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山河故里》作者:星河有风【完结+番外】 > 《山河故里》作者:星河有风.txt

第93章

作者:星河有风 当前章节:520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5:40

◎他的心上人◎

离开嘉隆后,两人前往其他一些小商铺打探市价,价格均是在一贯八上下浮动,和慕怀清当初推测的一模一样。

接下来两人去郊区走访农户,谁料一听到“卖绢”两个字,每户人家都是面色大变,齐齐将他们赶了出去。

眼看又一位老媪要关门,慕怀清连忙伸出一只脚将门卡住:“老人家莫关门!”

老媪停下动作,上下扫了她一眼。

慕怀清接着道:“老人家,我们没有恶意。为何你们一听‘卖绢’就赶人?这其中是有什么缘故吗?”

老媪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了你们这些外乡人也不懂。”

慕怀清道:“老人家,你们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且说来听听,万一我们能帮上忙呢?”

老媪的手从门上放下来,指着屋内说:“那你们看看我这空荡荡的房子,看看我们家见底的米缸,都是让官府给抢去的,你们说说,能帮上什么忙?”

仅仅开了半扇门,便足以窥见那家徒四壁、萧条破败的境况。

老媪道:“一到夏天收税就要换成绢交,变着法子多收,从早忙到晚,到头来都喂进了豺狼的嘴里。我家有两个能干的儿子,还算好的喽,这街尾老张家才是没办法,去年卖了个女儿,换了一家人半年的口粮。”

慕怀清听到后面,瞳仁颤了一下。

陆居澜问道:“听说最近朝廷的人下来查了,我刚才还在集市口看见御史开设的行台,你们都没写诉状递上去吗?”

老媪摆摆手说:“我不懂这些,不会写,但听说隔壁家请人写了一张,还没递上去就被人打了。”

陆居澜眸光一紧,问道:“御史代天子巡查,行台之下,谁敢打人?”

“除了卖绢的,还能有谁?”老媪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走走走,这里不需要绢,你们到别处卖去。”

天色已晚,巷道昏暗。门在他们面前砰地合上。

查到这里,基本可以断定吴广财虚报折变,但他们缺少最重要的实证——那就是吴广财和嘉隆勾结侵吞的钱都去哪了?否则,光凭多出来的税额,和没有漕运记录的两批绢,很难将吴广财彻底定罪。

就在陆居澜刚回到驿站时,负责监视胡老六的士兵也提着一个麻袋回来禀报了。

士兵将麻袋啪一下扔在地上,沉重的麻袋扬起一阵尘土。

“回禀陆察院,卑职暗中跟踪胡老六,发现他今天放衙后鬼鬼祟祟去了嘉隆商行,待了半个时辰,又两手空空出来了。”

麻袋蠕动,从里面发出一种呜呜的叫声。士兵解开麻绳,露出被五花大绑塞住嘴巴的胡老六。

陆居澜嫌弃地扯下他嘴里的布团,随手甩到一旁,居高临下望着胡老六,笑道:“说说吧,去嘉隆做什么了?答不上来,明日乱葬岗就要多一具无头尸体了。”

浓重的影子罩住了他,月光衬着的一点笑容在胡老六看来相当阴森。

他哆嗦了一下,仍是嘴硬道:“卑职、卑职就是去商行买点东西。察院老爷误会了。”

陆居澜笑容更深了,唰一下抽出士兵腰间的刀,那一下动作很快,刀刃带出破空声,随后又慢下来,手指抹了抹锃亮的刀身,刀尖逼向胡老六,抵在他胸前,缓缓挑开他的衣襟,从他鼓鼓囊囊的怀里挑出一个钱袋子。

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早将胡老六吓得抖如筛糠。猛然间,他两股一湿,刺鼻的气味随着热流扩散开来。

陆居澜脸色一僵,眉头皱得死紧,慕怀清不忍直视,遮目站远了些。

胡老六觉得相当难堪,求饶道:“卑职发誓,真的只是想去买一些东西啊,只是没挑到中意的,这才两手空空出来。”

陆居澜将刀尖的钱袋递给士兵:“打开看看。”

士兵打开袋子,惊呼一声道:“陆察院,都是银子。”

陆居澜逼视着胡老六,质问道:“你小小一个吏员,哪来这么多银子?本官只给你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胡老六眼看着刀锋再次逼近,忙不迭叫道:“我说我说!”

陆居澜眼神示意旁边的一名御史台书吏,书吏当即会意,拿来纸笔开始记录口供。

胡老六纠结道:“卑职干的是两头跑的脏活,替知州和商行两头传信,这两天御史查到哪了,动了哪些账目,都要传话给他们。”

陆居澜道:“这么说,他们干的那些勾当,你都一清二楚了?”

胡老六干笑两声:“不知道那些勾当,哪能干这跑腿的活,捞这一点油水……”

陆居澜问到这里收刀后退了一步,适当留给他喘息的空间。

“吴知州与嘉隆商行是如何勾结的,你从实招来,本官许你将功折罪,从轻发落。”

到这份上,胡老六只好一五一十都招了。吴知州虚抬绢价多征的绢,全都从明面上抹去,入了商行的私库。后来再借着采购之名,光明正大地又从商行将赃绢买回来,彻底洗白。采购的两笔巨款,则由商行和官府私吞。

“不过卑职跟着知州分赃,倒是还发现了一件事……”胡老六说到这,欲言又止,似乎在顾忌什么。

陆居澜道:“何事?你且说来听听。”

胡老六犹豫片刻,咽了咽口水方才开口:“知州分三成,商行的人分三成,剩下的四成都让本地漕帮拿去了……”

陆居澜问:“商行和本地漕帮什么关系?”

胡老六道:“两边当家说是拜把子,但漕帮实实在在压着商行一头,商行素日里也少不了要给好处打点。卑职偶然有一次撞见过商行的大掌柜和二掌柜吵架,漕帮的人要将以后的分成提到五成,说是还要孝敬……”

胡老六没敢明说,抬手指了指天。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样的沉重。

胡老六接着道:“要说让利这回事,大掌柜自然是不肯,二掌柜反而想让了这一成的好处,息事宁人。”

陆居澜接着问:“你去商行,是和谁对接的?”

胡老六道:“一名姓张的主事,叫张曹,他是二掌柜身边的一把手。”

陆居澜忆起张主事的话,自言自语道:“那个姓张的主事,看上去倒是向着漕帮。”

还招供的都说完之后,胡老六在自己的供词上画了押,陆居澜吩咐那位士兵将他装回麻袋,扔回家里。

“继续看着他,保护他的安危。”

“是。”

士兵扛着麻袋离开后,陆居澜拿着供词回到屋里,又反复看了几遍。

慕怀清静静坐在他身边,等他终于放下供词后才出声问:“你有想法了?”

陆居澜原本冷硬的神色在望向她的那一刻柔和下来:“商行内部并非铁桶一块,可利用他们的利益矛盾策反大掌柜,拿到分赃的实证。无晦以为呢?”

慕怀清点了下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如果策反不成,还可利用胡老六逼他反水。”

陆居澜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你连后招都想好了,心眼子真不少。”

“陆云程!”慕怀清又惊又恼地捂着额头跳起来,“你是小孩子吗?老爱捉弄我。”

说实话,陆居澜在某些方面的确有点孩子气,霍澄的顽劣显在外表,他的顽劣藏在内里。尤其在遇到眼前的人之后,这种偶尔一为之的顽劣便一发不可收拾。

还在书院时,就曾用花苞戳弄她的鼻子,拎她发红的耳朵,冬天伸手冰她脖颈……诸如此类。那时的陆居澜还未意识到,对她尤为特殊的亲近,会在当下演变成何等浓烈的爱意。

陆居澜向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十足十的正人君子。浓烈的爱意饥肠辘辘,一寸寸咀嚼着他。在那分别的三年里,某些痛苦煎熬的夜晚,他也曾有过无数难以启齿的梦境。

他以为,她是相思的解药。只要见到她,就好了。而真正重逢之后,他才发觉,她是一切痼疾的源头,喂养他的爱意,让爱意不断生长。

更可悲的是,他能清醒地看见他们之间的鸿沟,一条名为世俗的鸿沟。拥有她,等同于折断她。谁也不会先跨出那一步。

他放任自己深陷泥沼,向下沉沦,唯有她的喜怒哀乐,是这泥沼中救命的稻草。

陆居澜抬头凑近她一分,笑睨着她,说道:“现在没有别的人看着了,给你弹回来。”

慕怀清眼神飘向别处,心神慌乱道:“我才没你这么幼稚。你早点休息,我先回房了。”

说罢,不等陆居澜回应,她就先一步转身跨出了房门。

陆居澜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

-

查账查到去年的两笔采购,陆居澜顺理成章地以协助调查为由提审嘉隆的大掌柜。

嘉隆大掌柜名叫邹田威,是个年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体态发福,赛绿豆的眼藏在两褶眼皮里,不论见着谁,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为了保密起见,除了头两天对州衙官吏的盘查,剩下的公事陆居澜基本都在驿站处理。

邹田威今日也被“请”到驿站来,慕怀清充当做笔录的书吏,静静坐在一旁,此外房间再无第四个人。

头一回面对御史的审问,邹田威毫不惊慌,恭恭敬敬先行了个礼。

“小人邹田威,拜见官人。不知官人传唤小人来,有何事吩咐?”

陆居澜问道:“本官查到,去年八月廿六,州衙从嘉隆处前后采购了两批绢布,可有此事?”

邹田威答:“确有此事。”

陆居澜声音转冷:“如此大宗的两批货物,按理来说该有入城登记才是。你这两批货,到底从何而来?”

邹田威不慌不忙地解释:“官人误会了,这两批货是去年开春漕船沉没抢下的残货,依律免补运的,一直放在仓库里。商行里还有原先的采购账目,官人需要的话,小人可随时送来。”

陆居澜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笑道:“邹掌柜可真是损失巨大,采购两次,沉了两条船。”

邹田威道:“开春雨水多,风浪也大,做生意嘛,总会有些损失。”

陆居澜道:“还是邹掌柜大度,在漕运上沉了船,竟还忍得住气。本官实在许久未见过像邹掌柜这样大度的人了。”

这段话终于触到了邹田威的痛处,令他嘴角的笑意也僵了一下,他躬身掩饰自己的神色,说道:“官人谬赞了,小人哪里当得起。”

陆居澜点到为止,又盘问了其他一些事务后,方才放他离去。

慕怀清记录完所有对话,神色凝重地搁了笔,说道:“这事查来查去,还是查到了漕运的头上。”

转运司掌钱粮,发运司掌漕运,这张贪腐的网,可比她当初设想的更复杂。

陆居澜反倒是一脸释然:“那没办法,都查到这了,只有硬着头皮查下去。我去市舶司查沉船,你去查嘉隆的账。”

他转身要走,慕怀清两步追上拉住了他的袖子。他讶异回身,她却一时没有说话。

她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这种恐慌犹如潮水,一遍遍冲刷她的心房,冲出某些带着鲜血的回忆。

她想起当初晋州的冬天,她主动和赵季青请求前往救助灾民,最后连累他在粥棚受了伤。她想起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在火烧粮仓的那个夜晚推开了她,将冰冷的刀尖留给自己。她想起爹留给她的玉牌,想起慕家弟弟留给她的绝笔信,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她永远在失去,永远在告别。这一瞬间,她后悔了,或许她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他。她起了自私的念头,别的谁来查都好,唯独不能是他。

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得那样坚强,那样坦然。她害怕失去,因此软弱,因此动摇。

明明早就决定,不该和他牵扯太多的。可他还是像水一样,无知无觉,渗透她千疮百孔的心。

陆云程,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她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是垂下头,松开了他的袖子。

陆居澜心一紧,握住了她松开的那只手:“无晦,怎么了?”

慕怀清抬眸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饱含着太多情绪。陆居澜忽然意识到,自己前天晚上开的那个玩笑,可能有些太重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说道:“那个被割喉的御史,是前朝的,本朝不杀士大夫,开朝到现在还没有被暗杀的御史。我要是在这里出了事,这一片的官员都得遭殃。比起我的性命,还是胡老六的性命更危险。无晦,你不必太担心我的。”

慕怀清点点头,低声道:“嗯。我知道。”

陆居澜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温声道:“至于贬谪和流放,既然涉足官场,这不是你我早就明了的事吗?无晦,你可莫要看扁了我。你为之赴汤蹈火的事,我亦心甘情愿。”

她内心的海浪,就这样轻易被驯服成温柔的浪花。

回过神来方才发觉二人的举动何其别扭。她偏头避开他的手,另一只手也从他掌心挣脱,板着一张脸将他推出门外。

“知道了,你话真多,我还没说两句呢。你赶紧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了。”

陆居澜唇边满是笑意。被人紧张着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更何况现在紧张他的,还是他的心上人。

他实在觉得,今天的天气好极了。

94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