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回到客栈,慕怀清和苏鸣夏一起在大堂角落吃午饭。
慕怀清对她说:“今晚我有个聚会,你也一起来吧。”
苏鸣夏想也未想便道:“是和陆郎君他们?”
慕怀清道:“嗯。还有我大哥。”
苏鸣夏疑惑地看向她:“你还有大哥?”
慕怀清食指竖在唇边:“你知道的。”
苏鸣夏了然,不再多问。
慕怀清又道:“下午没什么事做,我想去牙店看看租房,你要去吗?还是留在客栈休息?”
苏鸣夏道:“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铺子。”
慕怀清笑道:“苏掌柜这是走到哪生意开到哪啊。”
苏鸣夏道:“那我总不能天天闲着没事干吧,那和嫁进你后宅有什么区别?”
慕怀清呛了一下,缓了口气才道:“京城的地价可不便宜,你在归仁县没挣到什么大钱,积蓄够吗?”
苏鸣夏道:“大钱没有,小钱也够了。倒是你,当官三年一点积蓄都没有。”
慕怀清道:“我好歹有份官职可以糊口,有没有积蓄不打紧的。”
苏鸣夏问道:“你说看房,有想好租在哪吗?”
慕怀清头疼道:“起码得租在内城区了。”
升任度支员外郎,公务必定繁忙许多,每逢朔望也需要参加朝会,因此得在靠近衙署的地方租房。内城区寸土寸金,这可比她任职校书郎的时候要苦恼许多。
苏鸣夏说道:“白住你这么多年,以后租金我跟你平摊吧。”
“好。”慕怀清想了想,倒没有拒绝。一来租金的确高昂,二来苏鸣夏也是一个独立的人,她不能事事替她包揽,那真和嫁进她后宅没区别了。
用过午饭,下午两人一起去了牙店看房。
大梁律法规定,所有田宅都需要通过牙人作为中间人进行交易。牙人持有官府开具的牙牌,不单单只是促成交易这么简单,买卖双方签下的每一份契约,牙人也要做保。
内城区的租房一时难找,看了一下午都没有合适的,苏鸣夏的铺子要选址对比,因此也不着急。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慕怀清念着今晚的聚会,就带着苏鸣夏先回去了。
临近客栈,远远地,她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太阳落山,银月初上,街市亮起一盏盏灯火,那人分明望着街道的车水马龙,却又好像什么热闹都没看在眼里,眼里是一片空寂。
她轻轻地走到他身边,唤道:“云程?”
陆居澜猛地转身,空寂的眼眸霎时泼上了无数缤纷的色彩。
他痴痴望着她,眼睫颤了颤:“无晦……”
慕怀清的心也跟着颤了颤,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陆居澜委屈道:“想早点见到你啊。你回来的消息,知行竟然比我还先知道。”
慕怀清笑道:“只是正好撞见罢了。同在一个城里,迟早都能见到。”
“看你这样子,也不像会主动来找我。”陆居澜细细地打量她:“还好,气色不算太差。”
慕怀清问道:“大哥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陆居澜道:“他先去了天香楼安排。”
慕怀清道:“那我们先过去吧,莫要让大哥久等。苏娘子也和我一起。”
陆居澜应道:“好。”
苏鸣夏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两人重逢,这会儿才上前福身道:“见过陆郎君。”
陆居澜点点头,带着两人前往天香楼。
路上,陆居澜问她说:“你今天才刚到,没有在客栈好好休息一下吗?”
慕怀清道:“吏部告诉我七天后上任,我总得在这七天里安顿下来。反正路上也睡够了,下午没什么事就去了牙店看房。”
陆居澜问:“可有找到?”
慕怀清摇头道:“要租内城区的房子,哪有那么好找。”
陆居澜道:“可惜我现在是监察御史,也不能让你住在我家。后天休沐,我陪你去看房吧。”
“好。”慕怀清点头应下,想起他家中的事,又问道:“你和陆侍郎,现在怎么样?”
陆居澜平静道:“他身为黄晟一党,黄晟倒台时,他也被贬往邰州了。”
慕怀清吃了一惊:“他罪名严重吗?可有牵连到你?”
陆居澜见她第一反应是关心自己的仕途,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他胆小如鼠,倒没参与到那些腌臜事里,只是政治连坐罢了。本来是会受牵连,也该被外放的,但我毕竟参与查办了左相一案,陛下以此为由,力保我留下来,还让我升任了监察御史一职。否则你现在也见不到我了。”
慕怀清若有所思:“坐山观虎,推波助澜,陛下果真在布局了……那现在陆家就你一个人在吗?”
陆居澜语气沉沉道:“是啊。祖父走了以后,陆家也渐渐散了,只剩下这一座空荡荡的老宅。”
他想起前年,陆丰邈离京时,他在门口相送,问梅氏说:“母亲当真要跟着这个人走吗?”
梅氏抬眼看了一下那个正在呵斥仆人搬东西笨手笨脚的男人,轻声细语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熙年还那么小。”
陆熙年红着眼眶抱住陆居澜:“大哥,我会想你的。”
陆居澜拍了拍他的头:“听你娘的话,以后大哥不在你身边也要认真读书,不可懈怠。”
陆熙年瓮声道:“我会的。以后我也要成为像大哥一样的人,大哥在京城一定要好好的,等我也参加科考回来……”
陆居澜笑道:“那可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回忆淡去,陆居澜望向慕怀清,说道:“以前觉得一个人安静,现在觉得一个人孤独。”
慕怀清想了想,道:“嗯……一个人住大宅子孤独,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烦恼吗?”
陆居澜气笑了,一只大手扣在她后脑勺上,使劲揉了两下:“等我不当御史了,分一半给你住,让你也体会一下有钱人的烦恼。”
慕怀清打开他的手,笑道:“好了,我和大哥不是都回京城了吗?你哪里是一个人。”
陆居澜望着她,唇角笑意深深,这会儿才真切感觉到,她是真的回到自己身边了。
三人到了天香楼,报了赵知行的名字,店伙计接引他们上二楼雅间。
赵知行打开门,喜道:“你们终于来了。”
雅间里除他之外,还有一个绾髻的妇人。妇人笑着起身行礼,唤道:“堂哥,小叔。”
三人进门,陆居澜低声对慕怀清道:“忘了和你说,知行把我堂妹也带来了。”
慕怀清听见陆窈仪叫自己“小叔”,恍惚了一下,回礼道:“见过嫂子。”
赵知行看见慕怀清身后还有一位女子,惊疑不定道:“二弟,请问这位是……”
慕怀清一见他神色便知他想歪了,介绍道:“她是我认下的一位义妹,姓苏,叫苏鸣夏。”
苏鸣夏向赵知行夫妇福身,两人还了一礼。
陆窈仪笑道:“许久未见,大家都先坐下聊吧。”
官方礼制规定男女不同席,但陆窈仪算是一家人,他们几人本身也并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陆窈仪和苏鸣夏挨着,一个坐在赵知行旁边,一个坐在慕怀清旁边。
赵知行起身给众人倒酒,叹了口气,说道:“真是许久未见了。我本以为去年回来能见到你们,没想到你去了归仁县,云程去了那边赈灾,就连明澈也跑到樊阳去了。我在京城担心了好几个月,一直到云程回来,和我说了你在归仁县的事。你也真是的,后来一封家书都没有了,爹托人寄信来京城,才知道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慕怀清羞愧道:“是我不孝了。爹现在在哪?身体可好?”
赵知行道:“我回家祭祖没多久,爹就接到了调任文书,现在在榕州,身体康健得很。”
慕怀清点点头:“那就好。过几天我写封信托人送去。”
“灾情凶险,好在二弟你平安回来了,”赵知行道,“还不知道你在户部任职什么?”
慕怀清道:“度支员外郎。”
“知行倒能天天看见你了。”旁边的陆居澜突然说道,话里有种难言的意味。
赵知行嘲道:“我和我弟分别多年,天天见怎么了?这你都能酸上。”
陆居澜笑了笑,没说话。
赵知行问慕怀清道:“你住处还没着落吧?要不来我这暂时住一段时间,后面我们换个大点的院子合租。”
陆居澜先一步道:“后天休沐,我和无晦说了陪她去找的。你带着妻儿,还是算了吧。”
慕怀清被陆居澜的后半句话吸引了注意力,惊讶道:“大哥,你,你有孩子了?”
赵知行刚要喝酒,闻言哽住,一杯酒端在手里,喝也喝不下去了,无奈道:“我都成亲三年多了,有孩子不是很正常吗,怎么连你也大惊小怪的……”
慕怀清看了眼陆居澜,笑了起来:“实在是分别多年,有些突然。和你们在书院的日子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样。大哥的孩子几岁了?”
赵知行道:“快两岁了,路还走不稳呢。”
“说起来近野也有孩子,算算年纪,应该两岁半了。”慕怀清扭头问陆居澜道:“对了,近野在贺州怎么样,你有打听到吗?”
陆居澜安慰道:“他没事,你放心吧。瓶窑县听说有个周家镖局在出钱出力维持局面,想来就是近野了。”
赵知行悠悠道:“你好歹见到他了,我还不知道此生有没有机会和他再见。”他想起曾经书院的日子,总是近野最包容他,处处给他台阶,想着想着便有些伤感。
安静许久的陆窈仪道:“后天休沐,堂哥带着小叔来家里吃个家宴吧,今天实在是仓促,没时间在家里准备了。”
说罢陆窈仪又转头对苏鸣夏道:“苏娘子也一起来吧。”
苏鸣夏礼貌地点头。
赵知行笑道:“是该吃个家宴的,二弟还没见过你小侄子呢。”
慕怀清笑道:“这下真是让明澈说中了,再见面,已经抱上你的孩子了。”
说起霍澄,赵知行冷哼一声,嘴角却是弯了起来:“武将常年驻守,他跑那么远去,可是抱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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