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喊她县尊了◎
利刃撕破皮肉。
慕怀清跌在地上,猛地回头。
弯月如钩,勾着刘大柱的脖颈。他身前的双手死死握着什么,一脚将面前的黑影踹了出去。
陈金财飞奔而来,将那黑影踩在脚下。黑影在叫唤什么,慕怀清全听不见了。
鲜血嘀嗒,嘀嗒……
刘大柱踉跄了一步,转过身来,唤了一声:“县尊……”
慕怀清这才看见,他手里握着的是握柄,匕首的握柄。鲜血将他的手彻底染成红色,又顺着他的手淌下来。
“刘大柱……”
慕怀清颤抖的声音吹过去,刘大柱晃了一下,倒在地上。
“快、快请郎中!”
她惊恐的声音将周围的人都吓到了,两名衙役当即飞奔离开。
慕怀清连忙爬过去,跪坐在刘大柱身边,看着他的眼睛说:“刘大柱,你别动,先躺好,就这样躺好别动,郎中马上就来,你坚持一下。”
“县尊,没、没事……”刘大柱想说点什么,但一直有血从喉咙里涌上来。
慕怀清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他嘴里呕出的血:“别说话,留着力气!”
明明没到冬天,刘大柱却觉得越来越冷,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血液一起流失了。
“县尊,替我,跟大哥说一声……”
“为什么又是这样?我才不会帮你们带话!”
“县尊,要说的,就说,我,我辜负他的期望了……”刘大柱的眼神开始涣散。
慕怀清拍打着他的脸,喊道:“刘大柱,不许睡!”
刘大柱被她的声音唤回一点神智:“好,不睡……”
慕怀清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话:“刘大柱,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垮过这道坎,以后就一生顺遂了,阎王爷都不敢随便收你。你大哥说今年要给你娶亲,你不能骗你大哥。你还要娶妻生子。你会娶一个很好的女娘,会和她生下可爱的孩子,你会看着孩子长大,你会慢慢变老,一直到老得走不动路,长出雪一样白的头发。不是现在,刘大柱,不是现在……”
她的声音,像是轻柔的笔触,在刘大柱脑海中勾勒出无数美好的画面。
刘大柱虚弱地笑了一下:“会的,我看见了。县尊,你别、别哭……”
此时的慕怀清,早已泪流满面,哽咽到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对不起,还是没能,请县尊,喝上喜酒……”
慕怀清的面容在刘大柱眼中渐渐模糊,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广阔无垠的天。
深邃的天,黑沉的天,无数渺小的星子嵌在天上。星子像他,他像星子,嵌在昏暗人间的一个渺小的人。
星子环绕着夜空里最明亮的月。月牙弯弯。可惜,这不是一个圆满的月亮。
刘大柱慢慢合上了眼。
长长的秋风一直吹,他的呼吸散入秋风里,再无踪迹。
慕怀清泣不成声。人们围在旁边,哭声渐渐连成一片。
片刻后,慕怀清止了哭声,忽然抽出刘大柱腰间的刀,起身朝那乞丐走去。
陈金财吓了一跳,喊道:“县尊不可!”
“你也要说,我的手合该拿笔,沾不得血吗?”慕怀清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是杀意。
被陈金财扭在地上的乞丐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想不到你这么在意那小子。看见你这样子,简直比杀了你还痛快!杀他不亏,不亏!”
陈金财怕慕怀清真的动手,连忙道:“县尊!此人是何百荣,他手上沾油,还带着火折子,又挑在这个时间行刺,恐怕和粮仓起火的事脱不了干系!”
“何百荣?”慕怀清居高临下站在乞丐面前,“火烧粮仓,你一个人绝办不到,供出同伙,我让你死个痛快。”
何百荣恶毒道:“反正我都是死路一条,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害我家破人亡,害我被人打断一条腿,沦落到与狗争食。我没杀掉你,也不会让你好过!再告诉你一件事吧,那小子本来不会死的,我第一刀刺得不深,本想拔出来继续杀你,是他自己握住了刀柄。既然他找死,我只好再刺深一点送他上路了。啧啧,还真是个有骨气的,愣是一声没哼——啊!”
慕怀清抬手剐掉了他一只耳朵,鲜血喷溅而出,何百荣的话戛然而止,变成惨叫。
慕怀清将刀放在他另一只耳朵上,声音冰冷:“我说过,供出同伙,让你死个痛快。”
何百荣冷汗涔涔,心里开始相信这个疯子真会把自己千刀万剐,但仍是嘴硬道:“你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粮仓已经烧了,你们都要等死!”
慕怀清不语,又一刀剐掉了他的耳朵,惨叫声再度响起,鲜血溅上她的官袍。
疼痛占据了何百荣的所有感知,他痛苦地叫喊道:“我说!我说!你快住手!是吴江兴!还有米行的蒋立!”
慕怀清对陈金财道:“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在未查清粮仓失火案之前,别让他死了。”
何百荣的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喊道:“你说了给我痛快的!杀了我,有本事你杀了我!”
慕怀清笑了一下,笑得毛骨悚然:“死个痛快?你还不配。”
陈金财和另一个衙役拖着何百荣下去了,鲜血蜿蜒一路,惨叫声划破夜空。
顷刻间,慕怀清像是失去所有力气,手里的刀也掉在地上。
另一名衙役在她身后低声问:“县尊,那,大柱的事要怎么处理?”
慕怀清沉默很久才有勇气转身。那个第一面说要把她抓起来的少年,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少年,那个催着她娶媳妇儿的少年,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衙役抬来的担架上,再也不会睁开眼喊她一声县尊了。
回忆如潮水般冲上来,又退下去,最后,只剩下那年除夕夜,少年站在巷口和她挥手告别,说:“县尊,新岁如意啊!”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艰难道:“先在衙门里放着,等天亮了再通知刘家人。现在,先随我去抓捕吴江兴和蒋立。”
“是!”
-
烧了粮仓后,何百荣还要动手行刺,吴江兴就一直在附近暗中窥伺。看见行刺失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了,立马跑回了家中。
慕怀清带人赶到时,他已经收拾好了所有金银细软准备逃跑,竟连熟睡的家人都顾不得了。
蒋立自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事情已经败露,尚在睡梦中就被人提了起来。
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了,天亮了。
安睡一夜的百姓们第二日起床,就看见官府的队伍押着什么人往衙门的方向去。
“这不是米行的蒋行长吗?他犯什么事了?”
“县尊说了囤粮不能超过五百石,该不会是他家囤粮了吧?”
“那跟在后面的吴掌柜又怎么说?他家可不是卖米的。”
“哎,你们都没听见昨晚的动静吗?昨晚衙门里的粮仓走水了,说不定就是他们干的。”
“啊?粮仓烧了?那可怎么办?现在粮食本来就紧张。”
“唉,烧不烧都一样了。我弟住在旁边,昨晚听见走水也去救火了,你们猜怎么着?那粮仓已经快空了。”
“不成,我们得去看看是什么个事!”
此时的衙门,满身血污的慕怀清匆匆回到住处,发现苏鸣夏正在房间里帮她整理衣物。
苏鸣夏转过身来,两眼红肿,神情疲惫:“我料想你回来肯定要换衣裳的,就先帮你准备了。”
“多谢。”慕怀清关上房门,就这样当着她的面开始换。
苏鸣夏在面盆里打好了一点水,拧了根棉巾递给她:“擦擦吧,你手上都是血。刘家的事,等会儿我会去和他们说的。”
“好。”慕怀清接棉巾胡乱擦了一下脸和手,换上干净的官服后就要走。
苏鸣夏拉住了她:“你一夜没睡,好歹再吃点早饭。”
慕怀清摇摇头:“犯人现在就在公堂。”
苏鸣夏于心不忍,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听见苏鸣夏低沉的声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自火烧粮仓以来,慕怀清终于露出了第一个浅浅的笑容:“我知道了。”
苏鸣夏松开了她,她拉开门,匆匆往公堂去。
公堂里,衣衫不整的蒋立跪在地上,看见慕怀清出现,登时喊道:“知县,不知道小人犯了什么罪,小人冤枉啊!”
慕怀清并不理会他,落座后说道:“带犯人何百荣。”
站在慕怀清旁边的钱尚合眼皮跳了一下。
何百荣被带上来时,满身血污,两只耳朵也不见了,吴江兴和蒋立都被吓了一大跳。
慕怀清道:“何百荣纵火烧粮仓,企图行刺朝廷命官,罪证确凿。他指认你们二人也参与其中,你们可认?”
吴江兴畏罪潜逃被抓了个现行,自是脸色惨白没什么好说。蒋立却是笃定慕怀清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咬死了不认。
慕怀清道:“是,你没直接动手,但他二人却是受你指使。你想烧粮仓,无非是为了卖米那点事。本官派人查了你家账目,从开仓到现在,你家卖的米不超过一百石。以你家的财力,你定是还有不少囤粮。烧了粮仓,再杀了我,就没人可以阻止你高价卖米了。钱主簿,你说是不是这样?”
钱尚合被忽然点名,定了定心神,附和道:“知县聪慧,事实想必就是如此。”
慕怀清冷笑一声:“可惜蒋行长千算万算,没算到粮仓已经空了,白费一番力气,烧了个空粮仓,实在可笑。”
“什么!”蒋立顾不得人在公堂受审,登时跳了起来,目眦尽裂地指向高台,“钱主簿,你敢诓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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