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将功补过,为师也不是不能考虑免你责罚。」
阮桃桃咬牙看着玉简上不断闪烁着的字,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
什么都不懂的她又要如何将功补过?
也顾不得太上长老就在一旁看着,阮桃桃当即回信:
「实不相瞒,弟子只会胡闹,着实做不来将功补过之事。」
姬泊雪那边消息回得很快。
「如何做不来?」
他本想说,你在暗域便做得很好。
却恍然想起,那是她与“大哥”的回忆,他心中泛起些许异样的情绪,终只是道了句:「为师相信你。」
阮桃桃:“……”
但她不相信她自己。
姬泊雪却未继续这个话题,话锋陡然一转,又补充了句。
“太上长老若再敢坑你,而你又着实躲不开,放开手脚把他给坑回去便是,切莫让他占了便宜。”
阮桃桃:「……行。」
她收起传讯玉简,扭头望向仍在为某好苗子被抢而发愁的太上长老。
心道,想不到你们竟是这种关系。
既如此,那她便知该如何应对了,自也就不会似先前那般束手束脚。
约莫半盏茶工夫后,掩去真容的阮桃桃方才与太上长老一同抵达武陵。
奉正宫游街的花车恰巧从他们身边经过。
那辆缓缓驶去的花车装饰得宛若神仙楼阁般,雕楼画栋金碧辉映,一群修了合欢宗魅术的弟子装作神仙扮相穿梭其间,或是身披羽衣、或是云髻峨峨衣袂飘飞。
乍一看,端的是宝相庄严宛若谪仙,可若再细细端详一番,便会发觉,这哪儿是神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神仙皮子的妖邪。
多看一眼,阮桃桃都觉浑身不舒坦。
魅术,放在从前分明就是不入流的玩意儿,莫说名门正派,连邪修都看不起它,属于邪门歪道中垫底的存在,现如今合欢宗非但成了正经门派,就连魅术都能堂而皇之被当做招生手段,何其可哀。
更让阮桃桃感到不舒服的是,花车离开后所留下的那股子腻人甜香,总觉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阮桃桃这愣才发至一半,便被一群蜂拥而至的考生给挤开,他们犹如受到蛊惑般,亦步亦趋跟在花车后面,直至来到奉正宫报名点前。
太上长老敛去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扭头望向阮桃桃:“奉正宫又折腾出新花样了,素尘你怎么看?”
早上的时候,他们还只是派一群美貌弟子蹲守在城门,到处拉人头,不过短短半日,奉正宫的套路便已升级。
太上长老是越想越愁,不禁长叹一口气:“你不若真按我所说,好好收拾下自己,再拿个扩音法器往大街上一站,多吆喝几声,定能把人统统都抢回来。”
阮桃桃:“……”
怪不得姬泊雪让她离他远一点,他可真是不舍得放过半点排挤姬泊雪的机会。
阮桃桃才不想惹祸上身,脑子有坑才会依姬泊雪所言,与他拉扯不清。
她选择性无视太上长老方才的话,清了清喉咙,道:“比起这个,我反倒有个更好的主意。”
太上长老眉头一挑,登时来了兴趣:“哦?说说看。”
阮桃桃笑而不语,一脸高深莫测,好半晌才道:“你照我所说,去与掌门做好准备,很快就能知道了。”
于是,半个时辰后……
原本只想“看戏”的姬泊雪,被阮桃桃死缠烂打给拖来了武陵主干街道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服下易容丹后,变作女儿
身的阮桃桃,只觉一阵无语。
阮桃桃却理不直气也壮:“师尊你说过你相信我,那么,便请真相信我,总之,我不是胡闹,请配合我演戏!”
“毕竟,您不准我折腾别人,而鲁轶姝又恰好不在,那我便只能请师尊你来帮这个忙了。”
姬泊雪没接话,也看不出他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阮桃桃便已拽着他衣袖,来到已然排起长队的奉正宫报名点前。
一番张望后,阮桃桃终于锁定目标。
——一个生得略有些阴柔的清瘦少年,他便是太上长老口中的那个“好苗子”,假以时日定能长成无数怀春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姬泊雪不知阮桃桃为何无端盯着那少年发笑,却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阮桃桃便与他扮做成一对恰从此处经过的好闺蜜。
她跟早就计算好似的,停在距少年两步开外的位置。
待确认这当真是个搞事的绝佳风水宝地后,阮桃桃突然捂着嘴,一脸嫌恶的模样:“你快看那男的!”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控制在能让那好苗子听清楚的程度。
语罢,阮桃桃还不忘给姬泊雪传音道:「师尊,师尊,要开始了!」
「他们都看过来了,你快问我,是哪个男的!」
姬泊雪:“……”
他好像明白阮桃桃想要做什么了。
阮桃桃见姬泊雪半天未动,再次传音催促道:「师尊,你快点嘛!我真没胡闹,这是在曲线救国啊!」
「现如今就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说过的,你相信我!真女人也要说到做到!你说信我就得真信我!」
姬泊雪:“……”
只能说,为了免除责罚,她是真的很拼,姬泊雪这个当师尊的亦不好再置身事外,隔了好半晌,方才道:「我该说些什么?」
阮桃桃:「很简单,你就顺着我的话去问,是哪个男的?」
姬泊雪当即面无表情地演了出来,却言简意赅,将其简化成一个字:“……谁?”
阮桃桃也不挑,立马接茬:“就那个穿月白色外衫,马尾高束,并饰以红绳的男的呀。”
如此明显的相貌特征……
八卦乃人之本性,纵是修士亦无法幸免,但凡能听见阮桃桃声音的,皆齐刷刷扭头,朝那“好苗子”望去。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好苗子脸瞬间涨红,阮桃桃却无要放过他的意思,再次重复一遍,用以提示围观群众,他们没看错,当真是那个人。
“对!就是那个穿月白色外衫,马尾高束,并饰以红绳的男的!”
“我方才瞧他跟丢了魂似的,一路盯着花车上妖艳女修的脸和口口。”
“小小年纪竟这般不知羞!听闻他还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哩,这般肤浅重欲,又怎对得起爹娘与家族的教诲?”
姬泊雪继续面无表情地配合着:“……你说得对。”
有了回应,阮桃桃又自顾自地演上了:“反正我将来找道侣是一定会避开这种人的。”
姬泊雪颔首:“嗯,是这么个理。”
那好苗子羞得简直想挖个洞钻进去,连忙开口解释:“不是这样的……”
“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觉得那女修瞧着分外亲切,有些神似我表妹……不知不觉间便跟到了这里。”
“我本为剑修,要选也该选剑宗或是仙羽门,断不会选奉正宫这种毫无底蕴的门派。”
阮桃桃闻言,再次捂唇露出震惊脸。
“啊?原来你不是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误会你了。”
她这么一道歉,让原本憋了一肚子火的好苗子反倒不知该咋整。
只觉这姑娘好似并不坏,又见她态度诚恳,生得也分外有亲和力,当即卸去敌意,有了想要与她好好交流的意思。
阮桃桃便趁这好苗子松懈的空当,朝他抛出橄榄枝并一顿夸夸。
“我瞧你仪表堂堂气质不俗,想必眼界也是极高的,若非要在剑宗与仙羽门之间选一个的话,自是得选仙羽门了。”
“剑宗虽是无数剑修梦寐以求的修道圣地,可仙羽门毕竟是出过云见殊与姬泊雪这等剑道至尊的门派,两相权衡之下,我觉着还是仙羽门更具发展潜力。”
“况且,论正统,论道心,论底蕴,谁又能比得过仙羽门?”
“它前有云见殊开辟仙道盛世,后又有素尘仙君力挽狂澜,封印妖皇将妖族驱赶回妖界十万大山,这般人才辈出的门派,谁见了能不心生向往。”
“虽说它如今是有些青黄不接,可别忘了,是什么造成它今日的局面?”
“是仙羽门黄金一代弟子的牺牲,是玉华峰上下近两百人以险些要断了传承的决绝,方才换来今日的太平,若无它,你我二人哪有机会这般淡然地面对面畅所欲言?”
“更遑还有素尘仙君在门中坐镇,想来仙羽门重返巅峰也只是时间问题,既如此,还犹豫什么?自是要选仙羽门!”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话的阮桃桃语罢,朝那好苗子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不巧,我也想去一睹仙羽门的风姿,咱俩儿既这般投缘,不若一同前往?”
好苗子当即疯狂心动。
他心中原本也是更偏向仙羽门,毕竟,那里有个素尘仙君。
之所以犹豫,皆因素尘仙君已不收亲传弟子,而仙羽门门中高阶修士又几乎都葬送在那一战之中,只余一个太上长老尤靖尚且能打。
仙羽门早些年虽也凭借素尘仙君的名气招收到不少天赋绝佳的弟子,可到底年纪都还小,尚需一定的时间方才能成长起来。
于是,便造成了仙羽门这尴尬的现状。
六界第一姬泊雪与仙门第二尤靖皆在此门,年轻弟子们的资质也都十分不错,偏生在腰部断层。
而这,这便也是大多数资质尚可,却又称不上天赋绝佳的考生对仙羽门望而生畏的最大原因。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接触到遥不可及的素尘仙君与太上长老,既如此倒不如脚踏实地找个更为靠谱的师父。
阮桃桃所说之话,分明就是在卖情怀,故意提醒在座的各位,当年如日中天的仙羽门是因何而变成这副模样。
好苗子无端生出一腔热血,当即点头应是。
一旁围观的群众亦有不少有情怀的,虽一时被魅术所蒙蔽双眼,内里仍怀揣一颗赤诚之心,听见阮桃桃那番话,犹如醍醐灌顶般,纷纷扬言要去仙羽门看上一看。
或道:“想拜入仙羽门门下,一睹见殊仙子风采,本是我太爷爷的遗愿,我这个当孙子的既来了武陵,自得替我太爷爷走上一遭。”
或是道:“我儿时的心愿便是拜入素尘仙君门下,而今他虽不收徒了,能见上一面也是极好的。”
或又道:“我没什么理想和抱负,也没什么崇拜的大能,可听闻仙羽门门中伙食极好,光冲着这个,我也得去瞧上一瞧!”
……
这于阮桃桃而言,当真是个意外的惊喜,她原本只想挖一个,万万没想到,竟一下挖走一大片。
人,她倒是给挖走了。
至于能否留住这些考生,还得看掌门是否能充分展示出仙羽门的千年底蕴了。
阮桃桃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奉正宫又不是吃素的,当即派出一队精英弟子来与阮桃桃“说道理”。
他们自是不敢在仙羽门的地盘上先动手挑事,可阮桃桃敢。
她随机挑了个拦在自己身前的精英弟子,夹枪带棒地嘲讽着:“怎么?你们这是眼见使完所有下三滥招数都无效,黔馿技穷准备来抢了?”
奉正宫弟子这些年本就嚣张惯了,又接二连三遭阮桃桃挑衅,那弟子可谓是怒火冲天,当即拔剑出鞘。
“奉正宫精英弟子前你也敢放肆?当真是活腻了!”
此人嗓音洪亮,气势倒挺足,奈何那剑尚未被拔出,便断在了鞘里。
他这般举着个剑柄慷慨陈词,当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围观群众纷纷笑出声。
“哈哈!原来你们精英弟子是用剑柄戳人的!”
“精英!真不愧是精英!吾等凡人苦练十辈子怕是都无法望其项背!”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没点特殊技能又怎能被称作精英?”
……
吃瓜群众议
论纷纷,阮桃桃则下意识扭头去看从始至终都保持缄默的姬泊雪。
毫无疑问,定然是他动的手。
既有姬泊雪在背后撑腰,阮桃桃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当即拔高音调,摇头长叹:“好一个仙道第一宗,精英弟子竟连剑刃断在鞘中都不知,你们若能把修旁门左道上的心思放一半在修道上,也不至于这般丢人现眼。”
那断剑的弟子连忙与自家人解释:“它方才明明还好好的!怎突然就断了?”
“我知道了!定然是那两妖言惑众的妖人在从中作祟!”
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又有一精英弟子提刀向阮桃桃袭来。
这次刀刃倒没断在鞘中,却在他剑风扫来之时,“锃”地一声断在了空中。
裂做数截的刀身则如长了眼睛般,追在另外五名精英弟子屁股后面跑。
这六名所谓的精英弟子气焰瞬间熄灭,一路鬼哭狼嚎,抱头鼠窜,哪儿还有半点“精英”的影子?
那些未能听见阮桃桃长篇大论的考生见此状,也都纷纷弃奉正宫而去。
管你仙道第一宗不仙道第一宗,奉正宫精英弟子这般丑态百出,谁看了还想去?
不消片刻,奉正宫报名点前长达数百米的长队便这般散了,甚至到了人人见之,皆绕道避远的地步。
计划实施地比阮桃桃想象中还要成功,其中自少不了姬泊雪的鼎力相助。
阮桃桃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姬泊雪肯与自己演上一场戏便已是极限,何曾料想,竟还能做到这种程度,亏她之前还这般防着他,当真过分至极!
她犹豫许久,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师尊,你明知我肆意妄为,为何非但不拦着我,还要帮我?”
姬泊雪仍是那副不想与她瞎折腾的冷淡模样,状似随意地道。
“小事上你虽喜肆意妄为,大事上却从不含糊,自有自己的考究。”
“既如此,我为何不能帮你?”
阮桃桃闻言,愈发感动了。
人非草木,与姬泊雪接触了这般久,她又怎会毫无感触?
他们之间若不是隔着一本原著,阮桃桃是当真愿意奉之以真心。
她这人一旦流露真情,便免不得有些扭捏。
阮桃桃难得做一次反思:“那……那师尊会不会觉得我这样不太好?”
“我是不是该像别人家的弟子那般听话一点,乖巧一点?少给师尊您添麻烦?”
她从来都不是知恩不报之人,唯独对姬泊雪,她好似分外苛刻,总带着防备之心去与他相处,连带他为她所做之事,亦因为了提醒自己切莫动心,而莫名其妙被打上几分折扣。
这样,对姬泊雪而言何其不公平?
她或许真该放弃某些偏见,以平常心去对待姬泊雪,至少,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胡来,至少得让姬泊雪这个当师尊的少操些心。
姬泊雪只淡声道:“你便是你,你很好,无需像旁人一样。”
阮桃桃愈发眼泪汪汪:“师尊啊……”
那一刻,她脑海中突然划过很多东西,好似有许多话想要说给姬泊雪听。
可很多时候,人便是这样,愈是心绪难平,愈无法集中精力,阐述出自己心中所想。
阮桃桃搜肠刮肚组织感谢辞时,忽又闻姬泊雪道:“你这次也做得很好,算将功抵过,可免责罚。”
“嗯!嗯!嗯!”
阮桃桃点头似小鸡啄米,她就知道姬泊雪当着是个顶好的师父!
然,那些情绪与想要说给他听的话语尚未酝酿成型,姬泊雪嗓音忽又幽幽响起。
“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每日一封不低于千字的情书,写了几封了?”
“至于当众诵读情书……”
他笑笑:“等你我师徒二人换回来,再补上。”
阮桃桃:“……”
她当即撤回一条感动,并n条尚在酝酿中的甜言蜜语。
狠狠在心中咒骂一声狗逼,遂又仰头,朝他甜甜一笑:“师尊,我们打个商量行不行?”
姬泊雪亦回之一笑:“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