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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3:02

据弟弟(具有弟弟躯体的那个人)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觉得昏昏沉沉,对于掉进工程竖井、在生死边缘挣扎以及接受手术等过程,完全没有印象。后来,他听见妈妈在床边喊着弟弟的名字,他才恢复了意识。这个孩子拥有无比敏锐和缜密的心灵,其中一个重要证据就是,当他告诉黄绢自己是文成而后者感到困惑不已时,他立刻拉住妈妈的手,阻止她起身喊医生。

“妈妈,你听我说。”他声音微弱,手也没多少力气,但是语气相当坚定。

“我当然会听你说,但是现在还是先找医生过来吧!”

“不要叫别人过来,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

“别说傻话,怎么会呢?只要进行适当的治疗——”

“治疗……妈妈,这是一种病吗?”

“嗯,我也不知道……”

“好吧,如果这是一种怪病,吃吃药或动手术就可以让弟弟恢复意识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治疗……哪怕我的意识就此消失也无所谓。”

这句话犹如定身符咒,立刻让黄绢动弹不得,哑口无言。而在随后的很长时间里——几个月,甚至几年,哪怕是像黄绢这般具有独立思维能力的女性,也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悲喜难辨、不知所措的梦境。

你一定可以理解,孩子出院以后,黄绢为什么依旧没有响应弟弟的声明。她认定这是一个恶作剧,一个典型的属于弟弟的恶作剧。

黄绢家的两个孩子,无论在饮食口味还是品格、天赋上都相差甚远。譬如,哥哥和妈妈都喜欢吃冻成雪糕状的榴梿,而弟弟闻到那股猫屎味就要干呕;弟弟3岁就敢爬双杠,而哥哥到了6岁还学不会拍皮球。而从“乖孩子”的标准来看,和哥哥相反,弟弟从小就不让人省心。那个孩子只比文成小两岁,但行为幼稚得多。当文成肩负起买菜、做饭、洗衣服等家务的时候,他正在游戏机室偷店家抽屉里的钱,在巷子里和两三个男生扭打成一团,或者用弹弓向街对面的狼狗射铁砂子。他经常逃学,满城市到处跑,无论是学校的老师还是他的母亲和兄长都不知道其所在。有一回,他彻夜未归,黄绢以为他掉进哪条河里淹死了。这时候,一个同事打来电话,说在她上班的酒店附近找到了那个孩子—— 一头的血,看上去刚刚被人闷了一棍……就是这样一个会跑到夜店街惹是生非的不到14岁的愣头儿青。那个时候,黄绢可谓伤透了脑筋。

因为不相信弟弟说的话,她坚持要那个孩子在他自己的学校、自己的班级上学,尽管那个孩子不停地抱怨班上的同学他一个都不认识,而老师教的课他早就学过了。

“那么,我需要再考一次高中吗?”那个孩子无奈地说。

“别说胡话,你什么时候考过高中?你从初中一年级开始,数学考试就没有拿过30分以上吧?”

“妈妈,那是弟弟……”

“你现在是黄文成是吗?既然如此,你就考及格给我看看。”

虽然黄绢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心里底气不足。因为那个孩子从苏醒那天起,原本的样子就全然消失了,无论是举手投足、谈吐用词还是日常的行为,全部变成了他哥哥黄文成的模样。更关键的是,他坚持宣称自己就是文成,并且列举了很多只有文成才会知道的事情。

“6岁换牙那年,我有几颗牙掉不下来,是请旧屋楼下的奶奶帮忙拔的。因为那时候妈妈没有经验,又怕我会疼。妈妈很要强,不准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后来给弟弟拔牙,妈妈就亲自操刀了。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有一次考试作弊,是语文考试。交卷以后,我发现有一道选择题答错了。因为很想拿到100分,我在做课间操的时候偷偷溜进老师的办公室,把那道题目改正过来。但是因为用了不同颜色的圆珠笔,被老师一眼发现了。妈妈唯一一次因为我的事被叫到学校去,就是因为那件事。

“初二下学期,我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女同学,她会弹钢琴,叫田晶晶——事实上,我现在也喜欢她。

“中考结束那天,妈妈带我去吃麦当劳。是新开的店,那是我第二次吃麦当劳。我要了一个双层汉堡,还有两个麦旋风。但那次弟弟没去……”

…………

从那个孩子口中说出的每件事,都勾起黄绢深深的回忆,其中有一些已经记不清楚细节了,有一些则恍如昨日。也许是为了佐证这些事情弟弟不会知情,他故意挑选了那些黄绢和文成单独相处的时光。很多人说,母亲对长子和次子在感情上是有区别的。这一点在黄绢这里则更微妙一些。小时候,她带两个孩子过马路,弟弟会紧紧拉住她的手,甚至是扯住她的衣角;哥哥却老是挣脱,所以她会把哥哥的手抓得更紧一些。等他们长大一些,哥哥会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就像在扶一个老奶奶过马路,弟弟则一个人吊儿郎当地走在后头……

文成已经死了。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黄绢几乎每一天都会告诉自己。但是,眼前的事实让她不断颠覆自己。从伤愈之日起,那个孩子就自觉地做起了以往由哥哥负责的家务。他竭尽全力,让那个家维持原来的样子。把拖鞋放在宿醉的妈妈的床尾,移动电话插上电源并调为振动模式,早餐放在饭桌上用防蝇罩盖好,留下“冰箱里有新鲜牛奶”的字条;如果黄绢换衣服,他就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选择烘干模式……

那个孩子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事情,最后导致了黄绢的爆发。死去的儿子的影子无处不在,这让黄绢无法忍受。所以,如果当她回到家,发现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她会连碗带碟摔在地上,大声叫喊。

“味道一点都不像,而且很咸。别干这些事了,你学得一点都不像!”

遇到这种情况,那个孩子总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东西,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有一天,黄绢起床后发现烟盒空了,她烦躁地到处找烟,最后下意识地打开厨房的壁柜,看见那里放着一整条沙龙牌的薄荷香烟。下一秒钟,她弯下身体,慢慢向下滑,最后坐在厨房的地板上。黄绢很讨厌在想抽烟的时候手头没有烟,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文成总会在壁柜里放一条她喜欢抽的烟,作为储备。那个瞬间,黄绢心里某个部分破裂开来,暖流如注,让她感到既甜蜜又痛苦。

那件事之后,她没法再以歇斯底里的态度对待儿子了。但是,当那个孩子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时,她还是会念叨。

“有时间做这些还不如去看书,落下的课你确定能补回来?看来你是不想初中毕业了。”

然而那个孩子的学习成绩像爬竹竿一样往上攀升。两三个月后,他各个科目的成绩就从“吊车尾”变成了名列前茅。按照那个孩子的说法,初中课本他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一开始并不适应,但有关的知识点一旦通过系统复习而唤醒后,就会发现比高中的课程轻松太多。

就像我前面说的,在关于中考的问题上,黄绢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对儿子抱有期待。结果不出所料,1998年的夏天,在那场可怕的事故发生一年以后,那个孩子以年级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黄绢抱着她的儿子失声痛哭,哭得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在其中一个孩子失去生命以后,这是她第一次完全放纵自己的情感。

我需要说明一下,在中考之前,黄绢就已经接受“那个孩子是文成”这件事了。

这中间有很多波折,我刚才也举过例子。黄绢告诉我,除了香烟事件以外,让她下定决心的决定性事情还有两件:一件是“打架事件”,另一件是“女友事件”。

儿子重返学校上学的第三个月,有一天学校老师来电话,说他和别人打架了。黄绢说,刚接到这个电话时,她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对于弟弟来说,打架就是家常便饭。所以,当她坐在老师办公室里,听孩子的班主任—— 一个留着板寸头的男老师发牢骚时,心情却很放松。

“太可惜了,我以为他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那个老师边说边摇头,仿佛从冰箱里端出昨天剩下的肉汤,本来以为还能吃,结果发现变味了。

“男孩子,我觉得能保持活力也挺好的。”黄绢用和以往差不多的口吻回答。

“嗯,这一点我也认同,何况那个孩子遭遇过那样的意外。当妈妈的辛苦了!”那个男老师以一种讨好的语气说。根据黄绢的说法,他是个好人,对问题学生也能平等看待,当然,希望借此拉近和这个学生的年轻妈妈之间的距离,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就在黄绢准备告辞时,那位老师补充道:“话说回来,受了这么重的伤,身体还是会受到影响的。”就是这句话让黄绢的心开始变沉。

“你说什么?”

“嗯,怎么说呢……以前都是他追着别人打,但这次他被修理得很惨。”

随后,黄绢看到自己儿子时,心情更沉重了。老师喊那个孩子进来,他从门背后慢慢挪步子。黄绢告诉我,她惊讶的不是他鼻青脸肿的惨状,而是他耷拉着脑袋、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那个神情她以前从未见过。太窝囊了,那绝对不是他——黄绢这样评价。如果是那个孩子,就算被人用铁棍敲破脑袋也不会哼半声的。

“你干什么了,为什么要打架?”回家以后,黄绢问他。

“就是想打不行吗?”

黄绢反手打了那孩子一个耳光,但打完以后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因为那个孩子满眼泪水地盯着她,露出怨恨的表情。她从不害怕这种表情,那个孩子以前不知挨过她多少次揍,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挨完揍后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她。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他的神情、他的样貌、他的眼睛,看上去都既陌生又熟悉。为什么呢?因为文成的样子在他身上重叠着。

那个孩子的泪水滚落下来。

“你要我当弟弟,那我就当弟弟吧。”

如果说香烟事件让黄绢心中的堤坝出现裂痕,打架事件则是打穿了一个空洞。黄绢每次回忆至此,都会情绪翻滚。许多年以后,当她真正了解那个孩子当时的心境时,更是感到一种无比厚重的情感包裹全身。但她说不清这种情感是什么,忧伤、愧疚、感动,还是兼而有之?

我想,换了我也一样。

最后让黄绢的情绪决堤的是一个叫田晶晶的女生。

1997年冬天的一个星期天,黄绢说去做头发,然后就出门了。从美容院出来,她远远看到儿子和一个女孩子牵着手,从街对面一家电影院离开。对于孩子谈恋爱这种事情,黄绢一向持宽松、顺其自然的态度。但那一次,她生出了一探究竟的冲动。因为那个女孩子比黄绢儿子高一个头,这引起了她的注意,而当她仔细打量,很快发现原来她认识那个女孩。田晶晶,大家应该还记得这个名字。她是一个市政府公务员的女儿,会弹钢琴和跳舞,文成从初中二年级就开始和她交往,而且把她的照片给黄绢看过。

黄绢跑过马路,跟在儿子和他的女友身后。那两个孩子都穿着明亮的羽绒服,他们没有使用交通工具,一路牵手步行,穿过繁华的街道、喧哗的水果市场以及废弃不用而长出杂草的铁轨,一直走到天边出现晚霞。最后,他们在市政府宿舍大院前停下脚步,呵出寒冷的空气,然后轻轻接吻。

可能你会觉得,好几个小时跟踪在自己孩子身后的行为很不妥当。但是,假如你是那个孩子的母亲,就能理解她的做法了。

黄绢说,那是她一辈子见过的最温情、最纯净的吻。在看到这个吻之前,她曾经考虑过事后去找那个女孩一问究竟,但看到这个吻以后,她觉得没必要。没有什么比那个吻更能说明问题。如果两个人没有长久的相知和真挚的感情,是不会那样接吻的。

黄绢心中的堤坝被冲开了。她明白,文成确确实实回来了。她需要承认这个事实。而她的另一个孩子将以他兄长的名义陪伴在她的身边。

那天回到家,她走进房间,然后又走出来,大声发问:“文成,我的钥匙去哪儿了?”

这就是这个关于换心的奇妙故事的开端。

一矢中的的惩罚

“文成,我的钥匙去哪儿了?”

从1997年冬天到2012年秋天,一共十五年的时光里,黄绢喊着那个孩子的名字,和他生活在一起。直到那个孩子带着他的乐队在全国各地巡回演出,娶了漂亮的妻子,最后他妈妈离开他的人生。

在人的一生中,需要做很多的选择。有一些选择是真正的选择,而另外一些其实是因为别无他法。有一些选择无非冰激凌要香草味的还是草莓味的,而另外一些则关乎你一辈子的着落,而且会影响到其他人;还有一些选择就像一条锁链,当你做出了其中一个,就意味着需要继续选择下去。很多人喜欢在事后问自己,对于当初的选择会不会感到后悔;也有些人因为意志坚定,从来不追问自己。所以,我也从来没有问过黄绢同样的问题。但是,哪怕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不免会有惶恐和无助之时,进而陷入自我否定的困境。或者觉得,有一些选择,本来就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在文成回来的头几年里,黄绢也时常陷入这样的困境。应该说,和那个孩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十五年,总是或多或少有一些坎坷。譬如,一开始为那个孩子的身份而感到疑惑和苦恼;等到在心里建立起“原来活下来的是文成,死去的是弟弟”这个信念,另一种愧疚之情又溢满了心间。

与此同时,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难题也接踵而至。

有好几次,在一种舒适和谐、适合打开话匣子的气氛中——例如,在餐桌前,母子分吃完一大盘冰镇榴梿,又说了一个刚从学校听回来的笑话;或者是看完电影,搭着肩膀边聊边走回家的路上——那个孩子会抬起头,然后欲言又止。

妈妈是怎么选择的?

黄绢深深明白,那个孩子总有一天会将这个问题问出口。每当凝视他的脸——那张比他稚气、不属于他的脸,黄绢心中就会微微战栗。而这种战栗,在1998年秋天,当黄绢偶然在那个孩子书包里发现图书馆的借书卡时,更是骤然扩大。

那天,学校举办的一场文艺演出刚结束,高一新生参加完活动回家,突然接到学校来的电话,说一个顾问老师把钱包连同身份证落在诗歌社了,得负责保管钥匙的他回去开门。因为电话来得急,那个孩子把书包丢在沙发上就出门了。黄绢看到书包有几个泥印子,看来是在学校搞活动时弄脏了。黄绢对待家务就像其他女人对蟑螂一样讨厌,那个孩子一直都是自己收拾房间,衣裤、袜子也是自己洗。上高中以后,可能因为学业越来越繁重,那个孩子渐渐有点疏于打理。所以,黄绢下意识地把书包捡起来,心里想着偶尔帮孩子洗洗书包也是可以的,当她把书包清空,并且翻开夹层的时候,那张市图书馆的借书卡就掉了出来。

借书卡背面写着几本书的名字,从时间上看是最近借的。一本是《器官移植内科学》,一本是《世界重要器官移植案例大全》,还有一本是《器官移植的伦理学问题》。

骤然间黄绢感到一阵眩晕。那三本书,黄绢看过其中一本。在1997年的夏天,黄绢也到市图书馆借过《世界重要器官移植案例大全》这本书,而且用铅笔在上面画过线。本来她是想做笔记的,但是专门找一个本子,一边阅读一边工工整整地做笔记,这样的事情黄绢实在不适应。所以她就随手在书上面写写画画了。

到现在黄绢还记得,自己在书中画了重点线的那些内容,包括器官配型、免疫排斥、术后护理等问题,以及关于各个重要器官移植成功率的统计数字。其中,肝脏移植患者的长期生存率是70%~85%;心脏移植则是48%~63%。

那孩子在那本书上,会不会看到那些画线的痕迹呢?

黄绢把书、笔等东西,连同借书卡,全部放回儿子的书包里,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对了,那时候,我已经和黄绢以及她的孩子有了不错的交情。一开始,我是代表奇幻森林乐园向他们母子俩嘘寒问暖,在那个孩子出院以后也经常到他们家里造访;到后来,我就完全代表自己去做这些事了。当然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灵魂转移”这件事,我也不管那个孩子叫文成。黄绢向我敞开心扉,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当时黄绢给我打电话,原因是我是她选择的知情人。因为器官移植手术费用不菲,那个孩子的换心手术还是在国外实施的,黄绢无法拒绝作为医疗费用承担方代表的我,参与某些重要的决策事项。可以说,包括手术方案,我也有一部分发言权。

“那个孩子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有。”我老实回答。前几天那个孩子跑到我办公室。那时我就有预感,黄绢早晚会问我这件事。

“他找你干什么?”

“就是问了我一些关于手术的问题。”

“你告诉他什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告诉他,他妈妈做了很艰难但是最正确的选择。”我说,“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实情,那孩子会理解的,毕竟他哥哥那时候的情况——”

“你少掺和!”黄绢迅速打断了我,“林牧人,不要以为我答应和你吃饭,你就可以多管闲事……你什么都不懂。”

黄绢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懂。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黄绢要进行解释说明的对象是另一个人。

对不起,妈妈原本没想救你的,妈妈想救的是弟弟,没想到阴差阳错醒过来的却是你,这真是太幸运了。这样的话,换了哪个妈妈都说不出口吧?

但是,哪怕我知道这一点,在我知晓全部的真相之前,也是无法明白黄绢开不了口的真正原因的。

事实上,我连那个孩子提问的真正原因也不知道。

1997年5月31日,我出席了黄文成的葬礼。周年忌日的时候,黄绢和那个孩子前去扫墓,我也厚颜地跟着去了。一年前的同一天,那个孩子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躺在美国芝加哥一家私立医院的监护室里。所以,那次扫墓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墓碑。

我一个人站在远处,看见他对着墓碑低语,15岁的身体虽然比一年前高了一些,但依旧显得瘦小。而且,在不停地颤抖。他的母亲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肩膀,同时不时警惕地向我这边看来,防范我偷听那个孩子说的话。但是,不久,那个孩子就连他妈妈也支开了。他和黄绢说了什么,后者默默走开,剩下他一个人蹲在墓碑前,继续喃喃自语个不停。

他向自己告别了,黄绢后来告诉我那个孩子说了什么。但直至多年以后,我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黄绢也是。

那天,天上飘着小雨,草地和空气都很湿润。我看见那个孩子的嘴唇微微张开,有一个嘴型重复了很多遍,水滴从他的发鬓流下来。

“对不起。”

从嘴型上看,我想,起码包含这几个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弟弟是黄绢和她存活的儿子追忆的对象。

有一天,黄绢和儿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是一段斜坡,黄绢家在斜坡顶端。这个斜坡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河边修葺了堤路,地势要比城市的另一边高出十几米。许多年以前,斜坡的中心原本有一根白色的笔直的柱子,上面顶着一口四方形的大钟。每到整点,敲钟的声音能让全城人都听见。后来钟旧了,政府予以拆除,然后在坡脚的百货商店楼顶安装了一只同样是四方形的电子钟。那只钟更大、更响,但是因为城市也变大了,全城人一同倾听钟声感知时间流逝的日子也成了历史。

斜坡一度成为成衣批发市场,后来改建成步行街。到20世纪90年代又恢复了行车,但是因为路基窄,也通不了几辆车。住在坡上的居民大多喜欢走路,道路两旁有各种各样的店铺,卖手工艺品和土特产,还有当地小吃,规模不大,但字号都很老。和那些不断变迁的人与事一样,黄绢和她的两个孩子最初也不住在这里,1997年初,因为原来住的房子面临拆迁,他们才搬到这条街道上。

那天,黄绢母子俩路过一家当铺。那家当铺开在一棵大榕树下,斜对着位于坡顶的他们的家。因为太阳很大,他们走在树荫底下,所以经过当铺的门前。黄绢想起好久没来这家当铺了。刚搬到这里时,因为房租比以前住的地方贵,有一段时间黄绢经济十分拮据,所以光顾过这家当铺几次。黄绢停下脚步。

“对了,这家店的疯狗呢?好像很久没见过了。”

这家当铺原来养了一只黑色的狼狗,和店主人的性情刚好相反:后者很冷酷,前者则很疯狂。那只狗一只眼睛有白内障,喜欢翻着白眼,露出满口黄牙。黄绢有一次去当一只手镯,因为价格的问题和店主吵了两句,那只看门犬立刻扑上来,在她小腿上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在那个年代,社会管理没那么讲究,那只狗经常在街上窜来窜去,狗的主人也不拴链子。

“妈,你不知道吗?那只狗去年就死了。”儿子说。

“哦,怎么死的?”

“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死了。你知道的,它的眼睛本来就不好使,再加上弟弟用弹弓打瞎了另外一只。”

黄绢闻言望了那家当铺一眼,门庭紧闭,如往日一样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但因为少了那只狗的咆哮声,起码没以前那么让人发怵了。她没有说话,举步向前走。那个孩子跟上来,似乎思考着什么,忽然低声说:“妈,弟弟打那只狗,不是因为要捣蛋……”

“你是说他想给我报仇?”

“不,是保护你。我听说狗,如果咬过人,就会记住那个人的气味。但是如果两只眼睛都看不清,它就没法持恶逞凶了。”

黄绢沉默着,她的儿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啊,忘记买胡萝卜了。”

“算了,今天吃芦笋吧。”

黄绢继续向前走,但她发现那孩子没有动。

“怎么了?”

“弟弟应该会不高兴吧,我用他的嘴和胃吃胡萝卜,他最讨厌胡萝卜的味道了。还有榴梿……”

黄绢呆住了,她看见泪水从儿子的脸上簌簌落下。

“我霸占了弟弟的身体。妈妈,是我杀死了弟弟吗?都是因为我赖着不走,弟弟才会回不来的。”

黄绢告诉我,虽然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但她还是不习惯从弟弟那张脸上看到眼泪。那时候,她只感到浑身颤抖,并且在心里叫喊:“不对啊,杀死那个孩子的人是我。”

其实,黄绢对承认回家的孩子是文成抱有抗拒之心,而且觉得自己跌入了不真实的梦境,皆有原因。“那个孩子是我杀死的”,她从心底认定,那是因为上天对她的呼唤做出回应而带来的结果。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孩子时常一点点地说着弟弟的事情:“妈妈,弟弟和那几个孩子打架,也是因为他们乱说话……”“妈妈,你记得吗,一起上街的时候,弟弟总是一个人走在后面,有一次逮着了一个想对你钱包下手的小偷……”

很多年后,黄绢的头枕在我的肩膀上,苦笑着说:“那个孩子的惩罚每次都一矢中的呢。”

照 片

现在,我们要说一下照片的事了。

黄绢说,具体时间记不清楚了,不过应该是在那场事故发生的前一两天,她就已经发现了照片的问题。她偶然看到了照片,不排除是那个孩子故意让她看到的。

母子三人的合照,妈妈居中,一边一个,搂着哥哥和弟弟的脖子。黄绢咧嘴大笑,哥哥微微露齿,弟弟则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照片一共冲洗了三张,妈妈、哥哥和弟弟一人一张。哥哥那张放在钱包里,文成会把身份证和各种卡片井井有条地放在钱包里,随身携带。妈妈那张放在化妆台前的相框里,黄绢不喜欢随身带着儿子的照片,如果有人看到肯定要问来问去。弟弟那张放在一本书里面,他当作书签用,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眼。

三张照片,黄绢在事故发生之前看到的是弟弟那张。

很多人都说,那个孩子不但长得像她,而且性格也与她一模一样。黄绢会把自己的房间锁上,那个孩子也跟她学。不过,无论是弟弟还是文成的房间,在他们10岁以后,黄绢从来没有私自进去过。那天,黄绢看到有几本漫画书随意地丢在沙发上,不用问便可知是弟弟的。她本来懒得收拾,但是因为那几本书妨碍到她看电视,所以她捡起来丢到一边,那张照片就从书的夹缝里掉了出来。

照片原本是长方形,现在少了一截,变成了正方形。三个人的合照,弟弟那部分被剪掉了,变成只有妈妈和哥哥的合影。黄绢把照片夹回漫画书里,当作没看见。

事故发生以后,黄绢在哥哥带血的钱包里找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被剪去一截,三人照变成了两人照。这一次,她忍不住把照片从钱包里抽出来,偷偷丢掉了。

儿子伤愈回家后,问妈妈有没有看到他钱包里的照片,黄绢回答,没看到。儿子欲言又止,黄绢觉得他肯定早已发现了那张照片被弟弟剪过。黄绢想,如果不是自己的房间总带锁,弟弟说不定连她持有的照片也会剪去一截。

那个孩子太像她了,尤其是刚烈的性格与她如出一辙。

除了儿子问她的那一次,黄绢后来再也没提过这张照片。黄绢这个人,该怎么说呢,她很强势,大多时候看来非常坚强,但是对一些事情从不愿意直接面对,并寻求解决之道。你要说她慵懒也好,害怕也好。总之,她也有别人所不知道的软弱。

很早以前,她就发现弟弟在调查什么,她也猜到那个孩子在调查什么。这件事并非毫无迹象。譬如,她有几个老同事告诉她,弟弟跑去找她们,孜孜不倦地追问十几年前的事。不过,那些老同事最多也不过与黄绢认识十年,黄绢总觉得事情不会露馅儿。她很担心,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直到她看到那张照片时,才确认了那个孩子的心思。

但是,她还是选择一言不发。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她还需要一些时间下定决心——可是上天没有给她充足的时间。几天以后,那场事故改变了一切。

事故发生以后,她也考虑过将这件事永远藏于心底。但是,事情始终避无可避,那个孩子所实施的惩罚又一次命中目标。如果说黄绢终于承认自己为一件事感到后悔,我想,应该就是这件了。

事情变得避无可避,其实和我有关。

1999年年底,接近年终盘点的时候,我所在的公司,也就是奇幻森林乐园,接受了一个由国家审计总局统筹部署、各地审计局交叉执行的现场检查,审计区间为最近三年。两年前那场事故,使得公司在财务报表列支了一笔金额不小的营业外费用,检查组在仔细审查各项资料以后提出,关于事故的情况报告有一个重要瑕疵:对事故的成因没有详加说明。具体来说就是那两个孩子为什么会钻进乐园第三期工程的基建现场,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上来。

“唉,就是两个小孩一时贪玩,谈不上什么原因。我们主要考虑的是人道主义……”公司财务老总皱眉作答,但检查组的工作人员不依不饶。

“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出具‘若干重要决策事项没有深入研讨’的意见了。”

在此情况下,公司只好再次到苦主家问话,对当时的情况予以补充了解。这个任务,自然落在我的头上。

我带着一本A4打印纸大小的谈话记录簿和一个助理,去找黄绢母子俩。

“抱歉了,就是走一个形式,你说已经记不清即可。”趁我的助理上厕所,我偷偷支招儿。

那时候,事故已经过去两年多,黄绢母子俩的生活渐渐趋于平静,慢慢地接受了对方,我实在不愿再次搅乱他们的心湖。

但诚如我所说,有些事情如果不直面并寻求解决方案,终究会以某种形式影响你的人生。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人生的每件事都是伏笔。

被问话的时候,那个孩子听从我的建议,表示由于所受创伤太重,对当时的情形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当我们完成任务离开,他们母子俩坐在饭桌前时,那个孩子忽然放下了筷子。

“妈,你从来没问过我呢……”

“嗯?问什么?”

“我和弟弟为什么要爬进工地,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有什么好问的?是你弟弟又突发奇想了吧?”

黄绢心里自然有一种警惕,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那个时候,她还无法将那场事故和那张照片联系起来。

“其实,那天弟弟不是要去游乐场玩,他想带我去看一样东西。”那个孩子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那里——我是说游乐园围起来的大片荒地,我们以前住的家不是在里面吗?”

听到这里,黄绢心头开始抖动,她很想阻止儿子往下说,但是开不了口。就在她犹豫的那一刻,那个孩子就全部说出来了。

“弟弟之前溜进过那里,他说我们以前租的房子还没拆,但是被锁起来了。他说趴在窗台上,能看到里面七零八落的家具,每一件都能叫出名字。墙上,我们用来量身高的长颈鹿贴纸也还在。在我们搬走以后,那座房子应该没住过人,不过在上锁之前,工地工人或者附近的流浪汉可能进去过,所以东西被翻得很乱。弟弟说,冰箱已经被搬走了,地板上有大印子,那里散落了几张照片。他想带我去看的就是那几张照片。但是,那天我们刚爬过围栏就被人发现了。一个工地工人手里握住又粗又长的铁镐,一边大吼大叫一边跑向我们。我拉住弟弟的手使劲向前跑……妈,都是我的错,我吓坏了……如果不是因为我惊慌失措地乱跑、乱撞,就不会——”

“好了,这些不说了!”黄绢摆手,打断了儿子的话。然后,她静默了几秒钟,终于问道:“那几张……是什么照片?”

“我没有见到,但弟弟说是你的照片——年轻时的照片。”

果然如此,黄绢在心中重重叹息。为了避免被两个孩子看到,那些照片她一早就藏了起来,但是不舍得丢掉。到了搬家的时候,因为年代久远,她也忘记了带走,结果却以这种方式被那个孩子发现了——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吧!一瞬间,一种钻心的疼痛随之而至。如果自己能早点向那个孩子坦白,告诉他真相,那个孩子就不会东奔西跑,并且为此丢了性命吧?

她沉浸在这种痛苦的拷问之中,儿子的声音却继续传来。

“妈妈是不是参加过香港的选美比赛?弟弟说,在照片里妈妈穿着泳装,背景挂着选美赛事的横幅,上面有时间和地点……其实,后来我用图书馆的电脑在网上进行了查询,1983年3月,香港举办过一场选美比赛,有个叫黄斌斌的参赛选手,长得很像妈妈……”

“那个就是我。”黄绢冷淡地回答。

那个孩子张开嘴巴:“真的是妈妈吗?但是,时间是1983年3月哦!你的肚子……弟弟的生日不是5月18日吗?”

黄绢没有搭话,她知道,到了这个份儿上,再隐瞒也无济于事。只不过,关于文成以及黄绫的部分,她依旧没下定和盘托出的决心。

“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呢?弟弟说,有一次他在妈妈上班的酒店碰到妈妈以前的……朋友。那个人听说妈妈有两个儿子,立刻大笑起来,他说,妈妈生了我以后,曾经做过……结扎手术……弟弟当场和那个人打了起来,但是遭到了那个人和他同伴的围攻,最后被打破了头。妈妈,你记得吗,就是我们找弟弟找了好久那次……”

尽管儿子焦急陈述,但是他的妈妈只是仰头上望,心里想着另一件事。原来如此,那个孩子原来是这样发现的,还为此挨打……

因为未婚生子,一度恨透自己的人生,到医院做了绝育手术,却依旧过着堕落不堪的生活……惭愧犹如汹涌的潮水,让黄绢陷入对往昔的追忆中,所以,尽管那个孩子问了好几次,她仍然无动于衷。最后,那个孩子大声叫起来。

“妈妈,弟弟不是你亲生的吗?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弟弟才会拉我去看那些照片呀!”

黄绢恍然回神,她呆了一下,嘴唇颤抖,但最后冷酷地回答:

“是,那个孩子是我捡回来的。”

自己的人生

坦率地说,我不清楚黄绢母子俩是如何背负着各种悬而未决的难题,磕磕碰碰又相互搀扶着向前继续自己的人生的。他们两个人形同一体,都那样地固执和坚毅,那样地脆弱和刚强。不过,我想,那次危机大概发挥了不少的作用。在2000年世纪之交的夏天,和那个闷热难当、蝉虫嘶鸣的天气一样,许多矛盾已经积累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这个时候,那个孩子突然的入院反而成了缓冲和转机。

那一年,那个孩子读高中三年级。一天深夜,他从钻心的绞痛中醒来。他咬紧牙关滚来滚去,嘴唇一开始被咬得通红,进而失去了血色。虽然他一声不吭,但是床板的响声最终让黄绢推门而入。黄绢给我打电话,我开车把他们母子俩送往医院。一路上,那个孩子几度休克,黄绢发狂叫喊,不断用手拍打儿子的脸,好不容易才把他唤醒。她一会儿喊哥哥的名字,一会儿又喊弟弟的名字,当时不明真相的我,简直以为这个单亲妈妈因为救子心切而陷入了神志不清的状态。我从未见过那个样子的黄绢,以后也再没见过。

经过诊断,那个孩子患上了感染性心内膜炎。医生说,不排除是因为长期服用抗排斥药物、免疫系统功能降低而引发的病症。文成两兄弟的基因配型十分完美,术后几年都没有出现过严重的排异问题,但硫唑嘌呤、雷帕鸣(2)一类的药还是没少吃。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病情终于得到了控制,那个孩子瘦了一大圈,胸腹则肿胀难消。我去探望他的时候,他极力展现平日的笑容,但我还是能从他眉宇间看见因为突如其来的死亡阴影而留下的痕迹:变得胆怯,但也对生命更加敬畏。毕竟,上一次意外因为事出突然,他对生死的感知还比较模糊,而这次却经历了真正的生存的挣扎。他那原本刚硬如铁甚至超出他年龄段的心智,经此一役柔化了。

或者说,我觉得他终于慢慢承认自己还是个孩子,并且能够坦然地以孩子的身份过自己的生活。

那个孩子出院的前一天,黄绢在病房里收拾东西。那个孩子坐在床上,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妈妈……”

“怎么了,没有不舒服吧?”黄绢柔声说。

“我一直没有谢谢他呢。”

“谢谢谁?”

“……弟弟。他把心脏——不,身体给了我,让我活了下来。”那个孩子喃喃说,“刚入院的时候,我觉得也许是到时候了。我占据了他的身体,所以他现在提出抗议了。我应该把身体还给他,对吧?而且,妈妈也是这样想的。”

“傻瓜,你在胡说什么!你又要开始说这样的话了吗?你们两个都是我最爱的人,只要有生存的机会,你就给我好好地活下去。”

“嗯,我已经想明白了。所以,我现在只想说声谢谢他。妈,我觉得能活着真好。”

黄绢静默了片刻,抬起头说:“那就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生命,好好过你自己的人生。”

千禧年来临以后,那个孩子更积极地投入自己的人生了,也不再时常问黄绢奇怪的问题了。母子俩的关系变得缓和,矛盾渐渐远去,生活的甜蜜一圈圈地弥散。黄绢辞掉了俱乐部的工作,花更多的时间陪伴自己的孩子。除了看电影,他们还会一起到菜市场买菜,到旱冰场溜冰、去唱卡拉OK。有的时候,黄绢甚至会亲自下厨,端上来一盘荤素难辨的黑暗料理。黄绢开始正式和我交往,幸运的是,对此那个孩子也十分赞同。我有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女儿,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同开车出去郊游。在开满不知名的五颜六色的野花的山坡上,铺开洁白的野餐布,用背囊或者石头压住四角,中间摆上三明治、凉面、甜酱和水果。

我也问过黄绢几次,为什么在紧急入院的那天晚上,她会同时呼喊哥哥和弟弟的名字。但黄绢始终没有回答。

“时候还没到,再等等吧。”

她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嘴角微微翘起。当她决定告诉我的时候,已经是那个孩子大学退学以后的事情了。

新世纪的第二年春天,到了填报大学志愿的时候,那孩子考虑再三,然后郑重地对黄绢宣布:

“妈妈,我想去北京念书。”

“哦,很好呀。成绩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几次模拟考试成绩都比重点线高,而且我有信心。”

“那就考呗,学费我会准备好的。”

“妈……但是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了。”

“我什么时候需要你来照顾了?”黄绢停顿了一下,她按捺着胸间的情绪,“何况,有你林叔叔在啦。你是很乖巧,但是萱萱也不比你差多少。”

萱萱是我女儿的名字。说到最大的幸运,应该是我家千金对黄绢出人意料的认可。尽管黄绢看上去不好相处,而且有时衣着过分时髦,但我的女儿从她身上看到了比她亲生母亲更多、更藏而不露的责任、道德和母爱。

黄绢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那个孩子的顾虑。但是他对母亲的牵挂没有丝毫减少。而且,在他大学二年级,黄绢病倒的时候,他对自己选择远走高飞的决定感到极大的愧疚。前一天夜里接到我的电话,第二天他就带着女朋友坐飞机赶了回来。

“喂,你以为我活不长啦,还专门把媳妇儿带回来。”黄绢靠在垫得高高的枕头上,不以为然地哂道。

那时候,她刚口服完氟达拉滨(3),眼皮有点水肿,医生要她躺下来,她却坚持坐着。本来按照医疗计划,她应该采取静脉注射的,但是考虑到反应会更大,她说开口服药就行了,输液什么的等那个孩子走了再说。

“得了,当年我难产时都没输过液。”黄绢不耐烦地把医生打发走。但我知道她说的这话言不由衷。她有没有输过液不好说,但她肯定输过血。她生文成时大出血,如果当时不是医院血库的特种血刚好够,她根本不能看到她的孩子长大成人。

黄绢患上的是一种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淋巴细胞比例一度飙升到90%,而血小板则低至五个单位,这种病和家族遗传有关,所幸发现得早。黄绢在她公司组织的一次常规体检中发现血液指标异常,而她本身并无太大感觉,所以一直保持满不在乎的态度。她做了两个疗程的化疗,病情得到了较好的控制,她就出了院。之后的日子,她经常说那是个骗子病。

“不痛不痒,但天天要吃高价药,药还得放在冰箱里,比大班冰皮月饼还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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