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亲,她的山川◎
慕怀清扒在城墙上,将头探得老长。她仍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朱才茂问:“来的人县尊认识吗?”
“认识。是他,真的是他……”
突如其来的喜悦如浪潮般拍打着这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躯体,她头晕目眩,心脏跳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气来。
陆居澜勒马停在城门下,含笑看着那道朝思暮念的身影,高声道:“某奉敕赈济,铜符在此,请慕知县共验。”
慕怀清也笑了一下,对朱才茂说:“降吊篮。”
城墙吊篮降下,陆居澜将铜符及敕书交给一名传令兵投入篮中。
慕怀清核验过后,走下城墙,并吩咐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落日的余晖斜斜穿过,彼此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身影,而今终于真真切切地在眼前清晰。
慕怀清走到他,他也翻身下马。
慕怀清揖拜道:“下官归仁县知县慕怀清,拜见陆察院。”
她身后的吏员随之跪拜,士兵们也纷纷行礼。
“不必多礼,”陆居澜对她身后的人说完,上前一步托住她,小声对她说:“你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拜我,可要叫我伤心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奉皇命而来,我要是不拜,一个密报上去说我蔑视皇权,我岂非官帽不保?”慕怀清将铜符和敕书交还给他,露出了这段时日为数不多的一点笑容。
陆居澜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你现在官帽稳稳的,还掉不了。整个钦州就你这里灾情最轻了,能稳住五千流民,你真是厉害。我最后才能得了空赶过来,希望来得不算太晚。”
慕怀清道:“你已经来了。这就够了。”
陆居澜的目光犹如世上最温柔的笔触,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你比上次见面还更憔悴。”
“这座城里,又有谁不憔悴?”
“无晦,你总是让我哑口无言。你先等我一下,我得安排人把赈灾粮押送进来。”
“好……”
粮食终于到了,这座城会安然无恙,那些曾经发生在衡曲的事,不会再一次出现在她的人生里。这就够了。
慕怀清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懈,疲惫泄了闸,顷刻淹没了她。
“县尊!”
朱才茂的惊呼,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陆居澜猛地回头,只见那道身影栽倒在地。他大惊失色,匆匆和亲兵交代完最后几个字,飞奔而去。
他拨开朱才茂,将她揽在怀里,惊恐地唤着她的名字。
朱才茂担忧道:“县尊这段时间不眠不休,定是累倒了。”
陆居澜打横抱起了她,那一刻,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轻。
“医馆在何处?”他焦急问道。
朱才茂匆匆走在前面引路。
-
慕怀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衡曲。哀*鸿遍野的衡曲,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有的人典卖妻女换米,如典卖猪羊。有的邻户夜里偷偷交换孩子,烹煮而食,郊外常有幼童尸骸掩埋。
有的人死在街头,皮裹着骨,肚子却高高隆起。为防止疫病传播,士兵会将街头的尸体拖走焚烧。
她有一回跟着爹爹外出看见了,害怕地问:“爹爹,他明明瘦得只剩骨头,为何肚子却这样大?”
顾若川挡着她的视线,不忍心她看见如此惨烈的景象:“没东西吃的人,会去吃一种叫作观音土的东西,那东西吃下去能得片刻饱腹,却消化不了。观音土,观音土,白似雪,毒胜鸩,这哪是观音大士的恩赐啊……”
顾若川潸然泪下:“阿筠,是爹爹没用,连累你一起来这受苦了……”
她摇头,坚定地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爹爹。”
顾若川的眼泪越发汹涌。
眼泪落下,又忽然成了血的颜色,落在公文上,绽出一朵血花。
“爹爹!”她大惊失色,拿帕子去擦顾若川嘴角的血。
顾若川扶着案桌,摇摇欲坠。
“爹爹,你休息一下吧……”她哀求道。
顾若川将染血的公文倒扣过来,不想叫她继续看见,叹息着说:“城外又来了好多饥民,还有好多事没安排。”
她着急道:“爹爹,有什么我能做的,我帮你一起。”
顾若川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无病无灾,就是帮爹爹最大的忙了。”
她严肃道:“爹爹莫非觉得我是个只顾自己吃饭睡觉的庸人?”
顾若川被她板着脸的严肃模样逗笑了:“爹爹可没这么说。在爹爹眼里,我家阿筠啊,是天底下最聪慧、最美好的人了。爹爹都不舍得把你嫁出去,不知道天底下有哪个男子配得上你。”
“爹爹,你真是累糊涂了,开始说起胡话来,赶紧睡一觉吧。”
“好,那就听阿筠的,就睡一下。”
画面一转,顾若川躺在床上,形销骨立,昏迷不醒。
她偷偷将郎中拉到一旁,哽咽道:“衡曲的事已经结束了,爹爹被调到这边来,明明最近没有这么忙,为什么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柳郎中,你一直跟在爹爹身边的,你跟我说句实话,爹爹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柳郎中唉声叹气说:“身体一旦亏空,哪有那么容易补回来。大官人当初在衡曲,已经将身体彻底累垮了,现在就像只到处漏风的麻袋,什么也兜不住啊。顾娘子,老朽,实在是尽力了……”
为她遮风挡雨的山,在这一天轰然倒塌,她的人生,从此下了一场无比漫长的雨。
听见两声咳嗽,她连忙回身走到床边坐下。
“爹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顾若川虚弱地睁开眼睛:“阿筠,不必紧张,爹爹已经觉得好多了……”
她强颜欢笑道:“那就好,爹爹可得快点好起来,春天已经到了,爹爹还得在休沐的时候带我出去踏青呢。”
顾若川笑道:“好……”
她接着道:“不只是出去踏青,爹爹可别忘了,小时候你给我读那本游记,还答应我要陪我要去很多地方。”
顾若川道:“那么小的事,你还记得啊。”
她说道:“那当然,爹爹答应过我的话,我都记得。”
顾若川神色哀伤地看着她,欣慰道:“阿筠长大了……现在就算没有爹爹扶着,也能一个人走很远的路。”
她登时心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涌出来。
顾若川慢腾腾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玉牌递给她道:“筠字,为竹。岁寒霜雪苦,含彩独青青。爹爹唯一希望的是,你能如青竹一般,做个坚韧正直的人,莫要被霜雪凋零。”
她接过那枚玉牌,拼命点头:“我会的,我不会让爹爹担心的。”
“你的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爹爹真是不放心啊。梁家那小子读书用功,为人正直,勉勉强强算是个可以托付的。阿筠,你只需记得,不论你走出多远,爹爹永远都在……”
顾若川说了这么些话,又开始沉沉睡去。
她握着那枚玉牌,掩面而泣,泪水无声流过指缝。
-
陆居澜坐在床边,不停地替她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心脏一阵阵抽痛。
“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可流……”
一旁的苏鸣夏道:“陆郎君,还是我来照顾她吧,城里的事还需要你去处理。”
陆居澜的目光不曾从她的面庞上移开:“她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
苏鸣夏道:“岂止是不好,那么多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这段时间她从没睡过一个整觉。”
陆居澜不舍地站起身,对苏鸣夏说:“劳烦苏娘子替我照看她了,她若是醒了,还请派人通知我一声。”
“嗯。”苏鸣夏点头答应。
陆居澜最后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转身离去。刚踏出房门,就见朱才茂不停地在外面踱步。
“陆察院,”他一见陆居澜,立刻上前道,“县尊如何了?赈济粮刚到,城里还有许多事等着吩咐呢。”
“你们县尊劳累过度,让她好好休息吧。”陆居澜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本官奉命前来,从今日起,归仁县赈灾相关事宜将由本官协同监察。你是本地主簿兼县尉吗?你叫什么名字?”
朱才茂连忙跟上他的脚步,说道:“回陆察院话,卑职名叫朱才茂,只是刑房小小的一名书吏,哪里会是主簿啊。这归仁县的主簿,前几天才刚刚被斩首呢。”
陆居澜心中一惊:“为何主簿会轻易被斩?发生何事了?”
朱才茂叹气道:“这钱主簿伙同米行行长火烧粮仓,行刺县尊未遂,为了安抚民心,只能即刻斩了。”
陆居澜脚步一顿,音量也提高了,急道:“行刺?怎么会有行刺?你们县尊可曾受伤?”
朱才茂面色沉重道:“受伤倒没有,有个捕快替县尊挡了一刀。不过这个捕快也死了,他和县尊很要好的,县尊悲痛欲绝,当场剐了行刺者的两只耳朵,逼供同伙。”
陆居澜顿时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心脏急剧跳动着。他不知废了多大力气,才忍住回头的冲动。
平日那样温和的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境况才能将她逼到这般地步?陆居澜甚至不敢深想。他到底是来晚了。
朱才茂道:“都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些事说来说去都和米价有关,陆察院要是想知道,卑职可以去架阁库替您调阅卷宗。”
陆居澜闭了闭眼,说道:“斩了一个主簿,也的确是要看的。”
朱才茂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陆察院,您和县尊关系很好吗?”
陆居澜道:“嗯,很好。你为什么这样问?”
朱才茂说:“县尊这几年来为归仁县呕心沥血,灾情发生后更是日夜辛劳,这些归仁县的百姓都看在眼里的。小人斗胆,希望陆察院回去后能多多替县尊说些好话,不能辜负了这样一位好官。”
陆居澜惊讶于这样一个小小的吏员都敢和他直说这些话。他真是为她感到骄傲。
“本官会设行台接收百姓诉状,归仁县发生的一切,本官都会如实禀报。”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上章结尾,连不起来的小可爱可以回头看一下。有个入城交接仪式,阿筠还是等交接完再休息吧,不然会出问题的(熬夜写文写得脑子不清醒)。
另外,历史上真实的流民围城往往要黑暗得多,官员会迫不得已采用一些血腥的手段,这也是阿筠为何会在上章结尾说自己会成为罪人。我不敢往深了写,阿筠经历过一次,还是对女儿好一点吧。
再另外,忍不住推荐一首歌,《云海里的帆》,这是我写阿筠和她父亲的故事时一直循环在听的。这章写得我也心脏抽痛,本来今天休息打算双更,现在得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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