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作假的账目难查,漕船经过留下的每一道痕迹却是实打实的。
陆居澜调阅市舶司的档案,查到去年开春的确有两艘满载绢布的民船沉没,沉船报损的理由与邹田威所说的如出一辙——开春多雨,船遇风浪。
若果真因风浪而沉船,那几天河中水则碑记录的水位应该比平时高才对。可他查看了那两个月里的所有水则碑刻度,发现水位最高的那段时间,是在沉船之前,而沉船当天的水位仅处于正常值,正常的流速根本不可能掀翻船只。
随后,他又去查了过闸记录。每条船只过闸,都会刻下吃水深度。他根据那两条沉船刻下的吃水深度测算出真实的运绢数,竟远低于书面登记的数量。
有这两条证据相佐,船遇风浪而沉船的理由显然站不住脚。陆居澜再一次提审嘉隆大掌柜邹田威,慕怀清照旧屏退旁人,静静坐在一旁记录。
“沉船的事,邹掌柜还有什么解释吗?”驿站里,陆居澜直接将证据摆在他面前。
邹田威没想到他查得这么快,先发制人道:“官人,这一定是漕帮私凿沉船,侵吞了小人的货物,还请官人替小人做主啊!漕帮这些年占着码头,来往的船都要被他们敲竹杠,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陆居澜饶有兴味道:“那漕帮帮主,不是邹掌柜的结拜兄弟吗?”
邹田威哀叹道:“这生意场上,哪有真正的兄弟啊。都是没办法的办法。”
陆居澜笑道:“漕运沉船的事已经查清楚了,邹掌柜想利用本官打掉漕帮,是不是也该拿出点诚意来?”
邹田威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陆居澜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吓唬他说:“折变的事,证据已经齐全了,邹掌柜不妨猜猜,这证据递交上去,能不能扳倒州官?要是不能的话,谁又会成为虚抬绢价的替罪羊?”
慕怀清抬头,看见他放肆的姿态,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
邹田威额头滑落一滴冷汗,装傻充愣道:“小人实在不明白官人在说什么。”
陆居澜道:“邹掌柜心里明白就可以了。这事也并非没得商量,将功折罪,本官还是可以做主担保的。孰轻孰重,想必邹掌柜这两天一定能掂量明白。”
邹田威躬身道:“官人的话,小人回去会仔细琢磨的。”
他心情沉重地离开驿站,刚回到商行,就有另一个人来找他了。
此人是个比邹田威稍显年轻的瘦弱男人,叫张保康,也是嘉隆商行的二掌柜。
一见邹田威回来,他就紧张地找过去问:“大哥,那御史又找你问什么了?”
邹田威没好气道:“还能问什么,不就折变那点破事!”
他心里越想越憋屈,对面前之人甩脸色道:“你最好给我收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这个节骨眼上还敢生事,别怪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念旧情!”
“大哥,”张保康倒是好声好气地劝解起来,“要是真让那些刁民状告上去,对我们是大大不利啊。不仅我这么想,漕帮那边也派人出来盯着了。”
邹田威听见漕帮两个字,火气更大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要跟在那帮匪徒后面吃屎吗?每条船扣押我们三十贯钱,一年到头算下来,快送他们一座宅子了。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还想当嘉隆的二掌柜,就把你的狗尾巴收回去。大不了火并,我邹田威要是怕他们,就白活了这半辈子!”
眼看话越骂越难听,他也挂不住好脸色了。
“大哥,要我说,你就是太小气了。就算孝敬漕帮又能怎么样?我们嘉隆还不是做成了整个聊州最大的商行。没有漕帮给你打通关节,你哪做得了这么大?官府的生意才是来钱最快的生意,以后的甜头还多着呢,守着你那一点钱能成什么事?”
邹田威没想到他胆敢如此顶撞自己,气得拼命挥手:“滚!你给我滚出去!嘉隆不需要你这样的狗!”
张保康嘴唇嗫嚅两下,眼里露出一瞬的凶光,最后什么也没说,阴沉着脸出去了。
对从前的邹田威来说,巴结奉承他的张保康是一条好狗,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伪善的笑容,唯独对张保康极尽打压,肆无忌惮释放他的恶意。
现在,这条狗要转头认别的主,反咬一口了。
面色阴沉的张保康出了商行,来到河边码头处。船只来来往往装货卸货,纤夫漕吏忙碌地走动,在这动起来的画面里,有三四个抱臂的人守在旁边,显得尤为特别。
张保康走上前去,和他们中的一个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人思索一下,领他去了码头边的一处大堂里。
“帮主,嘉隆二掌柜求见。”那人朝大堂正中行了一礼。
正中站着个魁梧的男人,他一身武服,用布擦着手里一把精致的刀。
“商行那边怎么样了?”漕帮帮主眼皮也没抬一下,漫不经心问。
张保康上前两步,谄媚笑道:“一切果真如帮主所料。大哥他怕那个御史查,不准我多事打人了。不过,他对帮主倒是硬气得很,说什么也不肯让利,还说……”
他有意将话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
帮主皱了皱眉,不悦道:“还说什么?”
张保康这才犹犹豫豫道:“大哥他,他还说,大不了火并,灭了漕帮……”
这个刀尖舔血的匪徒,顿时被这一句话激起了怒火。他将刀往桌上一押,斥道:“邹田威!我拿他当兄弟,他竟敢说要灭了我!”
张保康煽风点火道:“可不是嘛,我听见这话的时候,也替帮主心寒啊。”
漕帮帮主表面生怒,眼珠却转了一圈,似在算计着什么。他终于回身,身子正面着张保康。此前,他一直侧身同张保康交谈,连目光也是斜着瞧人的。
“二掌柜,实在多亏你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了。”
张保康受宠若惊,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能为帮主效劳,是我的福分。”
漕帮帮主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二掌柜是个明事理的人,可惜你做不了嘉隆的主啊。那个御史都查到沉船的头上来了,你大哥还要和我内斗,着实叫人心寒。你且说说,这几年我可亏待过你们嘉隆?”
张保康回道:“那自是没有的。没有帮主,也没有我们嘉隆的今天啊。”
漕帮帮主叹了口气,拍肩膀的手力气重了几分。
“要是二掌柜能做嘉隆的当家人就好了。”
张保康激动道:“帮主这话的意思是?”
“欸,”漕帮帮主退开一步,说道,“我就是随口感慨两句,二掌柜可别传了出去叫你大哥听见。虽然他待我不义,但毕竟拜过把子,我还是有为他买棺材送终的情谊在的。”
张保康将这暗示听得明明白白,一双眼珠子无比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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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隐匿在厚重的云层里,夜色阴浓。
张保康端着托盘,步履轻快地穿过长廊,敲响了某一间房门。
“谁?”屋里传来邹田威警惕的声音。
张保康道:“大哥,是我,我来找你有话说。”
邹田威拉开房门,冷着脸道:“你要是还敢说白天那些话,现在就可以滚了。”
张保康和气道:“哪能啊?我今晚来,是来给大哥赔罪的,今天是我莽撞了。”
张保康说着,将手里的托盘举高了一点,示意道:“给大哥炖了鸡汤补补身子,大哥这段时间忙上忙下辛苦了。”
邹田威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放他进门。
张保康放下托盘,情真意切道:“大哥,白天的话我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大哥说得有理。这几年,漕帮得寸进尺,向咱们索取的好处是越来越多了,再这么下去,商行迟早会被他们吃干抹净。这几天有御史查案,也的确不应该跟着他们莽撞。大哥,是你捡小弟回来,给了小弟一口饭吃,一饭之恩,小弟一生都铭记在心。以后小弟再也不会顶撞大哥,叫大哥烦心了。”
邹田威冷笑一声:“莫不是听到我要赶你出去,急着来献殷勤?”
张保康走到他身旁,扶着他胳膊说:“大哥这可就冤枉小弟了,这些年,小弟兢兢业业跟随大哥,从不敢说质疑大哥的任何决定,也就是和漕帮的事关乎商行命脉,小弟关心则乱,一时口不择言。说到底,小弟还是最希望大哥和商行好的那个人。还望大哥莫要计较白天的事了,为小弟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那个邹田威熟悉的,会向他摇尾巴的张保康又回来了。他放下心道:“哼,你最好是明白过来了。这漕帮就像个无底洞,哪里填得平?”
“那,”张保康眼珠一转,想着如何榨干邹田威的最后一丝价值,于是问道,“大哥接下来要怎么办?知州怎么说的?要是真给御史查出来那些事,我们不也得遭殃吗?”
邹田威眼睛狰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说道:“那御史能查到的都是皮毛,根本没办法彻底定罪的。知州说,上头自会有人对付他。我们咬死不认,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张保康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说罢,他将一盅鸡汤端出来摆到邹田威面前,笑容满面道:“大哥赶紧趁热喝吧,这可是小弟亲手熬的,喝完大哥也好睡觉了。”
“嗯。”邹田威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
张保康告退后,他掖紧门栓,匆匆走到床边趴下,从床底掏出一个盒子来。也顾不得脏,他跪坐在地上,拍了拍盒子上的灰,打开了盒子的锁扣。
他望着盒子里满满当当的账册思索了片刻,最后站起身,将盒子关上塞进怀里。
正要开门走的时候,他似乎想起来什么,扭头看了眼桌上的鸡汤,又回身端起来喝了两口,这才离去。
烛火渐短,鸡汤的热气也渐渐散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却不是邹田威回来了。
张保康前来检验“成果”,第一眼就落在空了半盅的鸡汤上。鸡汤喝掉了,可人呢?
张保康环视一圈,在房间各个角落搜寻起来,甚至还开口叫了几声“大哥”。但邹田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哪里也找不到。
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趴到床底下,伸手一通乱摸,什么也摸到。
张保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核心账册被拿走了。
他的好大哥将藏在这里的账册拿走了,是要做什么呢?他联想到御史的两次提审,咽了下口水。
他的好大哥这是要毁了嘉隆。不,嘉隆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嘉隆了,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绝对不能!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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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田威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来到城郊,驿站就设在靠近城墙的城郊处。出门时他怀里还塞了个盒子,眼下那个盒子却不在身上了。
守门的士兵见过他,通禀一声后就将他带进了驿站。
凉爽的夜晚,邹田威却是满头大汗。等候在大堂的他一看见陆居澜走出来,立刻上前道:“官人白天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陆居澜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后退两步,补了个礼,说道:“官人的话,小人都仔细考虑过了,只要官人答应小人,这祸事绝不牵连到小人头上,小人愿意献出证据。”
陆居澜淡淡道:“你要一点罪行不担,也是不可能的,但本官可以保你一家人性命无虞,不被抄尽家财,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邹田威脸色很差,似在犹豫。
陆居澜接着道:“如果依律惩处,你至少是个流放。邹掌柜,本官许的,已是你最好的结果了。”
邹田威微微躬下了身子,问道:“我怎么知道官人没在诓我?”
陆居澜解下腰间一块玉佩递给他:“本官的信物。”
“好。账本被我藏在另一个地方,我现在就——”邹田威握住那块玉佩,本该松一口气的他,却突然面色痛苦地捂住了肚子,身子也躬成了一只虾。
陆居澜不免皱起了眉:“邹掌柜这是身体不舒服?”
邹田威大汗淋漓,一张脸像是打了结,嵌在眼皮里的眼睛瞪得铜铃*大。
慕怀清穿戴整齐出来时,邹田威正好倒了下去。
两人均是大惊失色,连忙扑到邹田威身边。只见邹田威口吐白沫,浑身痉挛。
陆居澜一眼便知他被人下了毒,无力回天,急切地追问道:“你说的账本到底在哪?”
邹田威颤颤巍巍抬起手,指了个方向,嘴里含糊吐出两个音节:“义、义……”
最爱干净的陆居澜此刻也顾不得脏了,伸手去掐他沾满白沫的人中:“到底在哪?你快说!”
邹田威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脑海里浮现的,是那碗温暖的,热气腾腾的鸡汤。
他的手就这样垂了下去,咽了气,一双眼还恨恨地瞪着,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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