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到了◎
钱尚合当即呵斥道:“蒋立,你死到临头,竟开始胡乱攀咬!”
蒋立怒道:“明明是你和我约好亥时动手,说你来引开粮仓守卫,还向我要五十斗米好处!哼,好你个钱尚合,原来你一早就知道粮仓快空了,着急替自己铺路!”
钱尚合对慕怀清道:“知县,此人胆敢污蔑朝廷命官,决不能轻易饶恕!”
慕怀清拍桌而起,喝道:“你若当真与此事无关,昨晚为何会出现在粮仓支走守卫!”
钱尚合变了脸色,辩解道:“都是巧合。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下官也不会急于一时,非要搬那些东西啊!”
慕怀清怒笑道:“好,好一个巧合!有衙役和蒋立的指证在,你能狡辩到哪去?何百荣在亥时三刻烧的粮仓,你也正好在亥时三刻调开人手,身为掌管钱粮的主簿,你竟能知法犯法!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想和何百荣一个下场了。来人,将钱尚合拿下!”
两名衙役当即将钱尚合拖到堂下,钱尚合跌在地上,看见身旁半死不活的何百荣,看见他原本是耳朵的地方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洞,当即吓得往后退去。
他的身后是蒋立。蒋立上了他的当,怒不可遏,揪着人就打了起来。他一把年纪,经不住蒋立这样打,没打两下嘴角就打出了血。
钱尚合吐了一口血沫,也不管不顾地和他扭打在一起:“你说我骗你,你就没骗我?说好烧粮仓,竟然连知县都敢杀了!你个蠢货!自己想死还要拖别人下水!”
慕怀清冷眼旁观他们狗咬狗的姿态,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带下去,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一场闹剧落幕,慕怀清回到二堂,提笔写下了一份文书,而后传唤朱才茂和陈金财前来。
慕怀清将文书交给朱才茂:“钱主簿被捕,这里只有你能暂时代他替我处理一些事情了。这份官文你拿到驿站,加急发出送往州府。事关归仁县全县人性命,万不可出了差错。还有,拟一份告示贴出去,明日午时斩三名纵火犯,并宣告地下粮窖完好,官府尚有存粮,胆敢散播流言扰乱民心者,严惩不贷。”
朱才茂接过文书,恭敬道:“卑职必当竭尽所能!”
慕怀清又吩咐陈金财道:“搜查蒋家,看看他家是否还有暗藏的粮窖,一旦有囤粮,即刻来报。”
陈金财领命道:“是!”
慕怀清头痛欲裂,待两人走后,身形忍不住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桌子。缓了片刻,她才走出二堂,去往停放尸体的敛房。
到敛房时,她看见刘家大哥正守在刘大柱的遗体旁边,握着幼弟早已冰冷的手。
苏鸣夏第一个发现了她,喊了声“兄长”。旁边的两名衙役也跟着喊“县尊”。
慕怀清走到刘家大哥身边,低声道:“对不起,是我没能护住他。”
刘家大哥抬头望向她,一双红肿的眼布满血丝,眼里全无光亮。
看了一眼,他又将目光重新放回幼弟灰白的脸上,用沙哑粗粝的声音对慕怀清说:“县尊,其实我一直不赞同他在衙门当差。这破落衙门,有什么好待呢?油水低,又累又危险。”
慕怀清心颤了一下。
刘家大哥用哀伤而缓慢的语调继续说:
“偏偏他待得开心极了。他和我说,这衙门,这归仁县,都是从县尊来了以后才开始变好的。他很佩服你,他说,看见自己从小长大的土地一直种出很好的庄稼,心里觉得很骄傲。
“他说他也想成为你那样的人,保护这片土地,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可他自己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还需要别人保护的孩子啊,他哪里担得起和县尊一样大的愿望。
“我知道,县尊来这里之后做了很多好事,也帮了我们家很多。但我还是没有办法面对县尊,大柱他的的确确是为你而死的。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说句自私的话,我宁愿县尊从没来过,表弟的冤屈没人伸张就算了。这样一来,大柱在衙门里也待不长久,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到甜头,一直跟在县尊身边。”
“他只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人,合该安安分分地娶妻生子,像个最普通的农民一样过完一生。县尊,是你让他看到了一条不属于他的路啊……”
刘家大哥的眼泪一直无声地流。
慕怀清垂首道:“他说,他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期待……”
刘家大哥道:“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慕怀清道:“血流得很快……”
刘家大哥点了下头,起身道:“我该带他回去了。”
慕怀清后退了一步。刘家大哥没让任何人送,独自背起了幼弟,拖着沉重的步伐渐渐走远了。
慕怀清目送他们的背影,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这种滋味,她领教过很多回了。人生的某一部分被挖去,变成一个坑,再也不会长出新的血肉。
苏鸣夏道:“刘大哥,不该把话说那么重的。”
慕怀清道:“他只是太痛苦了。况且他说得也没错,就算这归仁县人人都好起来了,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只有这一个弟弟。任何人都不及他悲伤。”
苏鸣夏没就此事再多说什么,问道:“你公堂的事都处理完了吧?”
慕怀清点头:“嗯。钱尚合一直不满我开仓放粮,眼看粮仓快要见底,朝廷还没有赈灾粮拨下来,就开始给自己找后路,伙同米行行长烧了粮仓。”
苏鸣夏皱眉道:“我第一眼见他,就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现在他被抓起来了,衙门岂不就剩你一个能主事的,后面要怎么办?”
慕怀清叹了口气道:“我又写了封加急文书上报州府,希望这次会有结果吧。否则没有粮,我也要山穷水尽了。”
苏鸣夏道:“那你现在赶紧去休息一下吧,你累倒了可不行。”
慕怀清嘴里说着好,接到陈金财的回禀后还是马不停蹄地去处理囤粮的事了。
蒋家共搜出囤粮八百石。慕怀清算了一笔账,刨去维持城内安稳所必须的三百石,只有五百石能分给城外五千流民。
五百石,五千人。七天,她最多只能撑七天,七天后,城外流民必食草根树皮,十五天后,人必相食。急报复批最晚的时间,也是七天。
这个数字让她感到无比恐慌。就算最后批文通过,层层盘剥后,拨下来的救济粮又能有多少呢?
一名守城士兵这时急急来报:“县尊!城外那些人不知从哪知道了粮仓走水的事,个个罢工不干了,堵在城门口要见到粮食才肯罢休。”
慕怀清神色一凛,匆匆随着士兵赶往城门口。
流民举着修筑官道用的铁锹和石块,纷纷聚在紧闭的城门前,叫嚷着要一个说法。
慕怀清走上城墙,看着底下暴动的人,对身边的士兵说:“将工役名册挂在城墙上,告诉他们,官府都记着他们修路的恩情,粮不会断。”
士兵按她的吩咐去做,流民果然暂时安稳下来。
安抚好流民后,她从城门上走下来,又看见街上围着许多城内百姓。他们站在她面前,神色不安。
“县尊,粮仓烧了,是不是以后就没有粮食了?”
“县尊,朝廷知道咱这里的事吗?”
“县尊,俺听说,城外那些人都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吃草啃树皮逃过来的。俺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县尊,不能再救城外那些人了!”
“县尊……”
慕怀清纵然心焦,也只能从容地抬手说道:“各位乡亲,不必担心,烧的只是地上粮仓,地下粮窖尚且完好,各位莫再谣传断粮的话。本官已查明纵火犯三人,将于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非常时刻行非常之事,次日斩首三名纵火犯,将百姓的怒火和不安通通引了过去。有蒋家的囤粮和粮仓救出来的一点余粮支撑,此后的几天里,一切照常都进行。
无人知道她内心何等焦灼,无人知道她内心做过多少打算。无人知道,命运的铡刀会落向何方。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七天,她再一次登上城门。朱才茂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站在她身边低声问道:“县尊,七天已过,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她的目光投向天尽头,远山落日熔金。疲惫和痛苦如潮水般冲刷着她,她闭了闭眼,艰难道:“那只能由我,来做这个罪人了……”
就在这时,朱才茂忽然惊叫起来:“县尊,你快看!”
慕怀清望向他手指的官道尽头,蓦地睁大了眼。烟尘滚滚,马蹄阵阵,一支军队正朝归仁县奔赴而来。
朱才茂惊喜道:“县尊,是不是救援到了?”
慕怀清道:“再等一等。如果真是朝廷派来的援军,会有公文和印信。”
朱才茂喜悦的心情也淡下来:“县尊是怕……”
慕怀清道:“乱世之中不无可能,即便是朝廷的军队也不能尽信。”
朱才茂点头:“小人明白了。”
烟尘散去,数百人的军队渐渐近了。遥遥一眼,她看见了为首之人。
当真是累糊涂了,白日里竟也做起梦来,怎么可能会在这里看见他呢?
她眨了眨酸痛的眼。他不仅还在,也正回望着她。
“陆云程!”
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