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的渴望◎
如果问陆居澜,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是什么,他一定会回答:现在。
在心上人面前动情,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此乃人之常情,他向来这样以为。
但他无法言说的爱意,却让这种人之常情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他的心疯狂跳动,渴望她的念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不断膨胀,比彼此的呼吸还要清晰。
陆居澜甚是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双腿,尽量避免和她挨着。
还是希望她不要知道硌着她的是什么才好,他倒不怕难堪,只怕她误会自己对一个“男子”也能动情,进而误会他久久不成亲的原因。
在这纷乱的时刻,他不知为何想起了书院的一件旧事,那是在叶誊玉被冠以“掉书郎”之名的夜晚,他曾误会过她自渎,而她多阅历,竟也听懂了。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名女子,对她说的那些话又有多么冒犯。
现在,他总算是亲身体会到她当时坐立难安的心境了。
好在云层融化了一些,透亮的月光落下来,他借着这一点光,也能看清她的模样。
她姿态拘束,抱着装有证据的盒子抵在两人中间,清澈的双眼此时紧紧闭着,柔软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可疑的红晕从耳后一直爬上她脸颊,莫名有种视死如归的神态。
陆居澜实在觉得好笑。
慕怀清听见他的呼吸变化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陆居澜心里暂且松了口气,心想,她若是发觉了,大概不会是这般安静的样子。
“你在紧张。”陆居澜用极低的声音说。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的力量,让她有些头晕,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们就在里面,当然紧张……”
陆居澜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又随着她慌乱的呼吸开始起伏。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两个人就这样躺在棺材里,又何尝不是一种归宿。她已然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往后余生,他再也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了。
一个一举一动,都牵动他呼吸的人。
顾青筠,顾青筠……
他渴望她,渴望呼唤她真实的姓名。有一瞬间,他几乎真的以为自己要吐露出来了,然而开了口,却是另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他们出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汇到院子里。
“禀帮主,西厢房这边没找到。”
“帮主,东厢房也没有。”
“正房耳房也都没有。”
漕帮帮主面色阴沉地对张保康说:“这就是你说的藏在这里?”
张保康满头大汗道:“帮主,但大哥他的确是把账本带出来了,如果不在这里,也肯定在别的地方。”
帮主的目光仔细审视这座宅子,扫到内院一角露天停放的棺材时停住了。
“这棺材装死人了吗?会不会藏在里面?”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棺材里的两人呼吸一下子静止了。
张保康否定道:“估计是这两天有人要下葬,准备的空棺吧。大哥向来警惕,绝不会把重要的藏在这种露天又显眼的地方。”
脚步声顿住,又远去了。两人同时舒出一口气。
“我们走,”帮主吩咐道,“这几天把姓邹的去过的地方全部翻一遍,驿站那边也给我盯紧了。”
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翻墙的动静。
义庄重归与寂静,两人在棺材中躺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伙人不会折返,这才从棺材里出来。
陆居澜推开棺材盖,率先爬了出来。在呼吸到宽阔的空气时,他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躁动的念头渐渐冷却下去,不再折磨胸腔里这颗可怜的心。
慕怀清抱着匣子随后爬出来,后怕地吐出一口气,说道:“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陆居澜道:“要是真被发现了,我两刚好也躺棺材里——”
“瞎说什么呢,”慕怀清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生气道,“谁要跟你一起死,谁都不准死!”
陆居澜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死”这个字对她来说还是太沉重了,他有些后悔自己轻易就这样脱口而出。
“是我的错,”陆居澜轻抚了一下她的头,“无晦莫气。”
看见两个士兵走出来,他很快又把手放下去了。
“先回去吧。”他换了副口吻吩咐士兵道。
离开这座义庄的方式照旧是翻墙,两名士兵先行翻了过去。
“幸好没开大门的锁,他们还不知道这里有人来过,也不知道证据已经到了我们手上。”陆居澜走到矮墙边,再次蹲了下来,庆幸地说。
慕怀清将盒子放在一边,踩着他的肩膀爬上墙头:“毒是二掌柜张保康下的,他和漕帮勾结到一起,想取代邹田威。一口一个大哥,做的却是背地里捅刀的事。”
陆居澜将盒子递给她,自己先翻了过去,然后接住慕怀清扔下来的盒子。
“我只有调查权,这件命案得移交州衙处理,但估计不会太顺利。”
慕怀清跳下来,说道:“不管顺不顺利,我们都得演一出戏。”
陆居澜再一次将她接在怀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在太晚了,你先带着证据回去休息,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他们总是这样,一个眼神,半句话,就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他们是无比相似的人,仿佛爱上对方,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慕怀清定定看着他,眨了眨眼,说道:“驿站现在肯定有人盯着,我不能就这样贸然回去。”
陆居澜思索片刻,说道:“那我先一步带他们进驿站,你晚一些。”
“好,”慕怀清举手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盒子,“不过做戏要做全。”
陆居澜点头,从怀里掏出了那串钥匙。回去的路上,他一把把试过去,打开了嵌在盒子里的锁。
慕怀清粗略翻看了一下,确认是账册无误。将到驿站时,她先行停下来了,暗中藏身在一个角落里。
陆居澜则带着两名士兵大摇大摆进了驿站,将钥匙塞回邹田威怀里,吩咐几个人抬上邹田威的尸身,又出了驿站,动静闹得很大。
“简直岂有此理!居然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杀人,眼看要到手的证据就这样不翼而飞了!你们赶紧跟本官把他抬到州衙去,本官今晚非抓到这个凶手不可!”
看见陆居澜在驿站门口义愤填膺的样子,慕怀清不免被逗笑了。
他带着人马风风火火离开后,慕怀清又在暗处藏了一会儿,果真见两个人影动了,一个追着陆居澜的方向而去,一个往码头漕帮的方向而去。
慕怀清确认周围彻底安全,这才抱着盒子小心翼翼进了驿站。
一回到房间,她就反锁房门,而后快步走到桌前,将盒子放在桌上,点上烛台。
路上来不及细看,这会儿她才有功夫慎重地拿出所有账册,仔细审查。
越看她的面色越是凝重,上面交易的账目,可不止州衙采购绢丝那么简单……她当即提笔,计算账目的同时,另起一本空白册誊抄罪证。
蜡烛越烧越短,豆大的火光摇摇晃晃,一只飞蛾围着火光扑腾翅膀,渺小的身躯在墙上投下一道庞然的黑影。它全然不知焰火为何物,只因被暗室中的一点光亮所吸引,便奋不顾身投向它渴望的炽热。
噼啪一声,它掉落在烛台旁,焰火灼伤它的翅膀,烧尽它的身躯,它的宿命终归于它的渴望。
慕怀清奋笔疾书,袖子无意间轻轻扫过,它便如尘埃一般被拂去了。焰火依旧明亮,可焰火周围,再无它来过的痕迹。
蜡烛烧到了底,天光渗进这座房间,烛火不曾照见的角落渐渐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桌腿旁,她的脚边,静静躺着一只焦黑的飞蛾尸体。
她的手终于停了下来,搁笔后,抬袖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心脏沉重地在胸腔里跳动,一下又一下,仿佛要跳出这具并不强壮的身躯。
她望着密密麻麻的账目和名字,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将账册合上重新放回匣子里。
拉开房门,晨曦的阳光彻底灌满这个房间,她不适应地微微眯起了眼,迈步而出。
“陆察院还没回来吗?”她询问一个士兵说。
“回禀员外,还没有。”
驿站负责伙食的一名老媪端着早饭送到了慕怀清房间,她打了点水简单洗漱一番,先行用膳了。
驿站的早饭相当清淡,只有粥和其他一些面饼,一夜未眠的她精神不济,打算吃完这顿饭就回去睡一会儿。
刚吃两口,她忽然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一下子抬起了头,连忙放下手中碗筷。刚刚起身踏出房门,她就看见了他。
晨曦的未光洒落在他身上,勾勒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薄唇,他挺拔的身形,和他满载而归的疲惫。
可在望向她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疲惫就都淡去了,像是温柔的水轻轻淌过河床,亲吻河底的每一块卵石。
他的脚调转了方向,朝她走来,最后停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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