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压下来,阮桃桃着实有些遭不住。
正要将他推开,却摸了满手黏腻。
是血。
阮桃桃骤然拔高音调。
“你受伤了?怎么受伤的?你这么厉害,又有谁能伤的了你?”
大哥姬泊雪把她当拐杖,借力稳住身形后,便直勾勾盯着她,缄默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阮桃桃突然心虚。
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他们互穿的时候吧?
否则,很难解释有谁能将大哥伤成这样。
阮桃桃下意识伸手去扒拉大哥衣裳,想看看伤口,指腹才触及衣领,便被他冷着脸拍开手。
阮桃桃无视大哥的警告,继续伸手去扒拉,口中还不忘念念有词。
“不是,你别误会,我们这种年纪的小姑娘大多都很肤浅,像我呢就不喜欢年纪大的,而且只喜欢脸好看的。”
“所以,你且放宽心啦,我对你当真没有非分之想,就是想看看伤口,否则,我会一直都很在意。”
“还有啊,我来暗域之前准备了很多药,应该有你能用得着的。”
“你若害臊,我可以转过身去,但你不能一直拖着不上药,让血就这么一直流。”
阮桃桃边说边往外掏药,直至堆成一个小山丘,方才朝大哥努努嘴。
“喏,你自己去挑选罢,我不会偷看的。”
她这堆药里可谓是治啥外伤的都有,是临行前觍着脸去找二师姐讨来的,皆为上品。
大哥果真从里面挑选出了合适的药膏,却没用在自己身上,神色不明地道。
“看来你的确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彼时的阮桃桃尚未听出他话中有话,扬起下巴,甚是自豪。
“那可不,我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几乎就在她尾音落下的瞬间,有破风声袭来,大哥一把拎起她后领,还不忘替她戴上兜帽,遮挡住本就被夸张烟熏妆遮得几乎要看不出本貌的脸。
并扭头,朝她挑挑眉:“那么这场仗呢?你可做好了准备?”
当飞扬的尘烟散尽时,阮桃桃终于看清了来者的容貌。
那是一个身高近九尺的彪形大汉,满脸横肉,肌肉虬扎,毫不夸张地说,光他一条胳膊都比阮桃桃腰粗。
莫说与他对打,光是站在那儿,都令人感到窒息。
阮桃桃忙不迭摇头。
“饶了我吧大哥!我这区区炼气期的小菜鸡又怎打得过元婴期的体修?”
大哥:“哦?原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既这般有自知之明,又哪儿来的勇气敢孤身一人来暗域?”
不待阮桃桃作答,大哥便已挥刀斩向那名体修,血雾“噗”地一声炸开。
史前巨兽般骇人的体修轰然倒地,如他来时那般扬起滚滚尘烟。
可这场杀戮仍未停歇。
阮桃桃看向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的人,欲哭无泪:“遇见你果真没好事。”
她大哥姬泊雪亦不甘示弱:“彼此彼此。”
音落,又连斩数人。
阮桃桃见他连杀这么多人,却仍无要离开暗域的意思,不禁慌了。
“所以,大哥,咱都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也该回家了罢?”
她大哥姬泊雪左手拎着她后颈,右手挥刀,又斩一人,气定神闲道。
“不急,还未杀到我真正想杀之人。”
阮桃桃:“你不是受伤了吗?既然受伤了,咱就先回家,下次再来行不行?”
“不行。”
阮桃桃深吸一口气:“行,那我走,您老继续?”
她尾音才落,大哥便一改拎的动作,将她圈入怀中:“你也要留下。”
阮桃桃:???
她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因为我比你厉害,我说了算。”
阮桃桃:“……”
“大哥,我错了。”
“我不该瞎开启生魂转换器害你受伤,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回家吧……”
“你这错认的未免也太晚了些。”
“还有,你当暗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菜市场?你再这般肆意妄为,几条命都不够折腾。”
阮桃桃:“是,是,是,我错了!”
“可你一直在流血,真的很吓人啊,暗域这个地方又不是一生只能来一次。”
“下次再来杀你真正想杀之人,不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他多活一日,便要多死数以百计无辜之人。”
况且,姬泊雪既为正道魁首,自不是日日都有空,若不趁这次将其一举歼杀,又不知该等到何时。
阮桃桃从未想过,竟是这个原因。
她突然就不闹了,清了清喉咙,朗声道:“既如此,那还不抓紧时间去杀他?让他在世间多活一秒,都是咱们无能!”
明明早就习惯了她这比翻书还快的变脸速度,姬泊雪却还是没能忍住,道了句:“怎么?不吵着要回家了?”
阮桃桃叹气:“你都已经这么说了,我若还不识抬举,那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人很没良心?哎,哎,哎,遇见你果真没好事。”
姬泊雪弯了弯唇:“那你下次出门记得看黄历。”
阮桃桃继续叹气:“谁说不是呢,还得走哪儿带到哪儿才行。”
……
师徒二人抵达目的地,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
阮桃桃仰头望向不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惊声叹道:“原来这儿便是大本营,感觉很有钱的样子嘛,果真是暴利,怪不得少女拐卖案频发。”
正如算计阮桃桃的那俩儿大叔所说,仙盟近日的确是在调查与合欢禅有关之事。
而姬泊雪之所以披着马甲前来砍人,皆因走正常程序有着诸多不便。
此事牵连甚广,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若想将与此事有关之人连根拔起,至少还需十年。
十年,又有多少无辜之人将命丧于此?
将来纵是能讨回公道又怎样?人都不在了,要这公道又有何用?
阮桃桃自是不知这些个辛秘事。
只在想,她从前便对合欢禅三字有所耳闻,现在终于要见识到了。
合欢禅三字,听着就不咋正经。
实际上也的确不是个啥正经玩意儿,是一种将妙龄少女炼制成炉鼎,供某些修士吸取阳寿的邪术。
当然,那是创建之初。
现如今,它的邪恶程度又将升级,已然成为专供某些变态大佬享乐的秘术。
难得热血一回的阮桃桃摩拳擦掌,颇有些激动地传音给大哥。
“这栋楼瞧着很难攻破的样子,咱们就这样杀进去能行吗?”
从前都是大哥拎着她一路嘎嘎乱杀,现在要并肩作战了,想想还有点激动呢。
她虽菜,可来之前便已做好充分的准备,加之大哥这么能打,想来是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的。
然而,下一秒,大哥揽住她腰,往肩上一扛,言简意赅。
“你别说话,装死或是装晕皆可。”
阮桃桃:“……”
说好的杀进去呢?
不过,装死什么的,阮桃桃也算专业对口,她没意见。
虽说闭上了眼,什么也看不见,阮桃桃仍能感受到大哥的轻车熟路。
他约莫是绕去了后门,装作要卖“货”的样子在与谁攀谈。
于是,阮桃桃忍不住在想。
倘若没遇见她,他又该如何混进去?
或许就不会选择混,而是直接杀进去罢?
就像从前,她与他的每一次偶遇那样,闹得声势浩大,再被一群压根打不过他的人到处追杀,搅得满城风雨。
阮桃桃思绪飘飞间,大哥已然扛着她进入这栋楼的某间房,与那名管事“细谈”。
管事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话,与大哥讨价还价拉扯老半天,终于妥协。
道了句,还需专人来验“货”方能拟价,便匆匆离去。
关门声响起,脚步声渐远,房中终于只剩他们师徒二人。
阮桃桃悄然睁开眼,恰与大哥目光相撞也不闪躲,压低嗓音,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么?要开杀了么?要开杀了么?”
“我可是做好充足准备而来的,筑基期以下的统统都可以交给我,大哥你且放心去杀!千万别让那贼人跑了!”
她大哥姬泊雪扶额,既有些无语又有些无奈:“连楼外那条看门狗都已是金丹修为,筑基期以下的……”
他瞥向阮桃桃,目露怜悯:“怕是只有你。”
阮桃桃闻言,果断倒回榻上:“行,那我躺着替大哥你加油。”
大哥点点头:“唔,那你便好好躺着。”
阮桃桃:???
她又刷地从床上弹起:“所以,我能冒昧问一句,大哥你抓我来这儿究竟是做什么的么?”
“很简单,躺着。”
不待阮桃桃接话,大哥又补充道:“待会儿兴许会有些混乱,你混入被卖来的姑娘之中,尽量稳住她们的情绪,让她们别乱跑,以免被误伤。”
语罢,他俯身,摸了摸阮桃桃毛茸茸的脑瓜,带着些许笑意。
“自你踏入暗域的那刻起,我便有所察觉。”
“你,是个胆大妄为,却有勇有谋的好姑娘。”
“若有变故,无需勉强,优先保命。”
虽说他们之间抱也抱了,拎也拎了,可猝不及防被摸头杀的阮桃桃仍是一僵。
倏忽间,心跳如鼓,一股子异样的情绪涌上心间。
她侧目避开大哥含笑的眼眸,莫名有些别扭,想说些什么分散下自己的注意力。
嘴里嘟嘟囔囔说着:“我就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刚杀完人你便站在那儿鼓掌。”
原来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确切来说,是一直都守在暗处护着她,否则姬泊雪早就杀完那该杀之人,扬长而去。
但他只是笑笑:“小姑娘不错,我很欣赏你,待得了空,定会去你师尊那儿夸赞你。”
阮桃桃白眼都快翻破天际:“求您了,可别!”
师徒二人交谈间,管事也终于领来了验“货”的专人。
于是,半刻钟后,售价三千五百上品灵石的阮桃桃躺在了集中关押少女的地下仓库。
包括阮桃桃在内,此处共关押了107人,皆是今日刚到的“鲜货”。
大多数姑娘都似阮桃桃这般一动不动地躺着,也有极个别精力旺盛的在大声哭闹。
许是此处所燃的香掺了点什么东西,那些哭哭啼啼的少女们被关不到半个时辰便都安静了。
阮桃桃也觉四肢无力,晕乎乎地在想,大哥终还是失策了。
大家都很稳,根本用不着她来稳住她们的情绪。
可这里实在太安静了,被香熏得昏昏沉沉的阮桃桃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也不知大哥杀得怎样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也不知可会影响发挥?
他怎就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呢?
明明刚遇见他的时候还站都站不稳。
阮桃桃不知自己究竟是怎得了,心跳快的像是随时都能冲出胸腔。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脑海中挥之不去,都是大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还有他说得那句话:自你踏入暗域的那刻起,我便有所察觉。
她脸上的妆容厚重到像是重新画了层皮,他又是如何做到一眼便能认出?
还有,他手轻轻揉过她发顶时那股子微妙的感觉,如电流游过般,激得她头皮止不住发麻,但又分外愉悦。
也不知那时的他又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
时光在阮桃桃的胡思乱想中缓慢流淌,又不知过了多久,这死一般凝滞不动的寂方才被“轰隆”一声巨响所打破。
不断在回想她与大哥之间种种的阮桃桃猛然惊醒,用力咬破舌尖,又往口里塞了把清心丹,方才勉力维持清醒,终于不再满脑子都是大哥。
许是有人在斗法,那震耳发聩的“轰隆”声仍在继续,仿佛未有停歇。
在这般强大灵力的冲荡之下,整座楼都摇摇欲坠,好似下一刻便将崩塌。
阮桃桃越看越觉不妙,不论是能干扰人思绪的迷香,还是这栋摇摇欲坠的楼。
当即起身,挨个去摇醒那些昏昏沉沉的少女。
可除她以外,竟无一人能保持清醒。
仓库里的香越焚越浓,已然变作一股子诡异的腥甜。
偏生还找不到源头,不知是从何处飘来。
……
阮桃桃所猜不差,楼上的确是在斗法,却
远比她想象中激烈。
此楼名唤摘星,乃暗域第一高楼,共九十九层,而现在却被姬泊雪削得只余不到十层。
曾经的温软销金窟已然化作人间炼狱,纵是暗域里土生土长的邪修也没见过这般骇人的打法。
砍一刀之凶残,当真令人发指。
待楼毁了,该死之人也死得差不多之时,姬泊雪方才收刀入鞘,直奔阮桃桃所在的地下仓库。
厚重的铁门甫一被砸开,便有滚滚浓烟扑面而来。
仓库里的香已然浓到连前方的道路都看不清,却有一抹纤细的身影如箭矢般刺入他眼帘。
是阮桃桃。
她逐个安置好昏迷不醒的少女后,便一直握剑守在这里。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她有着一瞬间的懵怔,尔后,空洞的眼眸终于找到焦距,满心欢喜地扑向姬泊雪。
揽住他脖颈,踮脚,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