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雪苍苍凉,一直下到年初一,寒气渗透每一个角落,无孔不入一一除了这处温暖的房间。
朴素的房间没有多余的摆设,没有昂贵的家具,门窗紧闭,外头的寒风灌不进来。床上看不见人,只能看见锦被隆起小小一团。
“阿筠,这么睡觉可是要闷坏的。”一个男人站在床边温和道。
他的年纪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身形挺拔,衣着这个房间如出一辙的朴素。他的两道长眉疏朗如墨,眼里像盛着清明月光,眼角饱含风霜的皱纹非但没让他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他立在床边半晌,那被子才终于动了动。小女孩的头不情不愿从被窝里钻出来,双眼艰难地打开一条缝,喉咙含糊地哼唧了一两声,慢吞吞地张了嘴。
“爹爹..…”尾音拖着,像是蜂蜜泡过一般。
顾若川忍俊不禁道:“爹爹要出门拜年去了,可能要很晚才回来,阿筠是继续睡觉,还是和爹爹一起?"
顾青筠噘着嘴,眼睛睁开了一半,她苦恼地思索了一会,说道:“我已经四岁了,我也要陪爹爹一起去拜年。’
顾若川笑吟吟道:“那就起床穿好衣服,和爹爹一起吃早饭。”
他顺手接过婢女拿来的衣裳,一件件往女孩身上套,动作熟稔,看上去做过很多回了。
顾青筠乖乖站在床上,任他作为。不消片刻,她就被裹成了一个团子,小小的两条手臂甚至垂不下来。她胳肢窝卡得难受,两条手臂甩了甩,像是扑棱翅膀的一只小胖鸟。
“爹爹,穿太厚了。”她撒起娇来的声音也是软软糯糯,叫人仿佛跌进一团棉花里。
顾若川对她的控诉置之不理,紧实地替她裹好最后一件外衣。
“本来生下来身子就不好,这么冷的天当然要多穿点。等下还要出门呢,外面风可大了,要是冻着了怎么办。”
“爹爹要去谁家拜年?陆老先生?晚渔先生?还是那个方相公?”
顾若川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阿筠小小年纪,记得的人还真不少。”
顾青筠嘟囔道:“是爹爹总把他们挂在嘴边。”
“陆老先生是爹爹的老师,爹爹今天先去他那。”顾若川架着她的胳肢窝将人抱下床来。
顾青筠走到脸盆架旁,仰着头让婢女擦脸,小小年纪的她还没有察觉出那话中藏着的低落语气。
“嗯,那就陪爹爹去陆家。”
父女俩吃过早饭后就出门了,出门前,顾青筠的脑袋又被扣上了一顶绒帽。
顾若川牵着她的手走在街道上,路面铺满白色的雪,雪上撒着星星点点的红色爆竹屑。时常还会有爆竹声间断响起,到处贴了春联和门神,檐下挂满一盏盏红灯笼,灯笼下的流苏带子在寒风里跳起舞来。
街道两侧的商铺都关门了,但街道上满是行人,他们穿着新衣走街串巷,喜气洋洋。有人手里提着香篮,要赶去寺庙上头香;有人揣着拜年贴敲开路边某户人家的门,祝贺新岁安康;有的孩子早早聚在街道一角,互相攀比着新年的玩具和礼物。
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人们好似有烧不完的热情,连嘴里说话呼出的白气都显得无比可爱。
“过新年大家都好开心啊。”顾青筠东张西望,将周边的一切景象都收在眼底。
“大家能过上好日子,自然就觉得开心了。”顾若川眼神暗淡了一下,又笑问,“阿筠喜欢盛京吗?”
“爹爹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
顾若川心中的阴霾被这句话短暂地驱散了。
陆宅的距离对顾若川来说是走两步的路,但对年仅四岁的顾青筠来说就显得有些远了。寒风吹在她脸上,吹得她小脸通红,耳朵藏在帽子里倒是安然无恙。要不是为了陪爹爹,她才不想出这个门呢,大冬天的还是被窝里最舒服。
不久后到了陆家。这是一家相当气派的宅院,门前石板路上的雪一早就扫得干干净净,两尊汉白玉石狮蹲在阶前,鬃毛积了细雪,脖颈挂着红绸花。拾阶而上,两侧红漆柱子贴了对联,联上的字古朴厚重,晨光一照,熠熠生辉。铜钉大门的两只铜环光滑发亮,叫人不禁联想到这里曾经门庭若市的景象。
顾若川叩响铜环,陆家仆人开门接了他的拜帖,不必通报,二人便随着仆人进门了。
院子里栽着两株盛开的梅树,积雪轻轻弯了枝桠,顽皮的寒风经过,顺手拍落了一些雪,再卷走一些梅香。一名婢女打着哈欠在院子里扫雪,动作和雪一样轻,另有两名婢女捧着新布料谈笑着从廊下经过,讨论元宵又该穿什么新衣才好。
正厅两侧也贴了楹联,字迹与大门处的如出一辙,只是右联最后一个字一撇撇得极开,像是孩童玩闹的一笔。高悬的牌匾上书“成蹊堂”三字,潇洒净透,又是另一种不同的笔锋,乃当今圣上亲笔所提。
栏杆上一点残雪,顾青筠经过时伸手摸了一把,脆生生的,掉渣。她冷得一哆嗦,甩了甩手,在衣服上抹干净了。
厅里一张檀木案,上面摆着一个青瓷瓶,瓶里两枝红梅盛放。一盆炭火烧得梅一样红,将清冷的梅香也烤得暖融融。远处的鞭炮声传进这里,闷坏了似的,比院里婢女扫雪的沙沙声还要轻。
一名老者走进厅来,身形清癯,鬓发已霜,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嘴角总是挂着和沐的笑,威严和蔼并于一身。这位名满天下的帝师,看上去并不如他的名声一样高高在上。
“若川,你倒来得早啊,还将你爱女也带来了。”陆菁笑道。
顾若川也笑道:“阿筠自己要跟来,我就带她来了,难得大冷天她还愿意起床。”
“陆老先生,新年好!”顾青筠仰着头,蹦出来一句欢喜的话。
陆菁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新年好呀,小青筠。”
顾青筠举起小手比划,反驳道:“过了年我就是四岁了,不小了。”
“呦,还是个倔娃娃,”陆菁摸着胡须调侃道,“倒和我那个小孙子有得一比,连笔都握不住,也说自己不小了,抢着要写对联,门口那一副都给他写坏了。"
顾若川笑道:“若学生没记错,老师最小的孙子,也和阿筠一样大吧。听闻他三岁成诗,聪颖过人,将来必定大有所为。
“小孩子玩闹罢了,哪有你说得这般夸张。”陆菁嘴上谦虚,眼里骄傲的光彩却是实打实的。他引顾若川入座,又命婢女上了热茶,端来孩子爱吃的果脯点心。
“近来局势不容乐观啊,我这里也冷冷清清的,难得你还愿意来看我这个老头子。”陆菁喝了口热茶,微不可闻的叹息融进袅袅的热气里。
“先生言重了。在我心里,先生永远是我最敬重的人。”顾若川将顾青筠抱在膝上,挑了一些果脯拿给她吃。
“陛下病重,多日不曾上朝,别有用心之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新政大抵难以为继。你的处境不妙,接下来有何打算?”
“什么打算也敌不过天意,天要这世道腐朽,学生无能,想来只能走到这里了。”顾若川眉宇间暗藏的忧愁此刻才终于显露山水,那双清朗的双眸也一时失了光亮,语气中尽是无可奈何的挫败。他垂下高傲的头颅,看见甜嘴吃得正开心的小女儿,有些话还是咽下去了。
顾青筠耳朵很尖,听见了那一句无能,塞满甜食的嘴巴含糊道:“才不会呢,爹爹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
顾若川一愣,露出一点松懈的笑容,伸手揩去她嘴角沾上的糖渍,说道:“甜口的吃多了,话也变甜了,当心又喊牙疼。好了,今天只能吃这些了,你和那个姐姐去洗洗手吧。
说罢又对旁边那名婢女道:“劳烦替我照顾她一下,她怕冷,水用温一些的。”婢女福身应下。
“那好吧。”顾青筠嘴里应着,又伸手抓了一把,从顾若川的膝上跳下来,一边吃,一边跟着旁边的婢女走了。
顾若川哭笑不得,一直目送她离开,心里的那份苦涩后知后觉蔓延开来。
“阿筠小小年纪聪慧过人,有些话我实在不敢当着她的面说。方兄太过激进,新政本就处处不足,眼下这般局势,做什么都是多余的了,要是留给我的时间能够再长一些该多好,只可惜.....
陆菁叹息道:“若川,你总是这样苛责自己。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你又如何能面面俱到,事事如意。月有盈缺,花有开落,你已问心无愧了。新政倒台是迟早的事,我唯一担心的,是你再这场斗争里能否平安。
顾若川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担忧道:“我不怕自身难保,只怕小女受累。先生,我心里有预感,我在盛京的时间恐怕不长了。”
窗外红梅挂着白雪,冷风穿过门隙,厅里红炭偶尔烧出噼啪一声。
顾青筠由婢女牵着手去了后院,打来温水洗过手和脸后,慢悠悠地又牵着婢女的手回去。雪下得很软,她有意踩过路边还未扫净的雪,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婢女紧张兮兮,生怕她摔着,劝说道:“小娘子,路边雪滑,莫要踩了。”
顾青筠哪里会在意什么雪滑摔倒,听罢反而将脚尖用力地往雪窝里又碾了碾,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固执:“姐姐你看,路边的梅花都开了,雪也会开花呢。
陆家栽的梅树多,一路走来,红梅盛放,成了雪景里一道生机勃勃的颜色。婢女面对这样的她心也软下来,只好将她牵得更紧一些。
路过一处亭子时,她看见石桌上摊着一本书,晶莹的雪粒子沾在书皮上,阳光斜斜照进亭子里,不消片刻,只怕雪要化水湿透书页了。
她挣开婢女的手,小跑到石桌边上,踮着脚,伸出不便的手臂去够书。将书拿到手里时,她心疼地拍去了书页上的雪。
“是谁把书放在这里呀?”
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顺手就翻看起这本书来。薄薄的一本书,写着千家诗文,上面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字。
婢女解释说:“这恐怕是十一郎君的书,过会我叫人来收拾,小娘子就先放在这里吧,没关系的。’
“等一下……”顾青筠目不转睛地看书,半点没将注意力分到婢女的话上。
看了好一会,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将她手里的书夺去了。
“我的。”
顾青筠抬眼,是个年纪和她一样大的小郎君,唇红齿白,衣着富贵,怀里抱着刚刚从她这抢走的书,正愤愤不平看着她。
婢女连忙将那小郎君拉开,说道:“十一郎君,这是府上的小贵客,不能无礼。”
小小年纪的陆居澜上下打量她一眼,高傲地昂着头,倔强道:“可这是我的书。”
顾青筠也不高兴了,两道眉毛皱在一起,嘴角向下撇去,说道:“你的书这么宝贝,怎么放在这里让雪淋?”
陆居澜气势弱了三分,嘴硬道:“我吃早饭去了,忘记了。你也喜欢看书?”
“我不想和你讲话,我要找爹爹去了。”顾青筠生气地拉起婢女的手,转身就走。
陆居澜追了两步,在身后喊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这本书送你。”
顾青筠扭头冷哼一声:“哼,我才不稀罕你的书呢。”
陆居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干干净净的书,书页上的残留的温度,覆盖了雪留下的寒冷。
回到前厅后,顾青筠一头扎进顾若川怀里。
“爹爹,外面好冷。”
此时顾若川和陆菁也差不多聊完了,笑道:“好,那我们回家。”
说罢顾若川起身对陆菁道:“先生保重,学生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那我送送你们。”陆菁也跟着起身,想送父女两到外面,刚走到门口就被顾若川拦下来。
“先生留步吧,外头雪冷。”
顾青筠挥手道:“陆老先生再见。”
陆菁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弯腰递给她:“小青筠再见,有机会常来玩啊。”
顾若川推拒道:“先生实在太客气了。”
陆菁不悦道:“有什么客气的,你也是,不知道多带你女儿过来看看我这个老人。”
顾若川笑道:“是,以后我会多带阿筠来的。”
顾青筠两手捧着红封,眼神亮晶晶说:“谢谢陆老先生,我以后会多来这里的。”
陆菁笑着点头:“嗯,去吧。”
顾若川再次鞠了一躬,牵着顾青筠的手离去了。
陆菁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哀叹一声:“世事无常,何以相逢呐。”
门外风雪凛然,这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也转瞬消散在风雪之中。
门窗框着萧瑟的风景,犹如灰败的画像,尽管有红梅点缀,有红纸装点,他却依然觉得,这是个叫人失去希望的冬天。
山河腐朽,故人不再,所有凌云壮志,都下坠到泥沼里,死作一片巨大的坟,只等碑落。
他垂下头的一瞬间,看见陆居澜拿着一本书闯进这画中来,兴致高昂地在自己面前站定。
“阿翁阿翁,今天该给我讲这本书了!"
陆菁释怀一笑,接过他手里的书。
“起早看书,早饭都吃过了?”
“阿翁放心,吃过了。”
陆菁转身领着他去书房,风雪抛至身后。
“小十一啊,阿翁有个学生,他女儿年纪和你一样,冰雪聪明的,阿翁替你说个娃娃亲可好?"
陆居澜的注意力全放在前半句话上,他高傲地回道:“多聪明?能有我聪明吗?”
“好你个自大的小子啊!”陆菁指着孙子大笑,笑声盖过风雪声,比房间里的炭火更暖。
风雪吹过屋檐,吹过街道,吹不进顾青筠戴着的绒帽里。
她牵着顾若川走出陆家,好玩地哈出一口口白气,一张小脸却皱着,说道:“爹爹,刚才我在陆家遇见了好小气的人。”
顾若川感兴趣地问:“哦?是什么人?”
“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侍女姐姐叫他‘十一郎君’。”
顾若川失笑道:“那不就是陆老先生的小孙子吗?你和他怎么了?”
顾青筠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道来:“就是,就是我路过看见一本书,忍不住拿起来看,他抢了回去,不准我看,说书是他的。”
“他倒是挺傲气。”
“所以说嘛...…”
“阿筠肯定和他吵架了对不对?”
顾青筠眼神乱飞,极力辩解道:“我没有和他吵哦,爹爹说要有礼貌的,我都记着呢。
顾若川看穿了她的小把戏,忍俊不禁道:“我们家阿筠也是个不吃亏的主啊。”
“爹爹,你也给我买一本《千家诗文》好不好?”
“好一一”顾若川拖长了音,宠爱地应道,“阿筠还有什么想要的,等过了年初三,爹爹都带你上街买。”
顾青筠欢喜道:“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了,我要永远陪在爹爹身边。”
顾若川笑道:“阿筠一辈子还有那么长呢,都浪费在爹爹身上怎么好。”
“不光这一辈子,还有下一辈子,下下辈子呢。”
“你都是听谁说的,知道下辈子是什么意思吗?”
“碧姑姑说的呀,人死了就会投胎,投胎做小孩,就是下一辈子喽。”
“可是投胎之后,所有事情都会忘光光哦,这个碧姑姑没和你说吗?”
“嗯....那,那还是不要了,我才不要忘记爹爹。”
“嗯,有阿筠记着爹爹,爹爹就一直在。”
阳光懒洋洋地照映白雪,顾若川温柔的声音融化在风雪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在街道上,渐行渐远。
这座古老的都城静静驻守千年光阴,包容着每一个梦想与爱,成为无数人生命里的坐标,仿佛只要它还在,就能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