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
北曲河迎来战时的第四个春天。这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春天。
二月冰期,梁军反攻,僵持三年的局面终被打破。
霍澄骑在马上,手按着腰间佩刀。他抬头凝望明州城破败的城门,城墙下,士兵们收敛尸体,搀扶伤员。
这是他第一次跨过河岸。终于收回来了,明州城。可他的面色却并不轻松。
“陈老四,你去统计伤亡人数,抚恤阵亡将士,谴斥候沿河追查敌军溃逃方位。”他吩咐左边的一人道。
“是!”骑马的陈老四应声,调转马头离去。
霍澄的右边,同样骑在马上的郑江开问:“头儿,那我做什么?”
霍澄升任都巡检,陈老四和郑江开战功最多,与霍澄关系最好,被提拔做了霍澄的亲事官。
“你随我进城。”霍澄说着,驱马进城。
街道上挤满人——曾被胡人奴役、凌辱了三年的人。有的人喜极而泣,有的人相拥痛哭,有的人伸手向士兵要吃食,有的人只是呆呆地缩在角落,眼底没有一丝光亮。
他看见一名满身伤痕又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于是翻身下马,走到那妇人身前,解下自己腰间的干粮递给她。
那妇人愣了一下,什么话都来不及说,接过梆硬的干粮连忙咬了几口,嚼烂了又吐出来,喂进孩子的嘴里。
霍澄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初在晋州的日子,想起了那年冬天,他和老陆他们一起救济灾民。那些日子像是离他很远很远,而今所见,满目疮痍,遍地苦难。
他没有停留太久,安抚民心是知州该做的事,他得赶紧去检查城内的粮草和军备。
重回马上,驱马来到粮仓,推开大门,却见仓廪空虚。霍澄步入其中,只在角落里发现一些早已陈坏的粮食,地面干干净净,甚至连散落的谷粒都没有。
他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又去马厩查看。没有粮草,马厩里马粪僵硬,也没有新鲜草渣。他抽刀插入马粪,马粪竟只没刀三寸!
他吩咐郑江开道:“速去审胡兵俘虏,我要知道他们断粮多久,最后一次见主将是什么时候。”
郑江开当即会意,匆匆离去。
霍澄随后检查了军械库,果然这里也是空的,只剩下锈铜烂铁。那种浓烈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他登上城门,守城的士兵们纷纷行礼唤他“都监”。他谁也没回应,拖着沉重的步子最后停在城墙一角。
阳乌西坠,暮色四合,极目远眺,天地辽阔。瑰丽的晚霞映照西边一群寒鸦。
寒鸦盘旋,犹如一团流动的阴云,笼罩在霍澄心上。
正在这时,陈老四慌慌张张地跑上墙头,气喘吁吁停在霍澄身边,掏出一张地图递给他。
“头儿,斥候回禀,在西边发现胡兵的踪迹!”
霍澄皱眉道:“西边?”
他接过地图打开,上面标注了胡人残部的逃窜方向。他的目光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向西描去,最后停在了北曲河上游处,断照城。
他蓦地抬起头来,望向空中那群盘旋的寒鸦。
郑江开的审讯也在此刻有了结果,他找上城墙来,料峭的寒春里,竟是满头大汗。
“头儿,那些胡兵招供说,他们已经断粮两天了,也不知道主将去了何处。留在城里的,都是一些不成气候的杂兵。”
空虚的粮仓没有散落谷粒,马厩的马粪陈旧梆硬,薄至三寸,军械库空空如也,西边惊鸟盘旋,城内只有断粮两天的杂兵……
一切证据都指向那个可怕的猜测——胡人的主力部队,早在攻城之前就从容撤离了,且目标直指北曲河上游。
霍澄变了脸色,啪地合上手中地图,匆匆下了城墙。
陈老四和郑江开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样的担忧。
暮色渐渐吞噬了天际的地平线。
这本该是一个极好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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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蓝的天寥落地点上了几颗星子,慕怀清正在查看今天的最后一套租房。
这是一个五间房的单进小院,位于内城区边缘,租金合适,房屋整洁。她跟着牙人一直看到后院都很满意。
后院有个后门,她问牙人道:“这后门能打开看看吗?”
牙人忙道:“可以的可以的,这后边儿就是一条火巷,也干净得很,还挨着几座大宅子呢。”
他掏出钥匙开锁,打开门示意慕怀清来看。
慕怀清走过去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片刻后回头看向陆居澜,此人正笑吟吟望着自己。
她好笑道:“你找这座小院,废了不少力气吧?”
小院后门大开,正对着另一家大宅的后门——那个她和陆云程走过许多回的陆家后门。
陆居澜那点心思被她戳破,倒也大方地承认了,笑着说:“住近一点好。知行也在这附近的。”
慕怀清问一旁的苏鸣夏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可有哪里不合心意的地方?”
苏鸣夏打趣道:“陆郎君花了好多心思才找到的院子,怎么会有不合适的地方?”
陆居澜只是挑眉看着她,他知道,她不会拒绝的。
慕怀清笑了一下,道:“那好吧,就租在这里了。”
牙人喜笑颜开:“好嘞,那我明天上午再带官人来和主人家签租契。”
解决了租房的事,慕怀清一身轻松地踏出了小院。
“天色有点晚了,那我们现在去大哥家吧,我还不知道他住哪。”
陆居澜点点头,领着两人去了赵知行家,和这座小院也只隔了两条街。
到他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一名老仆开了门,赵知行请几人进门,责怪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等了你们许久,天都黑了。”
慕怀清有些不好意思:“挑的房子有些多,让大哥久等了。”
赵知行问道:“有中意的吗?”
慕怀清道:“最后挑了一家合适的,就在云程家后面。”
赵知行狐疑地看了陆居澜一眼,说道:“云程帮你找的?”
“嗯。”慕怀清点头应道。
陆窈仪抱着一个孩子出来,笑道:“晚宴已经备好了,就等大家来了,快进屋子吧。”
慕怀清好奇地看着她怀里的两岁小孩,说道:“这孩子可真好看,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陆窈仪道:“叫赵明徽,小名叫晏朝。”
粉雕玉琢的一个团子,柔柔嫩嫩,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慕怀清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颊,他扭头躲进陆窈仪怀里,头发蹭得陆窈仪脖子痒,引得陆窈仪一阵轻笑。
陆居澜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唇边笑意浅浅。
赵知行一双大手将晏朝抱过来,逗弄道:“就知道和你娘亲作娇。过来认一下,这是你阿叔。”
晏朝嘟着嘴,口齿不清地叫“阿叔”,口水都流了出来,润湿嘴巴。
慕怀清被逗笑了,从袖子里变出一个金貔貅来,红绳系着垂在他眼前:“小晏朝,这是叔叔送你的见面礼。”
晏朝的目光完全被那只小小的金貔貅吸引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赵知行讶异道:“都是一家人,二弟何必如此破费……”
慕怀清笑道:“要的,这里也不止我一个人准备了。”
说罢她看向苏鸣夏,苏鸣夏也摸出一个挂着银铃的银脚镯递给宴朝,说道:“我的一点见面礼,还望莫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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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行更讶异了:“怎么会,苏娘子有心了。”
脚镯一晃,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声音,晏朝立刻丢下那只金貔貅,将脚镯抓在手里晃来晃去。
赵知行手忙脚乱地接住金貔貅,轻轻捏了一下晏朝的脸:“阿叔给的东西都敢丢。”
又将晏朝抱到苏鸣夏面前,说道:“还有这个,要叫‘姑姑’。”
晏朝含糊地叫了一声“姑姑”,目光仍沾在那只脚镯上。
赵知行也被他的憨态逗笑了,兴致高昂地抱着孩子走到陆居澜面前:“那这个呢?爹爹之前教过你的,该叫什么?”
晏朝抬头看了陆居澜一眼:“陆叔叔……”
“哎,我家晏朝真聪明!”赵知行大笑,抱着孩子颠了两下。爱情磨平了他的棱角,挂住了他的嘴角。
陆居澜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身旁的慕怀清,又看了看逗弄孩子的赵知行,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赵知行如此碍眼。
陆窈仪无奈道:“好啦,你别太夸张,再闹下去,饭菜都该凉了。”
赵知行亲昵道:“夫人说的是,怪我。”
更碍眼了。
众人进屋,其乐融融地用了一顿家宴,桌上聊起各自近年的事。
温馨的气氛让慕怀清不免想起了归仁县那晚的年夜饭,想起书院曾经的欢声笑语。
凡所经历,终为过往,织成故事,垒作人生。故人匆匆来,匆匆去,她贪恋的平静,永远被一道冷酷的尺衡量。心跳声,是倒数的滴漏。
时刻关注着她的陆居澜,看见了她眼底流露出的那一抹无所适从的哀伤。
他知道,她肯定在想以前的事,想归仁县的事了。过往的伤痕会被时间磨灭吗?大概是不会的。但生命总在生长,总会不断延伸出新的血肉。
他碰了碰她的胳膊,笑道:“明日我放衙,带你去瓦舍逛逛。”
慕怀清回眸看他,也笑了下,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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