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外出调查◎
慕怀清轻轻呼出一口气:“是有事要和你说。”
她终于抬眸看向他,却见他面色薄红,不知是因为沐浴时热气蒸腾,还是别的什么。
她指了指他身后的房间,说道:“可以进去聊吗?”
陆居澜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间。慕怀清跟着进去,左右探头看了看,关上房门。
门吱呀一声,陆居澜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颗心忽然跳得很快。
“你这院子里没有旁的人了?”慕怀清回头问。
陆居澜摇头道:“没有了,我也养不起一个宅子的人。”
慕怀清道:“那就好。”
陆居澜眉头微蹙:“是很严重的事?”
慕怀清叹息道:“朝廷允许税粮折变成其他实物上缴,这本该是便民的政策,却屡屡成了贪腐的温床。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可有纸笔?”
陆居澜替她取来纸笔放在案桌上。
慕怀清提笔,思索片刻,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词,聊州。
“聊州夏税折绢上缴,近两年没什么灾情,官定绢价却莫名上涨到二贯五。相邻几个州的绢价都在一贯五到二贯浮动。我怕自己误判,又从太府寺调来该州的商税记录,从中倒推出正常的绢价应该在一贯八。不仅如此,我还查到了聊州的两笔绢帛采购账目。”
陆居澜面色严肃道:“你是说,有人折变贪污,再用官账销赃?”
“嗯,”慕怀清一边说,一边写,“州县虚抬绢价,从转运司到度支,竟然没有一个环节提出异议。度支不仅最终核准了这个价格,还通过了两笔采购申请……”
陆居澜沉默片刻,说道:“也许,是度支失察呢?”
慕怀清艰难道:“今晚度支郎中邀我去瓦舍听戏,名为听戏,实为敲打。他知道我在查聊州的事。”
陈德林品评那段戏的话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这蛇妖若是肯安安分分在她的洞府里修炼,不要妄动痴心去她不该去的人间,哪里会落得这般下场……”
敲打她不要多管闲事的话,又何尝不是在映照她偷来的这段人生。她妄动痴心,来了不该来的地方,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
她搁笔,抬眸,眸光复杂地看向他。
“你想查。”陆居澜启唇,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慕怀声音低沉道:“我手里没有证据,仅凭我一人也办不到,所以今夜才会来找你说这些。我知道,这件事会相当危险。”
在这样沉重的话题下,陆居澜却忽的笑了。
“我是你第一个信任的人。”
慕怀清嘴硬地辩解道:“那是因为你是御史,你有调查权。”
陆居澜自动忽略了她这句话,问道:“所以,你想从哪开始?”
慕怀清纠结道:“你不怪我想把你拉下水?”
陆居澜靠近她一步,轻笑道:“你知道,我不会的。我要是犹豫半分,也就不是你心里那个陆云程了。你不是正因为这份信任才来找我的吗?”
这一段话,他说得极尽真挚,又极尽缱绻,像是勾在舌尖,温柔杀人。
慕怀清望进他眼底,那里坦诚一片,隐含着某种克制的,不一样的色彩。
她不知为何慌张起来,避开他的目光,稍稍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我会将所有证据都详细列给你。”
陆居澜因她的这个举动,心头涌起淡淡的失落,低低应了一声:“嗯。”
慕怀清接着道:“如果你要去聊州调查,奏折里申请带上我,我身为度支员外郎,有资格随行做技术人员。”
顿了一下,她补充道:“我不会把危险丢给你一个人。”
陆居澜双眼微亮,心底那一丝阴霾烟消云散。
御史台风闻奏事,不必证据即可上奏弹劾,但慕怀清还是将所有证据都交给了他,他则整理成奏章,直达天听。
次夜,皇帝寝殿中。
周綦身着寝衣,却还坐在案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若有所思。
同样身着寝衣的霍枝意走过来,伏在他身边,嗔道:“陛下,这都多晚了,该歇息了。”
周綦刮了下她的鼻子,露出一点笑容:“都是当母亲的人了,还跟小娘子一样撒娇。”
霍枝意嘟囔道:“还不是因为担心陛下熬坏了身子嘛,陛下这段时间总是喊着头痛。”
周綦目光移回到手中的奏折上,笑容泛着一点冷:“要是国库充盈,天底少几个贪官,朕就不头痛了。可惜,人人都是黄晟。”
霍枝意不经意扫了一眼,“咦”了一声:“陆居澜,是家弟的那个朋友。”
“他倒是个正直的人,可以替朕成为朝堂的耳目,”周綦笑道,“还有那个慕怀清,朕果然没看错人,才上任两个月,他就敢查这些事了。”
霍枝意道:“陛下对他们赞赏很高啊,没想到家弟也能交上这样的朋友。”
周綦道:“你弟弟也帮了朕的大忙啊,替朕收复了明州和断照两座城池,现在都打过北曲河去了。朕可不想刚接手政事,就背上求和的名声,叫天下人耻笑。”
霍枝意轻轻搂着他的手臂:“谁敢耻笑陛下啊,陛下不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天下好。”
霍枝意的话叫周綦内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飞速地在陆居澜的奏章上批准通过,随后扔下毫笔,将霍枝意抱了起来。
霍枝意惊叫一声,连忙搂住了他的脖子,脸红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周綦抱着她往床边走去,走了两步,忽觉一阵头痛,脚步踉跄了一下。
霍枝意吓了一跳,担忧道:“陛下,要不今夜还是早些歇息吧……”
周綦缓过神来,措不及防地咬了一口她小巧的耳垂,在她耳畔恶狠狠地说:“枝意竟敢质疑朕的能力。”
霍枝意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才没有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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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立案调查的批复隔天就下来了。陆居澜带着敕书,亲自来度支司调人,理由是巡查淮南东路的夏税征收,上命度支员外郎协同。
慕怀清早有准备,干脆利落地移交了公事,带上两名可靠的算手,随御史团即刻启程。
陆居澜和她独处在一辆马车里,说道:“跟着我出了京城,可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查个水落石出,要么此生仕途走到尽头,或许他们鱼死网破,还会有更多的危险也说不定。”
慕怀清道:“这话明明是我该和你说的。”
陆居澜笑道:“你和知行说过了?”
慕怀清摇头道:“没,我只告诉他我要外出公干。”
“无晦……”陆居澜忽然唤了她一声。
慕怀清疑惑道:“什么?”
陆居澜双手放在膝上,很认真地看着她:“你总是能这么从容地面对未知吗?”
慕怀清笑了一下,说道:“谁说的?我也很怕死的好不好。”
陆居澜也跟着笑了:“知道了。我也想和你须尾俱全地回来。”
御史团日夜兼程,只花了十二天的时间就赶到了聊州。
没有任何通知,抵达聊州的那一刻,陆居澜就命随行禁军将州衙的所有账房和仓库控制了起来。
陆居澜带着敕书踏进州衙大门,知州闻讯,领着一众官员赶来拜见。
“敕命在此,诸官听宣!”陆居澜登上高台,面向众人。
一众官员齐齐跪地。
陆居澜展开敕书,气势十足地宣读:“朕绍膺骏命,总齐庶邦。近闻聊州赋敛失序,特遣御史台臣陆居澜会同户部员外郎慕怀清,按察本州税赋折变、仓廪钱谷一应事宜。凡阻挠隐匿者,皆以违制论!故兹昭示,想宜皆知!”
宣读完毕,陆居澜垂手,聊州知州跪接敕书。
“吴知州,请开架阁库吧。”
吴广财,这个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起身开始打量起面前的御史和他身旁的员外郎。
一个年轻俊朗,一个清秀文弱。吴广财心底嗤笑一声,朝廷怎派了这样两个娃娃来。
他心中不屑,面上却是恭敬应答。
架阁库一开,慕怀清当即带着两名算手调取该州近三年所有与税收相关的公文账簿进行誊抄查验。陆居澜则带着御史台的书吏对州衙所有官吏进行初步盘问。
这一忙,很快忙就到了晚上。架阁库的所有重要原件都被押签封存,由禁军轮流看守。
御史团的人不能宿在州衙,全都前往驿站休整。
御史和员外郎单独住在一个院子里,同院不同房。院子内外也都有禁军严格把守。
慕怀清抱着誊抄的账册回到房间,草草用过晚饭后就继续开始核查了。
陆居澜来看她时,敲门都没人应。门还没锁,他不敢直接推门进去,只好在外面耐心又敲了几遍。
敲到第四下时,门终于开了。
陆居澜无奈地笑:“无晦,在外巡查,听不见动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慕怀清手里还拿着笔,侧身让他进来,说道:“有禁军把守也很危险?”
陆居澜走进房间,故意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听御史台的同僚说,以前有个在驿站大半夜被刺客割了喉的。”
慕怀清心一下子揪起来:“你经常要面对这些危险?”
【作者有话说】
原先设计的案件推翻重写了,改了前文一点数据,接不上的小可爱可以回看上一章开头,有简短的折变贪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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