派对的中途遭遇了入室抢劫,劫匪被当场抓获。起初我们还奇怪,如果只是单纯的抢劫案,而且罪犯又已经被逮捕,交给派出所处理即可。后来才知道,原来现场还出了命案。死者是一个刚满19岁的女孩,死因是颅内大量出血,引起严重的脑水肿。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死者的致命伤毋庸置疑是从高处坠地造成的。

“当时,在开派对的别墅里除了两个劫匪,还有四男一女。根据现场每个人员的证词,得到这样的情节:包括死者在内,参加派对的人员有五男二女;派对进行到三个小时左右的时候,有一个持刀歹徒闯入,要求现场人员交出财物。随后,劫匪将当时身处客厅里的四男一女锁进杂物间,来到楼上打算翻找众人放在房间里的财物,结果在三楼遇到了另外一男一女。劫匪和这对男女展开追逐,接着发生了停电事件,整栋别墅陷入了黑暗。在黑暗中,被困杂物间的人质破门而出,和楼上的另一个男人会合,最终制伏了劫匪。但是,当电力和照明恢复以后,一个女子的尸体被发现躺在别墅的花园里。专案组很快形成了结论,这名女子在被劫匪追击的过程中,意外从房间的露台坠落死亡。虽然嫌疑犯坚称自己没有对那名女子实施侵害,在停电以后他压根儿没有见到对方,但是过失致人死亡的罪名毫无疑问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哪怕现场留下了众多疑点,最终也没有推翻这个结论。”

“有哪些疑点?”笑匠将手肘支在膝盖上。

“我来说明吧。”扮演医生和铠甲英雄的年轻刑警说道,“第一是死者的情况。死者因坠楼而死这一点无法否认,但是除了后脑的致命伤,她的身上还有多处瘀青和抓伤,这些伤都不是因为从高处坠落造成的。一开始,在别墅里开派对的年轻人,声称死者和他们是朋友关系,但后来证实,死者以及在场的另一个女子都是外围女,也就是所谓的高级应召女郎。从死者的身份以及身上的伤痕推测,死者生前很可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虐待。另外,她还喝了很多酒,服用了迷幻药物——不过,这一点倒是支持了意外坠楼这个结论。”

罗加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第二个情况是,劫匪在被捕以后,供出了和他里应外合的同伙,也就是当时在别墅里参加派对的男子之一。那名劫匪是一名失业人员,有过偷窃的案底。他声称,案发当晚,他本来正在台球室打球,突然接到那名男子的电话,说有几个富家少爷在别墅里开派对,是个下手捞一笔的大好时机。劫匪和报信的人是表亲戚,也不怀疑他,加上他的表亲反复强调,那栋别墅里存放了大量现金,而里面的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完全没有反抗能力,是个轻轻松松稳赚不赔的买卖。劫匪几乎没有犹豫,在街边买了一把弹簧刀,就打车赶了过去。据送他到别墅的出租车司机证实,为了让司机答应大晚上跑郊外,他付了两倍的车费,由此可见,他对这单买卖抱有很高的期待。可惜结果和他的预期相差太大。他自己也很纳闷,事后不住地说,刚到达别墅的时候,那帮人明明都烂醉如泥,乖乖被关进杂物间里,怎么转眼就变得生龙活虎了。”

笑匠开口问:“他确定在楼上碰到的是另一个女子吗?”

“我们对案情产生怀疑以后,就这个问题曾经反复诘问过嫌疑人。但是他无法肯定,更加无法否定。那天参加派对的男女,倒没戴什么面具,但是两个女郎都戴了假发,一个是戴的金色长发,另一个是棕色短发,而且穿的外套也不一样——而这两点恰恰是证词的关键。除了他的表亲,那个劫匪对现场所有人的相貌都很陌生,在当时的情形下也不允许他多看几眼。他只能承认,在别墅里,先后见过两个女人,留着不一样的头发,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而到了最后,棕色短发的那个女子活着,另一个女子倒毙在花园里,金色的假发和外套掉落一旁,事情不是显而易见吗——你要知道,为那些家伙辩护的律师团队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对我们提出的毫无证据支持的猜想,根本嗤之以鼻。”

笑匠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从他接到电话到抵达郊外的别墅,花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个半小时。”

笑匠说:“如果那个女子死了以后,别墅里的人立刻想出了这个脱罪之计,马上打电话诱骗那个劫匪来当替罪羊,那么死亡时间的差距也起码有一两个小时吧?这一点不能成为证据吗?”

刑警队长说:“你抓住了关键点。一如你之前说的,这个诡计的最大漏洞是死亡时间的差异。像今天晚上的安排,距离尸体的真实死亡时间太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脱罪目的的。但是,如果相差的时间不长,在司法上就难以被认定为实证。”

“一两个小时算相差不多吗?这种死因状况的验尸,死亡时间应该很准确才对。”

“死亡时间相差不到半个小时!甚至更短……”

女刑警姚盼发声道,她的声音有些激动。

笑匠皱起眉:“怎么会这样?”但他很快就猜到了原因。

“那个女子坠楼以后,没有立即死亡。”姚盼语带义愤说道,“她手上有血迹,说明坠地后还有触碰后脑撞击伤口的动作。”

长着一张和善圆脸的刑警也低沉开声:“我们的推测是,死者从楼上摔下来以后,其实还有一口气,但是那帮浑小子不但没有施救,反而绞尽脑汁想把这件事嫁祸给别人。他们任由那个女孩奄奄一息地在草地上躺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断气。”

“不!”曼哈顿博士突然低吼了一声,“为了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那些人很可能还下了毒手。”

笑匠点点头:“这种可能性很高,如果这个女孩最后被救活,事情就败露了。所以,那些人估摸着劫匪快到达的时间,通过某些方法加速了那个女孩的死亡。譬如对伤处进行二次伤害。”

年轻刑警薄文星“啊”了一声:“验尸报告里提到,死者后脑的撞击伤处有一些碎石,但是死者坠落的位置是草地附近,其实并没有太多石头。”他说着又叹息了一声,“可惜这些细微的证据也不足以翻案。”

“这是谋杀!”曼哈顿博士在茶几上重重一拳。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笑匠说道:“劫匪的那个表亲为什么会配合这件事?他作为同伙,应该也难逃罪责吧?”

刑警队长平淡地说:“相信你也发现了,那几个开派对的孩子可不是寻常人家的。但那个负责联络劫匪的孩子不在此列,他是为首一个富家公子的跟班,平时帮人家跑腿,也跟着吃吃喝喝。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得出来给主子挡枪。”

笑匠说:“另外那名应召女郎呢,她也心甘情愿做伪证吗?她和死者不相识?”

孙明玉静默了一下,回答道:“我不知道她们实际上有多熟,她说和死者仅仅见过几次。只不过,在死者的指甲里发现了好几个人的皮肤组织,包括她的。相应地,死者身上的几处抓伤,上面残留了指甲油,也是属于她的。”

闻言,笑匠也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说她也是施虐者之一吗?她对此怎么解释呢?”

罗加切入,冷冷地说:“哪有什么解释,开派对大伙儿玩得比较疯嘛。那个女孩满身的瘀伤,不是也一样无须解释?”

笑匠说:“事情最后就这么了结了吗?”

阿星说:“是啊。那个替罪羊被按照入室抢劫和过失致人死亡两罪并罚,判了八年;给他报信的被判了一年,他们现在都蹲在牢房里。至于那几个富家公子,仍旧过着肆无忌惮的日子……”

罗加说:“这就是现实的世界。也许有人会疑惑,怎么会这样呢,这种程度的案子,不是应该几个小时就能解决吗?但是,智慧超群的侦探抓住一个逻辑漏洞,从而把凶手绳之以法,这样的情节只存在于推理故事中。故事里的凶手会主动承认错误,甚至在观众面前痛哭流涕,但在现实的世界里,凶手既不会主动认罪,也不会反省自身,他们会逍遥法外——而所谓程序正义的捍卫者,则会骑在最聪明的侦探头上,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刑警说话时没有刻意望向谁,但言语显有所指。笑匠没有回应,他只是说:“死者的家人没有要求追查吗?”

刑警队长答道:“那个女孩没有家人。”

问问题的人怔了一下。

“或者说早已和父母亲人失去联系。”

说话人脸上的皱纹不深,却十分清晰,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抖动。

“朋友呢?”

孙明玉微微摇头:“她的尸体在停尸间里放了整整一周,一直没有人来认领。后来可能是某些方面施加了压力,来了一个小瘪三样子的,说是那个孩子经纪公司的人,签了个字把尸体领走了。”

他停了停,用沉静的目光看着笑匠。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还有案由,无人认领的尸体三天就要被送到殡仪馆——就和现在楼上躺着的女孩一样。”

他邀请的客人眼睛微微睁大。

“她是……”

“无名尸体。”罗加开口道,“今天凌晨,一个夜钓的老人在城郊的水库旁边发现了她。她倒在水库堤坝的楼梯下面,可能是从路基爬下水库的时候失足摔下去了。她生前喝了很多酒,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资料。水库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踪迹,从现场的情况来推断,只能认为是意外。”刑警停了停,“或者说……大半夜独自一人跑到水库去,本来就是……”

罗加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暗示。

刑警队长接口说:“你知道这座城市每年有多少无名尸体吗?”

笑匠摇头。

“大概2000具。他们静默无声地离开这个世界,不知道有谁知道他们的离开,也不知道有谁知道他们曾经来过。”

笑匠问:“如果身份不明,也没有人来认领,这些尸体会被怎么处理?”

“在殡仪馆里存放一段时间,过了防腐期,一般会被送到学校。”

“学校?”

“很多学校都需要尸体,尤其是医学院,做成标本,或者给学生练习解剖。”

笑匠冷冷地说:“所以你们把她当作测试的道具,也算物尽其用了。”

听到对方的诘问,几名刑警都呆了一下,就连他们老大脸上也露出不自在的表情。无论所持的初衷是什么,这件事终究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所以他们都没有辩解。

笑匠轻叹了一声,放缓声调说:“我看那个女孩左边脸上有道伤疤,半年前死去的那位是不是也是?”

罗加点头说:“半年前那个女孩是右眼角有胎记,虽然没有这么明显,但看上去仍然像某种不幸的标记。当我和孙队看到这具尸体时,都有种命运轮回的恍惚感。”

姚盼不无哀伤地说:“对于女孩子来说,这种缺陷让人心疼。而且,那个女孩子之所以受到凌辱,我们猜想和这一点也有关系。那些浑蛋肯定以此作为口实,肆无忌惮地取笑她、欺侮她。”

刑警温泉叹息说:“这两个女孩最后都成了无人认领的冰冷尸体,人生对于她们来说,也许只是一场噩梦。”

笑匠冷冷道:“都是无名女子,又都是身有缺陷,而且死因接近,所以你们选择她作为还原案情的对象吗?”

众人都默然不答,算是默认了。

曼哈顿博士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个女孩有名字,她叫龚菲——哪怕只是个假名……”

笑匠看了对方一眼,下巴略微抬起。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但是没有说出来。

他转而望向刑警队长。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让我来这里的原因了吗?”

孙明玉微微颔首,说:“你知道守望者的名字来历吗?”

“什么?你说故事里的人吗?”

“是的,我们今日扮演的那些故事里的超级英雄、他们的出身以及建立这个团体的初衷。”

被邀请而来的客人眉头皱了起来,一个火花在他心中跳动。

“你是说……义警?”

孙明玉点点头:“是的,守望者的前身被称为‘民兵’,最初的成员里就有警察。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一些包括警察在内的有志之士意识到,单单依靠机制内的力量难以整治所有的罪恶,所以缔结了这个编外团队。这个团队的每个成员都秉承着和警察一样的对正义的信念,但他们头戴面具,游走在暗夜的边缘,执行着以他们白日的身份无法执行的任务。”

罗加说:“如果无条件地捍卫程序正义,只会让更多的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但我宁愿舍弃捍卫它的身份。如果法律和道德的戒尺对有些人无能为力,那么就必须在法律和道德之外制造更有力的戒尺和杖棒。”

“你们打算做类似的事情吗?”

刑警队长沉声问:“你是不是觉得很荒谬?”

笑匠叹气说:“原本是,但是你们煞费心机在我面前重现这个案子,我也无法不感同身受。”他停下来,自嘲地笑了笑。

“这么说,所谓的测试,不是警察局的入职考试喽?”

薄文星苦笑说:“兄弟,你自己也说了,机制内会允许这么玩吗?上峰甚至不让我们重新调查!”

姚盼说:“坦率地说,成为守望者一样的团队成员是我从小的梦想。虽然这个梦想很滑稽,但我也有自己的守则——我们想招募你一起参加。”

刑警队长望着他对面的年轻人,眼睛炯炯发光:“你有兴趣继续当笑匠吗?”

笑匠叹气:“笑匠可是个强盗哦。”随即,他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为什么要找我?”

圆脸刑警趋前身体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刑警队长举起手,把话茬儿接过来。

“我们自身的身份有很多限制,也需要更多来自民间的力量——我们需要你的力量,有人大力推荐了你。”

笑匠说:“需要我做什么呢?”

姚盼快声说:“那个为首的富家公子是一个在读大学生,他甚至是学校什么推理社团的负责人,不用问就可以知道,那个顶包的诡计是他动的歪脑筋!”

“他和我念的是同一所学校吗?”

“呃……是的,他肯定知道你,所以我们想……”

“果然如此。”笑匠哈哈大笑起来。

“你说什么……”

“说什么招募测试,说什么组建正义联盟,大话说得太好听了。说到底,只是我恰好适合当通风报信或者栽赃嫁祸的小老鼠而已。”

罗加忙道:“不是的,我们重视的是你的头脑和正义感。”

“因为有人大力推荐我吗?”

“当然——”

“没有这样的人,请把谎言收回去吧。”笑匠冷冷打断对方,“没有人会推荐我,这样的人早就不在了,你们不过是看过几份档案而已。”

几个刑警齐齐呆了一下,一时间无言以对。

刑警头子说:“那么,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兴趣吗?”

笑匠肯定道:“没有兴趣。”

“连我们的计划也不想听?”

“我没兴趣当什么蒙面义警,也没有靠自己去维护正义的觉悟。”

几个刑警的脸都拉了下来,女刑警说:“哪怕知道有人平白无故地死去,凶手却没有受到一丝惩罚,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这和我没有关系。”

女刑警看向曼哈顿博士,说:“霍大哥,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他根本就不适合。”后者默然没有说话。

罗加也摇头说:“我们看错你了,我们以为你会更有责任感。”

笑匠冷笑着说:“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为规则的不完善,把抓住犯人的责任推给别人,你们不觉得可耻吗?”

面相温和的温泉眯起小眼睛,声音变得尖锐:“你这么说有点过分了。”

“惩戒有罪的人、保护弱小的人不是警察的责任吗?为什么要把责任和规则推给别人?”

年轻刑警薄文星跳了起来:“我们没有把责任推给别人,我们打算自己动手!”

笑匠说:“当你们舍弃警察的身份,就成了警察以外的人。舍弃规则的行为,无论把话编得多么好听,都只是一种逃避而已。”

“什么叫逃避!我们只是希望采取灵活的手段——”

“把一具陌生人的尸体拿来当道具,就是你们口中的灵活手段吗?既然你们有这样的决心,就该在规则之内把本职工作做得更好。”

“别说风凉话了——”

“算了!”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打断他们争论的人是曼哈顿博士。

“嗯,算了。”罗加说,“就算没有这个人帮忙,我们一样可以做这件事——”

“我是说这件事算了……”

曼哈顿博士发出低沉而坚定的声音,他伸手指了指整晚和他唱对台戏的那个人。

“他说得没错,舍弃了规则,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这只是逃避责任而已。”

众人都看着他,不说话。

那个画了一脸油彩,整个一粗汉子形象的刑警用手搓了搓脸,向着刑警队长露出苦笑。

“老孙,我们……我说我……怎么会认可这种事情呢?你说得对,这真够荒谬的。”

他看上去有点疲惫,但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笑匠看着那个姓霍的刑警,说了一声:“原来如此。”

7

“什么原来如此?”

刑警不满地回望,虽然他刚才认可了对方的话,但是心里的愤懑还在。

“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笑匠说,“我说你在今天晚上的表演里戏份最少,角色可有可无。这句话我收回。”

曼哈顿博士闷哼说:“我是不会戴着面具表演,我已经说了,整件事都很荒谬。”

“你的演技确实很糟糕,”笑匠用促狭的语气说,“我刚到的时候,你偷偷查看我的背包,我想,你是忍不住要确认我带来的霰弹枪是不是你们给我发的玩具吧?真够沉不住气呀。”

壮汉脸色涨红,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孙明玉叹道:“老霍比较谨慎……”

“可不是,他的言行太像一个警察了。说出不能带枪上楼,因为在黑暗中交火会很危险的话时,那凛然的气势真的很让人佩服。”

“你到这个时候还要嘲讽人吗?”女刑警姚盼疾声说,“我觉得霍大哥扮演得很好。你说我们每个人都犯了错误,被你抓住破绽,但是霍大哥一点错都没有出。”

笑匠摇头:“不,他犯了比你们都要大得多的错误。我最初猜测罗夏的尸体早就放置在花园里,就是因为他犯的错误。”

“他犯了什么错误?”

笑匠手指交叉,用拇指抵着下巴,望着曼哈顿博士。

“罗夏的尸体是你负责搬运的吧?这件事是你今天晚上负责的主要任务。”

姓霍的刑警脸色变化着,他直直盯着对方,但没有开口。

孙明玉说:“为什么我们需要搬运罗夏的尸体?”

“因为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下、什么时候停。”解谜者淡淡地说,“你们必须今天安排这个聚会,但是天气预报有雨这件事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因为如果提前把尸体放在露天的场所,一旦下雨会被打湿,而如果后来雨又停了的话,那么浑身湿透的尸体立刻就会暴露矛盾之处。所以,你们需要安排一个人,专门负责根据天气的变化对死者的尸体进行移动。”

孙明玉淡淡地说:“是的,我们没有选择。虽然我找了相熟的验尸官帮忙,但是尸体最多只能征用两天。”他竖起两个手指头。

笑匠看着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想,今天的天气,反而让你觉得刚好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说这个了——总之,今天的雨就是这样下一阵停一阵。”笑匠转向曼哈顿博士,“开始下雨的时候,我看见你匆匆忙忙地关上阳台门,身上被雨水打湿了。其实你是刚跑到花园里,把罗夏的尸体搬到了雨水淋不到的地方。到了追逐战快结束时,你看到雨几乎停了,就连忙赶到花园,把尸体重新搬回露台的下方。但是这里有一个细节需要考虑,那就是,如果要模拟罗夏是从露台掉下楼的,那么她在露台上逗留的时候理应多少被雨打湿才对。所以,你往她身上浇了不多不少的水。我想,这个这么周密的安排,是孙队长给你的指示。”

孙明玉说:“是我们一起商量的。”

笑匠浅笑了一下:“可惜,霍警官没有严格执行这个指示。”

“什么意思?”

“仰躺在地上的罗夏,衣服只湿了前面的一半,但是毛织的头罩却整个湿透了。这一点很奇怪呢,按理来说,两者不是应该湿度差不多才对吗?”

“什么?这是……”

笑匠淡淡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霍警官往尸体上浇了水,然后摘下罗夏的头罩,单独把头罩弄湿,然后重新给死者戴上了。”

笑匠看着曼哈顿博士,后者抿住嘴唇,侧过脸去。

罗加皱眉说:“老霍,你干吗这么麻烦?”

“如果不能体会他的用心,你这个同伴当得不够称职呢。”

罗加呆了一下,然后哑言地张了张嘴。

孙明玉静默了一会儿,说:“是因为不忍心吗?”

“我想,这是唯一的解释。”笑匠说,“虽然面对的是一具无名的冰冷尸体,但是霍警官不忍心直接朝她的头和脸上泼水。尽管当时时间很紧张,但他还是选择先把蒙在死者头上的面具轻轻取下,浸湿,然后给她重新戴上。”

这些话在众人心里掀起了波澜,大家都不说话。隔了一会儿,曼哈顿博士冷冷地说:“你说这些干什么?”

笑匠诚恳地说:“你虽然态度恶劣,但是从来不会对人动粗,对待每个人,哪怕是已逝者,无一不心怀尊重。你是一个真正的警察。”

刑警哼道:“给我戴高帽也没有用,我当然是警察。”

“半年前那个案子是你经办的吧?”

霍姓刑警愕然而对,笑匠继续说:“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你是对这个案件最耿耿于怀的那个。而他们——”他指了指剩下的五个刑警,“作为你的同伴和朋友,一直都很担心你的状态。”

“哎,你想说什么呀?”

“我想说的只是,如果漠视规则,就会带来新的痛苦。譬如,从停尸间取出一具陌生尸体当作道具,这么一件小事也会给真正的警察带来内心的挣扎。”

曼哈顿博士扬起眉毛想说什么,但他的话陡然卡在喉咙里了。他身体微抖,用惊愕的神情望向刑警队长,接着,他又逐一看向其他的刑警。

“难道说,你们……”

孙明玉看着笑匠,叹道:“这一点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呀。说什么为了招募我,编一大段大话,甚至不惜偷偷运来一具尸体,怎么想都过于夸张了。我不认为这是刑警应有的表现,除非他们做这件事另有目的。当然,确认这件事是你们刚才围攻我的时候。”

孙明玉说:“你就不能不拆穿吗?这样做说不定会有反效果。”

“我想,不会啦,霍警官是明白人。”

曼哈顿博士脸上仍然爬满疑惑,瞪着眼睛。孙明玉歉然道:“老霍,不好意思啦。”

老霍默然半晌,似乎终于明白了一切,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原来你们一直在骗我。老孙说制订了一个周详的计划,并且找到适合的线人帮忙,其实是为了抢先一步,打消我动私刑的念头吧。”

姚盼说:“霍大哥,我们知道你不会乱来,只是觉得你一直很消沉——”

霍姓刑警摇头:“不,我确实有过动私刑的念头。这个案件的卷宗合上以后,很多人和我说,那些人皮烂心的浑小子以前还干过更过分的事情,还不是一样一笔勾销了?但是我无法做到一笔勾销。我去过那个小子的学校几次,看着他驾驶跑车在校道上呜呜开过,看着他在社团新生见面会上派发他自己写的书,把手放在女学生的腰间。我想,再过一段时间,他甚至会得意地把他的‘完全犯罪’写成侦探故事吧。他是一个年轻而有活力的生命,他应该为夺走另一个年轻而有活力的生命付出代价。”

孙明玉说:“我们的心情和你的一样。这个计划不是假的,如果你点头,我们就一起去做,这一点没有变化。”

曼哈顿博士露出苦笑:“别开玩笑了,虽然我的脑子转速比你们慢一些,但到这个份儿上还看不明白,以后就别当警察了。你让我负责搬运尸体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不,当你们向我提出这个计划时,我就应该想到,我也是昏了头。谢谢你们照顾我的自尊心。”

“抱歉……”罗加说,“你别多想。”

“别误会,我是真心感谢。”壮汉刑警认真地说,“老孙知道的,我是真的昏了头,我心里的天平已经摇摇欲坠。你们知道和我这种倔驴讲道理没有用,所以干脆顺着我的话来说,让我自己被自己的舌头绊住。这一招真的很精彩。对我这种人来说,要让他理解一件事情的荒谬,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自己去做一次。”

他停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粗野形象之外的惆怅。

“我向那个女孩的身上浇了一瓢冷水,但当我准备浇下第二瓢的时候手却不听使唤了。我生出了恐慌。我想,如果我就这么朝那具冰冷的身躯照头淋下冰冷的水,我的心也会变得冰冷。一个内心冰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谈论公道呢?所以我伸手将那个女孩的头罩摘了下来……她很年轻,比半年前那个女孩还要年轻,她紧闭的眼睛和鲜明的伤疤,都安详得让人不安……我把头罩打湿,又重新给她戴上,但是一种更加巨大的恐慌抓住了我。我到底在干什么呢?如果向一具陌生尸体浇水这样的事情都能让我犹豫不决,我确定自己可以做到那些距离法规更远的事情吗……那个瞬间,我就在内心里放弃了——”刑警指了指饰演劫匪的人,“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小子说得不错,漠视规则只会带来新的痛苦。”他又转向他的同僚:“你们苦心演了这一场戏,说到底就是要我明白这个道理。”

众人一阵沉默,曼哈顿博士突然“哈”了一声。

“搞什么——原来今天晚上的真人秀节目,我才是嘉宾!现在底细拆穿了,就此散了吧。”

8

“对这个案子不再管了吗?”刑警队长看着他的搭档。

曼哈顿博士沉默了一会儿,叹道:“暂时放一边吧,除非找到新证据——往后的日子里,我会准时上班打卡的。就像这小子说的,在规则之内把本职工作做好。”

他的同伴们默然不语,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但是怅然的气氛仍旧未散。

“如果我答应帮忙呢?”

笑匠突然发问,所有刑警都呆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答应加入你们,这件事要怎么收场呢?”

孙明玉想了想,说:“那我们就去做。”

曼哈顿博士皱眉道:“你还要开玩笑吗?”

“不是开玩笑。”刑警队长说,“这个案子需要一个句号。今天凌晨,我和罗加在停尸间看到这具女性尸体的时候,我就做了这个决定。在今天这场表演结束之时,如果老霍你解开了心结,事情到此为止;如果结果是另外一个,这位年轻人又同意相助,那我们就按计划执行。我们每个人都参加,一个都不落下。”

孙明玉语气坚决,他的其他同伴们也露出坚定的眼神。这让曼哈顿博士说不出话来。

笑匠对刑警队长说:“你还有别的想法吧?”

孙明玉斜斜地看过来,不动声色,也没有答话。曼哈顿博士说:“什么别的想法?”

揭秘人说:“我还有一个猜想。这栋别墅和那宗案件的案发现场完全一样吗?”

姚盼说:“是结构完全相同的房子。案发的别墅就在不远处,但那是私人住宅,我们自然无法征用。那栋别墅是其中一个富家子弟的家产。”

“那栋别墅现在还住人吗?”

“结案解封以后一直空着,我听说屋主想处理掉,但目前没有卖出去。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说的是什么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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