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桃桃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动作极缓极慢地抬头望去。
但见一袭青衣的太上长老侧卧于遒劲的琼花枝干上,手中拎着一壶酒,眼波流转,唇角噙笑:“怎得?还不愿给你爹看?”
阮桃桃:“……”
这人怕不是喝了假酒?还是说,他与姬泊雪私底下一贯都玩得这般大?
阮桃桃不敢掉以轻心,又不动声色拉了拉出门前特意换上的斗篷,将怀中睡如死猪的姬泊雪遮挡得更为严实。
她半晌没接话,犹自思付着,也不知自己能发挥出姬泊雪几成功力,能否在三个呼吸间将太上长老打趴?
可一想起武陵街道上姬泊雪不露声色将那精英弟子剑折断的场景,阮桃桃又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以她本身的实力,决计做不到这等程度,显然是姬泊雪的神魂对她修为有了加成,既如此,是否也就说明,她这区区炼气期的神魂大大削弱了姬泊雪的实力?
阮桃桃不敢赌。
倘若对方是胡不归这等好忽悠的笨蛋美人便也就罢了,偏生是修为与智商皆不容小觑的太上长老。
这厢,阮桃桃当真是进退两难。
时间在纠结与犹豫中悄然流逝,太上长老见她半晌没接话,纵身跃下树,直接上手去扒拉她斗篷。
太上长老的剑向来以快著称,阮桃桃稍一愣神,便被他得逞。
溶溶月色下,原本被藏匿于斗篷中的少女的脸一览无遗。
空气瞬间凝滞。
一切都
发生得太过突然,只在须臾之间,阮桃桃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呼……”
穿过枝头的风声愈发大了,满树繁花摇曳,紊乱无序的声响与阮桃桃几欲冲出胸腔的心跳声逐渐融为一体。
“砰砰砰……”
“砰砰砰……”
犹如击鼓雷鸣,每一下都掷地有声地砸在阮桃桃脆弱的鼓膜之上。
她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如今不是慌神的时候,尚有转圜的余地,定不能轻言放弃。
她掌心紧攥成拳,屏息凝神,飞快在脑海中组织语言,电光火石间,便想出了不下五个方案,很好,接下来就看太上长老是如何质问她。
阮桃桃目光直勾勾钉在了太上长老脸上,一瞬不瞬盯着他,不愿放过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化。
先前漾在太上长老唇畔的那抹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阮桃桃所看不懂的情绪。
似震惊,似不敢置信。
许久许久以后,他方才收回目光,沉声道:“原来是个人啊!”
阮桃桃:???
这话说得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是人还能是个什么?她寻思自己也没抱头猪啊。
哦,若非要称他为猪,也不是不可以,她还挺乐意。
说话间,太上长老又凑近了些,盯着阮桃桃怀中的姬泊雪看了好半天,再次做出总结:“还是个好看的女人。”
于是,深感欣慰地拍拍阮桃桃的肩:“你小子出息了,竟学会了抱女人。”
许是欣慰过了头,他忽又大手一挥,用灵力在空中写出两排金灿灿的大字:
「生无媚骨,死留芳名;忠魂不泯,浩气长存」①
这操作是愈发让人看不懂了,阮桃桃顿觉头秃,搞半天是喝醉了在发酒疯。
不过这玩意儿咋瞧着这么眼熟?
总觉着像是在某个坟堆前的花圈上看见过似的。
阮桃桃倒没记错,这幅挽联还真就是太上长老从人家花圈上抄回来的。
且还是“集百家之大成”,这户人家抄一句,那户人家抄一句,硬生生拼凑出来的产物。
素闻太上长老醉后有给人写挽联的癖好,阮桃桃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无端被吓出一身冷汗的阮桃桃只觉无语至极,是半点都不想搭理这疯疯癫癫的太上长老,扭头便走。
哪知,她才走不到两步,一阵风似得跑走的胡不归又如穿花衣之蝶般飘回来了。
隔着大老远便偏见他的阮桃桃再次僵住,是一动也不敢动。
急冲冲跑来的胡不归却视阮桃桃为空气,死死盯着她怀中睡得正“安详”的姬泊雪。
阮桃桃:“……”
累了,真的累了,这一个个的,到底有完没完啊!
然而,下一刻,胡不归却摇着尾巴,嘿嘿笑道:“小姬啊,你这是要抱着你家媳妇儿晒月亮吗?怪不得我们找了一晚上,都没能找到你。”
“自见殊走了,咱们许久都不曾这般开怀畅饮了,甚是怀念啊……”
阮桃桃:“……”
得,又是个不省人事的醉鬼。
这两人既已醉得神志不清,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阮桃桃暗中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在思付,该如何摆脱这两个醉鬼的纠缠。
下一刻,太上长老也黏了上来。
他仍是笑眯眯的:“你爹我今日当真欢喜得很,咱们仙羽门许久没收到这么多出挑的弟子了,这一切还真得多亏你。”
“说来也怪,你在这方面明明固执得像个老古董,比掌门还冥顽不灵,这次怎就突然开窍了?”
阮桃桃闻言,很是诧异。
姬泊雪竟也是守旧派吗?倒一点也看不出来。
醉酒后的太上长老分外能叨叨,仍在喋喋不休:“你这孩子是外冷内也冷,却出奇的死心眼,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就不能让你爹我分担分担吗?嗯?”
阮桃桃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从自己肩上扒拉开,胡不归又挤了过来。
他也是东倒西歪的,站都站不稳,偏还要在嘴上占姬泊雪的便宜。
“还有你师公我,虽说是未过门的,可未过门的师公也是师公啊……”
两醉鬼你一言我语,抢着与阮桃桃说话,阮桃桃只觉自己跟前像是围了两百只鸭子,简直苦不堪言,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回姬泊雪寝殿。
有道是吃一亏长一智,今晚她是哪儿都不准备去了,索性把姬泊雪放床上,一起躺着,她就不信,姬泊雪寝殿内还能凭空多出个人来。
事实证明,姬泊雪寝宫内的确不会凭空多出人来,可阮桃桃依旧无觉可睡。
她都不知道姬泊雪究竟是个什么体质,都这个点了,竟依旧精神抖擞,毫无睡意。
难不成修为高的便不用睡觉吗?
可显然不符合原著中低魔世界观的设定。
她借自窗外弥散而来的清冷月光,狠狠盯着姬泊雪的睡颜看了许久。
嫉妒,非同一般的嫉妒。
这般得天独厚的优质睡眠本该是属于她的。
如若可以,她真想把这厮给摇醒,与她一同体验失眠的滋味,奈何她怂,遂,只能老老实实躺着。
阮桃桃这一躺,愣是盯着床顶的流苏看了一整夜,直至姬泊雪醒来,她亦未眠。
彼时距离天亮尚有半个钟,室内仍有些许昏暗。
一觉睡了六个多小时的姬泊雪缓缓睁开眼,恰与阮桃桃目光相撞。
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瞪了老半天,俱从对方眼中得出如下讯息。
姬泊雪:震惊,大写加粗的震惊。
孤男寡女竟共处一室至天明?
阮桃桃:疲惫,难以言说的疲惫。
活爹,您可算是醒了?
天知道她这一夜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因始终无法入睡,她愣是爬起来一口气写完了三封情书,那可是整整三千字啊!一滴水都没掺的那种。
向来从容的姬泊雪却十分罕见地露出了些许窘迫,他清了清喉咙,颇有些严肃地道:“你莫不是在这里和我同床共枕,躺了一整夜?”
他自是记得睡前所发生的事,记得自己在沐浴途中是如何睡得不省人事。
故而,也不奇怪他怎会从自己寝宫中醒来,但阮桃桃若就这般与他共寝至天明,终有些不妥。
阮桃桃语气飘忽,目光幽怨:“怎可能?我压根就睡不着。”
语罢,她在姬泊雪复杂难明的目光中将一摞信纸呈一字排列开。
“喏,这便是我呕心沥血一整夜的心血。”
姬泊雪目光在她瞪如铜铃的眼,与八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信笺之间梭巡一圈,有着片刻的失语。
“我不是说过,你若实在睡不着,便可服用丹药?”
那药一颗能管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仅占阮桃桃正常睡眠中的一半时间,阮桃桃若想一觉睡到天亮,需得服用两颗。
虽不知姬泊雪究竟有何隐疾,可直觉告诉阮桃桃,此物断不是什么好药,故而,阮桃桃选择拒绝。
怪不得他专挑晚上出门砍人。
搁她,似这般天天睡不着,只能靠嗑药维持基本睡眠,怕是也得疯得到处去砍人。
阮桃桃身心俱疲地摇了摇头。
“是药三分毒,区区半个月而已,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似是从未想过阮桃桃竟会说出这种话,姬泊雪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也不仅仅是惊愕,还有一丝连累她失眠后的愧疚,与几分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芜杂情绪。
可很快,那些外泄的情绪便统统都被压下去,他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平素的从容,又或者说是恶劣。
“给你两个选择,吃药,好好睡上一觉,亦或者是……”
他弯了弯唇角,不紧不慢说出余下的话语:“趁热打铁,一口气写完这一整年份的情书。”
阮桃桃登时就坐不住了,痛心疾首道:“听听,你这说得还是人话吗?我这般为你着想,换来的又是什么?”
姬泊雪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所以说,不要心疼男人,心疼男人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阮桃桃:“……”
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磨着后槽牙,瓮声瓮气道:“你这算是哪门子的男人?分明就是活爹。我若叫你一声活爹,你敢答应吗?”
姬泊雪神色未变:“有何不敢?”
“都说师者如父,你纵是管我叫一声亲爹,我也应得。
”
阮桃桃:“……”
讲真,长这么大,她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阮桃桃还能怎么办?
自是现在立刻马上选择嗑药,至少有四个小时可以不用看见他。
这药丸见效很快,不出片刻,阮桃桃便有了些许困意。
而后,那些如涓涓细流的困意便如海潮般袭来,瞬间将她淹没。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好似听见了一声极尽温柔的轻叹。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