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他沐浴◎
全国各地生产情况不同,有的产粮,有的产盐,有的产茶叶,为减少运输成本,朝廷规定税粮不必都缴粮食,可因地制宜折变其他实物上缴。此法称为折变。折变的价格往往依据市价调整。
自从上次看见那个异常偏高的绢价后,慕怀清就开始暗中调查了。
一般绢价为一贯五百文到二贯,可聊州折变的绢价却为二贯五百文,远高于相邻几个州。她调取了聊州往年的绢价查看,只有这两年是二贯五,正好是户部清洗后的时间。且这两年,聊州并没有发生什么灾荒可以导致物价上涨。
折变贪污是常见的贪污手段,从上到下往往牵扯度支、转运和地方州县三个环节。三个环节的人,织成一张贪腐的巨网。
她捏着账册的手早已汗湿。仅凭她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撕破这张巨网?
天色将晚,衙署里的光渐渐弱下来,她坐在愈发昏暗的房间里,许久未曾动弹。
直到一名主事过来叫她:“慕员外可忙完了?今天陈郎中说要带我们一起去瓦舍看戏呢。”
慕怀清合上账册,想了想,应道:“忙完了,这就来。”
度支司的郎中,陈德林,三十多岁的男人,看上去文质彬彬,总是笑眯眯的,对下属也很和蔼。
慕怀清仅在刚报道时拜见了他,后来只在公务上和他有些接触。他今天怎会突然请客?
慕怀清看了看案桌上的账册,又抬头望了眼主事离去的方向。看来,这度支司上下都是他的人啊。
她收拾好心情,前往赴宴。
去瓦舍的路上,陈德林开口第一句就是关心她的近况:“无晦啊,这两个月在度支司待得怎么样?审计可是件麻烦事,你刚开始不熟悉流程,不知道适不适应。”
慕怀清简洁回道:“谢郎中关心,一切都好。”
陈德林笑道:“你可是归仁县的大功臣啊,去年赈灾使团回来,个个都在朝会上称颂你,说你活民五千,把归仁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尤其是司农寺卿,说你改良农具,又发现了耐旱的新稻,还和陛下请旨要在全国推广,让你调任回来在司农寺当差呢。不过陛下对你青睐有加,后来力排众议,硬是调你来补了度支的缺。”
慕怀清听陈德林说起,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隐情。她客套道:“郎中过誉了,下官只是做了为官该做的事。”
陈德林眯了眯眼,故作哀叹道:“上一任员外郎才上任一年就重病离世了,实在是叫人惋惜。”
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后生可畏,你接替他的位置,将来可不要辜负了陛下的期待啊。”
慕怀清僵了一下,抽身后退两步,拱手道:“下官定当谨遵郎中教诲。”
陈德林换了副轻松的表情,说道:“好了,出来玩不要有这么多规矩。前面就到那家戏楼了,他家的戏唱得相当不错。这两天唱的是《白蛇传》,今晚该唱到《合钵》了。”
陈德林带着慕怀清和几名主事在入了雅座,座位设在高处,正对戏台,有侍者端来了酒水点心。
《合钵》一折,演法海金钵收服白娘子,并镇压于雷峰塔下,已是戏本的结局了。
台上咿咿呀呀开始唱,陈德林倒了两杯杯酒,一杯推到她面前,另一杯举在手里。
“这杯酒,祝贺你新官上任。”
慕怀清起身接过来,举杯还礼道:“谢郎中祝贺。”
几名主事早就毫不客气地开始吃喝了,见状也纷纷来敬她酒,说一些祝贺的话。
慕怀清喝了两杯后,向几人赔礼道:“我不胜酒力,不能多喝,感谢诸位的祝贺了。”
陈德林听她这般说,反而有意又给她的酒杯倒满了,说道:“这出来玩不喝酒有什么意思,你只管敞开了吃喝,不必客气。”
慕怀清还想推拒,陈德林故意将脸一板,说道:“员外郎这是不肯给我面子了?”
“下官不敢。只是怕喝多了认不得路回家,到时给郎中添麻烦。”慕怀清喝完新倒的这一杯,将空杯底亮给他看:“只喝这最后一杯了,郎中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人。陈德林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他没再劝酒,扭头专心看戏。
戏台上,已经演到法海收白素贞了。锣鼓声密集如雨点、如心跳,如一对相爱之人涟涟的泪水。无情的金钵,无情的法海,是世间最不可撼动的规则,斩碎一切跨越边界的痴心妄想。
陈德林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戏台,品评道:“这蛇妖若是肯安安分分在她的洞府里修炼,不要妄动痴心去她不该去的人间,哪里会落得这般下场。”
慕怀清眸光沉沉,没有接话。
戏终人散。众人赏完戏曲,吃饱喝足后各自归去。
晚风如水般滑过她燥热的脸颊,她慢腾腾走回家,璀璨的灯火,鼎沸的人声,都被挤到画面一角,唯有燥热的感觉在中间不断放大。
推开院门,苏鸣夏还没回来,只有一个洒扫的婢女在家中——她和苏鸣夏都是女子,没有请护院和仆人,只请了一个负责打扫的婢女,偶尔也在厨房做些饭菜。
婢女说:“官人,热水已经烧好了,现在沐浴吗?”
“好。”她点了点头,和婢女一起从厨房抬了热水进房间。
沐浴过后,换下一身官服,身上那点酒意带来的燥热这才缓缓平息。
她一边换上干净的衣服,一边想着账册和戏楼的事。想着想着,人已经走到了后院。
她索性打开后门,穿过火巷,试着敲响了另一座宅子的后门。没想到果真有人回应。
开门的是一名老仆,他问道:“是慕郎君吗?”
慕怀清疑惑问道:“老人家认得我?”
老仆笑道:“主人家说,会来敲这扇门的,只有一位姓慕的朋友。郎君请进吧。”
慕怀清问道:“他在家吗?”
老仆重新栓好门,回道:“刚回来没多久,老奴领您去吧。”
慕怀清道:“不必。老人家休息吧,我认得路。”
老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慕怀清已迈开了步子。两个人关系很好,不用他多嘴吧?他想了想,摇头回去了。
远远看见那处亮着灯火的院子,慕怀清慢下脚步,心头忽的生出许多感慨。她和他,竟也曾短暂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陆熙年吵闹的声音,陆云程教他读书的声音,陆丰邈呵斥的声音,梅娘子温柔慰问的声音……许多的声音涌上脑海,又重归于眼前这一片夜色。
她在原地停驻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这才走进院子。
月光温柔,偶有几声虫鸣伏于草中。院中不见人影,原先那两个婢女也不知去了何处。
她走到陆居澜房前,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云程?”她又敲了一下,房门摇开一条缝。
奇怪,明明亮着灯,人不在外面,也不在房里吗?
许是在这里生活过许久,曾踩过这道门槛许多次,她没有多想,下意识顺着那道门缝推开了房门。
隐约听见一点声音,她顺着声音往里走,再次唤了一遍:“云程——”
“程”字的尾音被她吞进喉咙里。她见着眼前景象,浑身的血液登时冲上头顶,整个人钉在原地。
一面绘竹的屏风,顶上挂着散乱的衣裳,水声潺潺,烛火在屏风上投下一道健硕的身影。
头优雅地昂着,脖颈微微突出一段喉结,宽阔的肩膀下伸展出一双形容有力的臂膀,一直延伸到他握笔的修长的手……
燥热的感觉卷土重来。明明才喝三杯酒,为何会让她醉到现在?
屏风上的身影一顿,随后发出一道警觉的声音:“谁!”
慕怀清如梦初醒,仓皇逃窜,并飞速带上了房门。关门的声音相当急促,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刺耳。
她逃到门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靠着廊柱,慢慢滑坐到台阶上。
她怎会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推门进去呢?刚沐浴过的她怎会听不出来那是水声呢?
她懊恼地将头埋进臂弯,脑海里的那段画面却是挥之不去。世间再好的醒酒汤,也醒不了她这段酒意。
月光温柔,院里的虫鸣此起彼伏。
陆云程,陆云程,心脏砰砰作响,连跳动的声音都是他名字。
怎么会有人沐浴不锁门,怎么会有人耳背得听不见敲门声,怎么会有人生得如此……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不该逃的,明明她也是“男子”,连句话也没留就逃了算什么,这样岂不是太可疑了?
回去解释一句,就站在门口解释一句。
她深深做了几个呼吸,脸上的燥热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刚把头抬起来,她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一声声靠近,像是落在她心上,勾得她心又疯狂跳动起来,燥热从脚底上涌,蒸透了她整个人。她在温柔的月光里,反复醉倒。
“无晦……”脚步停在她身后,那人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
慕怀清动作缓慢僵硬地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却不敢抬头:“抱歉,我敲门见没人应,就自己进去了。是我失礼冒犯,还望云程兄,莫怪……”
月光分明冷清,映在她耳尖、脸颊,却胜过世间所有丹砂。
陆居澜喉结动了一下,轻声道:“嗯,不会怪你……”
他低垂着头,能看见她微湿的鬓发,能闻见她身上的清香。
不知怎的,他问了一句:“你也刚沐浴过?”
话一问出口,连陆居澜自己也愣住了。平日的聪慧都化作飞灰,脑子里乱糟糟的,竟问出这样笨拙的话来。
“嗯,对……”慕怀清头更低了,眼里映着对方新换的衣裳,鼻尖充斥着对方沐浴后的气息。
陆居澜很想将彼此从这尴尬的氛围里解救出来,转移话题道:“你来找我,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作者有话说】
小改了一下前文细节,阿筠六品不参加常朝,只参加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
这章写得略微艰难,给阿筠小吃一口[狗头][狗头]
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