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明◎
盛京尚在秋季,北境却已冷得仿佛要下雪了。
暮色四合,风声呼啸,霍澄驱马领着一支军队,人数在三千人左右。
自从北曲河反攻胜利开始,梁军便一直在朝北推进,眼看就要打到贺阑关了。他们此时正在追击一支从胡人主力部队中溃散出来的小队伍。
残阳如血,霍澄勒马停住,吩咐道:“在此休整吧。”
陈老四传令下去,部队整齐有序地散开了去。
霍澄栓好马,解下水囊喝了两口水。四年的军中生活,将他的肌肤晒成古铜色,尽管并不高大,他那精悍结实的身材也足以让人忽略这个事实。他的嘴角紧紧抿着,眼神里的光彩内敛坚定,常年的发号施令让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威严和自信的气息。
太阳很快落了下去,天边的最后一丝血红也逐渐消弭,士兵们拥挤地围坐在刚升起来的火堆旁,火光温暖了他们的脸庞,他们跋涉中绷紧的那根弦稍稍松懈了下来。
“马上就要打到贺阑关了。”
“是啊,这仗打了好几年,可算能看见个头。”
“这仗打完,我就可以休假回家了。”
“你几年没回去了啊?”
“两年。”
“陈参军好像也是两年。是吧陈参军?”
士兵朝一个方向扭头,陈老四走过来在他们身边坐下,说道:“两年算什么,你们霍将军可是四年没回了。”
“真是厉害。”
“霍将军还没娶亲呢吧?”
“这没孩子怎么行?”
“陈参军,你孩子多大了?”
“三岁多,”陈老四取出怀里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信纸,炫耀似的给众人展示了一圈,然后才用粗粝的手指轻轻将其打开,“家中来信,说刚送他进学堂读书呢。”
士兵们纷纷笑骂:
“就你家里人隔三差五来信,请人代写都跟不要钱似的。”
“就是,有这写信的钱,还不如多买一斗米呢。”
“三岁就送进去了,陈参军这是要养状元啊。”
火光温柔地在陈老四眼中跳跃,他目光在这封早已不知看过多少遍的信上流连,嘴里却粗俗道:“你们懂个屁!”
再次看了一遍后,他才安心妥帖地将信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郑江开从前方驱马而来,嗒嗒的马蹄声犹如一段嘈杂的音符,刺破了安详的摇篮曲。
郑江开动作急切地跳下马背,快步来到霍澄身前。他的脸色罩在阴影里,显得十分严峻,开了口,声音比脸色还要严肃。
“头儿,斥候还没有回来。”
霍澄眉头紧皱,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个时候,斥候早该回来的。
天边一弯锋利的冷月,冷月照耀下的山丘连绵起伏,如野兽的犬齿将这支军队咬在里面。
霍澄思索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涌起一种极度的恐慌。那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四年从军里从未有过的恐慌。
“所有人,立刻拔营警戒,向后方撤退!”
他当即喊道,甚至来不及通过郑江开的口传达命令。
众人听令,一阵骚动。
就在他们将要撤退时,突然从后方响起无数破空之声。黑色的夜里,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很多人就这样身中乱箭而亡。
陈老四飞奔至霍澄身边,惊恐道:“头儿,他们是从后方来的!”
郑江开一边挥刀斩断箭矢,一边嚷道:“敌人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后方?这根本不可能!”
霍澄冷汗直下,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早已湿透。
“全军,收缩阵型!”霍澄高声道。
“头儿……”
在这兵荒马乱中,霍澄听见了身旁一声极细的呼唤。
扭头看去,陈老四坐在马上,心口处插着一根箭矢。
他握着箭矢,手上鲜血不断地淌。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片茫然,茫然如这空寂的黑夜。
“陈老四……”霍澄动了下嘴唇。
陈老四身子摇晃一下,从马上跌了下去。胸前,那封皱巴巴的书信露出一角,浸透了鲜血。
黑雨停了,霍澄却没有时间下马去看他,一阵气势如洪的声音突然从后方响起,顷刻已逼至眼前。
-
安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了,刚沐浴过的慕怀清原本睁眼躺在床上,听见声音后起身开门。
苏鸣夏端着一碗金玉羹进来,清香扑鼻。
“你这几天遇到什么事了?我见你神色恹恹的,今晚难得一起吃个晚饭,你都没什么胃口。”
慕怀清关上门,苏鸣夏将托盘放在桌上,两人坐在桌边。
“这么晚了,你还替我劳神。”
“做一碗羹而已,又没有多难。”
慕怀清仔细打量起那碗羹,说道:“山药为玉,栗子为金,勾以蜂蜜,为名金玉羹。这真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今天看书,刚巧在书上看见了这么一道菜,挺有韵味的,就做来试试喽,”苏鸣夏理所当然道,“所以,你可别浪费了我的一番心意。”
“我看你是自己想做,哪里是特意为我做的。”慕怀清笑着说,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嘴边。
苏鸣夏盯着她吃完了那一口,声音不自觉有点紧张:“味道还可以吧,我总不该一碗羹都做不好……”
慕怀清品鉴完,神色如常地点了下头:“还挺不错的。你自己没试过?来尝一下吧。”
苏鸣夏半信半疑地凑过去,慕怀清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她刚吃进嘴里,差点呛了出来,连忙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慕怀清面前,一杯咕咚咕咚仰头灌了下去。
慕怀清一直绷着的脸终于笑了起来,笑弯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种嗓子被齁住的感觉冲淡了一些,苏鸣夏缓了两口气,掐了一下她的脸。
“好哇,你捉弄我!”
慕怀清不紧不慢喝了口水,而后笑道:“你自己做的,怎能说是我戏弄你,分明是你戏弄我才对。”
苏鸣夏奇怪道:“不应该啊,怎么会这么甜?”
慕怀清道:“你这是,没加什么水吧,书上没写蜂蜜用量吗?”
“就写了蜂蜜……”苏鸣夏尴尬地站起来,“要不我还是再给你买点什么吃的吧。”
慕怀清一把拉住她,道:“好啦,我不饿的,你就别替我操心了,白天在书肆还不够忙吗?”
苏鸣夏重新坐了下来,看着她松下来的眉眼,问道:“现在心情好多了?”
慕怀清微笑道:“好多了。多谢苏掌柜的一番好意。”
苏鸣夏笑了一下,接着问:“到底是什么麻烦事?我可很少看见你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慕怀清思量片刻,斟酌道:“前几天,我遇见了一个老熟人,和他起了一些矛盾。他知道我的身份,我怕他抖露出去。”
苏鸣夏皱眉道:“很严重的矛盾吗?你确定他会抖出去?”
慕怀清摇头道:“我不确定,这么些年过去,他已经不像过去那个他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有些难受。”
苏鸣夏索性道:“要不然还是我嫁给你吧。”
慕怀清笑道:“这事怎么在你那还过不去了?”
苏鸣夏眉尾斜向上挑了一下:“我还从来没有问过你的真名呢。”
慕怀清望着苏鸣夏真挚的眼眸,认真想了想,说道:“顾青筠。竹字筠。”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离这个名字已经很远很远了,竟连自己都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那种压抑在心头的紧张情绪,就这样在吐露真名的瞬间得到了稍稍的缓解。
“好听,是个很有生命力的名字。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
慕怀清眼眶一热。
“那你呢?苏鸣夏,是你原本的真名吗?”
苏鸣夏摇头道:“不是。曾经的名字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她起身再次捏了一下慕怀清的脸,另一只手端起托盘:“好了青筠姐姐,别愁眉苦脸的了,那人要是有坏念头,早就抖露干净了。早点休息,你可是天天要上早朝的大忙人。”
慕怀清笑道:“嗯,苏掌柜也是。”
-
自从升任度支郎中后,慕怀清便每日都需要上早朝了。
今早天还未亮,天边挂着一轮半圆的月,一颗颗星子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推开门,一辆马车停在门口。慕怀清动作熟练地登上马车,陆居澜坐在车里,姿态懒散地靠在车壁上,一双眼在漆黑的车内亮如星子。
“上次已经有人弹劾你我结党营私了,你还天天和我一起上朝。”慕怀清在他对面坐下,说道。
陆居澜笑道:“让你多睡一会。况且顺带捎一程,又不是犯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马车开动,慕怀清也松懈下来靠在车壁上。
“云程。”安静地驶了一段路后,她突然唤了他一声。
“嗯?什么事?”陆居澜微微睁开眼。
越往上走,慕怀清能感受的压力就越大,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藏多久,本想说点什么,望着那双星眸时,却又都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和你认识很久了。”
“快七年了,本来就很久。”
“是啊,也够久了。”
她话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陆居澜还没能抓住就已经消散了。
慕怀清以为这应该是和往常一样的一个稀松平常的早朝,穿过御道和宫门,进殿等候皇帝到场,文武百官开始奏事。
直到霍朗站了出来。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双目哀切,神色痛苦。
“陛下,我军在苍牙山遭到伏击,三千人的队伍,彻底切断了联络。”
霍朗佝偻的脊背倒了下来,他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地说:“还请陛下,调兵救援。”
【作者有话说】
应该快到结局了,后期有点崩,写完会进入大修(正常连载到番外部分后修改,增加剧情并调整剧情顺序,变动会比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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