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任回京◎
时隔八月,龟裂的世界终于落下了第一场雨。明明是在初冬,雨却下得轻柔细嫩,像是来错了季节。
灾时奏报免除赋税的申请通过了,各类不紧要的杂役也酌情暂停,百姓得以安心从事生产。
慕怀清着手恢复民生。灾年放出的官贷予以减免,并再次向百姓出贷稻种和农具。尤其是伯阊稻,在经历灾年的检验后,不必官府宣传,伯阊稻种刚售卖不久便被一抢而空,全县有近四成的农户都种上了这种耐旱的稻子。
灾年用空的粮仓需要及时补充起来。斩了蒋立后,各大米商吓破了胆,安安分分地没再闹事,甚至在慕怀清号召捐粮时都出了一点力。慕怀清没有追究过去的事,对捐钱粮过百石的人都赠予了官府嘉奖的牌匾,粮仓不远处设了一块义碑,也刻着各家捐赠者的名字。
修筑的商路刚刚打开,她同样颁布告示减免了商税,并向部分个体商贩提供小额官贷恢复市场生产。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比正常的任期晚了三个月,她的调任文书终于在冬末下来了,果真是调任回京,任户部度支员外郎。这可是个掌管财政实权的肥差。
下一任主簿和知县是在调任文书下来不久后到的。灾后各项事务都是慕怀清一人在处理,繁杂得很,交割时间用了一个月,她也正好躲过了这个冬天,可以在来年春天天气晴朗的时候赴京。
但关于赴京的事,她还得和一个人商量。
“过段时间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苏娘子,我还没问过你的打算。你应该是想继续留在这里的吧?”某个夜晚,她和苏鸣夏坐在廊下,这样问道。
“唔……本来是想留下的。”苏鸣夏回道。
慕怀清笑道:“什么叫本来想留下?怎么,你现在又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了吗?”
苏鸣夏看向她,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跟你回京啊。”
慕怀清愣了一下:“你不是,最想逃离那个地方吗?”
苏鸣夏说:“怪舍不得你的。”
慕怀清道:“怪不得云程也要怀疑了。”
苏鸣夏一听就懂,笑道:“要不然我干脆嫁给你吧,你现在不娶亲,以后也总要娶,一直不娶可是会出事的。”
慕怀清拳头抵在唇边,笑个不停:“我的天呐,你又在说什么啊?”
苏鸣夏道:“我在很认真地给你建议。”
慕怀清道:“我可没夺人所爱的习惯。”
苏鸣夏道:“这辈子都见不着的,算哪门子‘爱’?”
慕怀清道:“我也是认真的。你真要回去?”
苏鸣夏的目光投向深邃的夜幕,一双眼也和夜幕一样深邃:“真的。京城,曾经对我来说的确是噩梦,我无数次渴望逃离,也终于如愿以偿。但跟在你身边的这三年,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你的恐惧并不能决定你是谁,唯一能定义你的,只有你的热爱。我舍不得你,所以,想和你回去,只是因为我想,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慕怀清内心触动,说道:“我明白了。”
-
初春,万物生长。
她将希望留在这片土地,也将在这个充满希望的季节离开。
离开那天,她没有声张。
陈金财,朱才茂,还有衙门里的其他一些人,她絮絮叨叨叮嘱了很多事,不可欺民,不可为霸,不可再像她初来时那样懒散。
一群人拼命点头,声音哽咽。
“县尊放心,我们都知道的。”
“县尊,你去了京城应该就不会这么累了。”
“县尊要保重身体啊。”
“是啊,县尊,我们永远都会记得您的。”
慕怀清点点头,带着苏鸣夏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一群人在她身后朝她招手。慕怀清眼*眶发热,放下帘子,没敢再看。
苏鸣夏道:“毕竟是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我也挺舍不得的。”
慕怀清道:“是啊,以后大概也不会回来了。”
马车碌碌驶了一段路,却在将要出城时突然停下了。
慕怀清疑惑问车夫:“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没应声,早已楞做一块木头。
慕怀清掀开车帘,只见道路上,城门口,到处都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她不可置信地下了车。
百姓们齐齐围在马车前,有的人手里提着鸡蛋,有些人手里提着烙饼,有些人手里提着酒。
“县尊,请收下我这一点东西吧。没有县尊,我早就在去年饿死了。”
“俺的腿脚不好,是县尊的新农具让俺干活轻松了好多。”
“我家的田也是县尊从何家手里讨回来的。”
“县尊,听说你喜欢喝米酒,这是我自家酿的,可甜了。”
慕怀清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庞,她湿了眼眶,抬手制止道:“乡亲们,这些吃的都拿回家去吧,我不能收。乡亲们能来送我,心意已经到了。”
人群里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挤到跟前来,大的看着她,伤心地说:“县尊……”
慕怀清问道:“苔花,你怎么也带着妹妹来了?”
妹妹长高了许多,抱着慕怀清哭泣道:“姐姐要来送县尊,蓼香也要。”
慕怀清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苔花道:“没有你的救济,我也没办法一个人把妹妹带大。县尊,你还会回来吗?”
慕怀清道:“时间到了,谁都会有离开的一天。往后这归仁县,没有我也会变得更好。”
周遭的百姓们哽咽着说:
“县尊可以不走吗?”
“县尊,我们都舍不得您……”
“没有县尊,那有我们归仁县的今天啊!”
慕怀清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乡亲们,都回去吧。”
百姓们呼啦啦在她身前跪成一片,泣不成声地挽留。一道道挽留声汇聚成川,震颤她的心房。
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她是借男子身份才走到这里,倘若他们知道自己是个女子,还会如此尊敬她吗?这个问题或许永远也没有答案。
身份是虚假的,但此刻他们流下的眼,却真实地丈量出了她的一寸人生。
她热泪盈眶。
“乡亲们,还请快快起身。我走以后,也万望乡亲们能过得越来越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
先前送米酒的那人提着酒坛走到角落,对一个人说:“刘大哥,县尊没收……”
刘家大哥接回沉甸甸的酒坛,叹了口气:“没收就算了……”
他看着县尊回到马车,车夫驾车启程,城门口的士兵开出一条路,百姓们夹道送别。
来时孑然一身,去时真心满载。
她将希望留在这片土地,也怀揣着更深的希望奔向明天。
人世晦涩如经,她是经文上一道不起眼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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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悠悠,一个月多后终于抵达京城。
四年前,她还是一名等待科考的考生,和其他三人一起来到这里,现在再度回来,只剩她一个了。
她和苏鸣夏先在客栈暂时落了脚,稍作休息后,她就独自带着敕牒和相关文书去了吏部报道。
慕怀清自朱雀门进,沿御街东行至左掖门,过左掖门向南便是尚书省。六部皆为尚书省总领,位于宫墙内侧。
她只在官职交接时来过几次。庭中一棵古槐树,六部尚书议事的都堂位于庭后的中轴线上,左侧东廊分列吏部、户部和礼部,西廊分列刑部、兵部工部,左文右武,以左为尊。
尚书省北面是政事堂,左相及副相等中书门下大臣的议事处,是朝堂决策中心。
往后,这尚书省便是她每日都要来上值的地方了。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她在吏部核验完文书,被告知七日后正式上任。
中下层的官员是没有府邸配置的,也就是说,她得在这七天里解决住处。
从吏部出来时,正巧一名官员抱着公文匆匆进来,两人相撞,公文散了一地。
慕怀清一边道歉,一边俯身去拾:“抱歉,我没看见——”
那官员也蹲下来捡。慕怀清抬眼看清他的脸,登时愣住了。
对方见她不动,也抬眼望过去,原本不耐烦的神色瞬间变成不可置信的惊喜。
“二弟!”
慕怀清也笑了:“大哥……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赵知行匆匆拾起公文,起身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你被调去了归仁县,去年秋回来,你不在,云程不在,连明澈也不在了。”
慕怀清道:“也就今天才到,刚在吏部报道完。大哥现在调到吏部做事了吗?”
赵知行道:“我现在是刑部的详覆官,有官员涉诉,我来吏部提交证明。你呢,在哪里上任?”
慕怀清道:“户部,就在大哥对面。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大哥散衙后,我们再聚吧。”
赵知行点头道:“好,我现在也确实有事要忙。你住哪里?我有时间去找你。”
慕怀清道:“祥泰客栈。”
赵知行想了想,道:“今晚我在祥泰附近的天香楼等你吧。云程肯定还不知道你今天回来的事,我今晚带他一起来。”
慕怀清听见他的名字,心跳不可抑制地快了起来,点头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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