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桃桃顿觉背脊发凉。
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在隐晦地提醒她,他还记得那日醉酒时所发生的事?记得她深夜公主抱姬泊雪?
阮桃桃顿时心乱如麻。
太上长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又笑得一脸无辜:“哎呀,你这脸色瞧着似不大好看啊?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啊。”
语落,他像个没事人似的收回落在阮桃桃身上的目光,继续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姬泊雪。
此刻,比阮桃桃心更乱的,是远在小旭峰的妙玉。
就在方才,她终于发现。
自己一直在找的人,竟就是眼前这个满脸忧愁的苦瓜脸——牛敦。
虽说她们这些个当妖精的向来朴实,不怎么看脸,可也不能这么不看脸。
毕竟,“丑”这种东西是会祸及三代的,牛敦虽称不上丑,可他那张一看就很会耕地的方正阔面着实让妙玉无法消化。
她越想越惆怅,不禁开始怀疑妖生。
明明他小时候还挺可爱的,怎长着长着就成了这副模样……
妙玉与牛敦的故事始于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牛敦尚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每日最爱坐在一棵开满紫花的苦楝树上发呆。
苦楝树高达数十米,能将整个牛家村的景尽收眼底。
牛家村夜色很美。
摇曳在八角宫灯中的,是千年不灭的鲛人油烛,拳头大的夜明珠成串成串地挂在道路两侧用以照明。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灵石的气息。
牛敦却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眼看时辰不早了,管家提灯而来,扯着喉咙在树下大喊。
“少爷!少爷!时辰到了,该上晚课了!”
生在大富之家,又是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牛敦的日常生活不可谓之曰枯燥。
他的人生,是打母亲受孕的那刻起,便已被安排好的。
何时起床,何时用膳,何时沐浴,何时上课……桩桩件件都有人替他提前安排好,而他,与其说是继承人,倒不如讲是个提线木偶。
真正属于他的时间少得可怜。
只有天黑后的这一小段。
他不舍地从苦楝树上跃下,与管家一同回到那间牢笼般的华丽府邸。
夜里,教他算数课的夫子有事需外出片刻。他便趁这空当,又溜去了那棵苦楝树上。
唯有藏在这棵树上,让茂密的花枝遮挡住自己的身形,那些不断响彻在耳畔,或是语重心长,或是疾言厉色,又或是阿谀谄媚的声音方才会消停。
而他,亦能感受到片刻的安宁。
可今夜却不知怎得,才坐上枝头,便听见树下传来一阵嘈杂。
原来,是一群狗撵着一只猫上了树。
那是一只尾巴大如鸡毛掸子的三花长毛猫,生得分外好看,却被一群狗吓得瑟瑟发抖,眼看它就要脱力而摔下树。
他及时伸手捞了它一把:“来我这里,别怕。”
这漂亮的三花长毛猫正是妙玉。
她遭同族暗算,身受重伤潜入牛家村,是为偷一件能迅速提升修为的宝贝。
不料,宝贝还未被偷到,她便被一群狗撵到了树上。
牛家村家家户户基本都养了狗,且还不是普通的狗,是混了妖兽血的魔犬,就她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掉下去定然会被撕成碎片。
故而,再是不情愿,妙玉仍忍辱负重,使劲浑身解数向这小小少年撒娇,想让他带她走。
他是一个安静得有些过头的少年,犹豫了很久,终还是摸摸她毛茸茸的头。
“我可以带你走,但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他性子很柔,喜欢各种毛绒的小动物,爹娘却以“玩物丧志”为由,将他的小猫小狗统统都送走。
眼前这只猫,是他一眼便喜欢上的漂亮,他不想放手。
于是,妙玉便这般被少年偷偷养在卧房里。
作为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少年每日都很忙,只能抽出一点点时间来陪她。
而他又偏生是个话少到接近于无的锯嘴葫芦。
每日只是
抱着她坐在那棵苦楝树上眺望远方,偶尔,自言自语般地道上一句:“你说,外面的世界与牛家村又有何不同?”
妙玉自是懒得搭理他,白日里找东西找累了的她躺在他怀里,嗅着漂浮在风中的苦楝花香,呼呼大睡。
这样的日子除了平淡,再也想不出第二个词能用以形容。
却意外地不让人觉得讨厌,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时光缓缓流淌,直至半年后的那个夜晚,妙玉终于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宝贝。
宝贝名唤帝流浆,一甲子现世一次,妖族服之大有裨益,正藏于少年家宝库中,是少年父亲欲与妖族某位大佬交好所备的厚礼。
可妙玉顾不得这么多。
她想报仇,想变强,想要不再受制于那个疯疯癫癫的猫族族长,一口吞掉了帝流浆。
警报声拉响,撕破夜色,刺痛耳膜。
少年赶来时,满院狼藉,刚吞下帝流浆的小猫疼得满地打滚,似在承受极大的痛楚。
想来,是她尚未弄清帝流浆的服用步骤,贸然吞食,被反噬所致。
少年见之,连忙往她口中塞了枚丹药,护她筋脉。
未过多时,牛家家主也率众护卫匆匆赶来,少年当即捞起小猫,将她往窗外一抛。
“一路往东跑,快走,别回头。”
她果真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走便是二十年。
遭帝流浆反噬所致,那夜之前所发生的事,在她脑海中被搅得七零八碎。
她只记得自己是只天生地养,意外化形的猫妖,曾在猫妖族长手下干过活,后又遭贼人暗算,险些丢了命。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便记不清了。
好似被谁给救了,尔后功力暴涨杀了那暗算她的贼人,脱离猫族,独自一人去了暗域讨生活。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总反反复复在做同一场梦,梦里有个寡言却温柔的少年,轻声在她耳畔说:“快走,别回头。”
少年的脸与声音如同烙在了她脑海中,每逢夜深,便会在迷雾中与她相会。
可她始终想不起,他是谁。
随着做梦的次数变多,找到那个人变作困了她二十年的执念。
……
飘飞的思绪逐渐回笼。
妙玉看着牛敦那张写满忧愁的苦瓜脸,再次怀疑喵生,并无比心疼自己花出去的那一大笔卦金。
有些东西,果真就该让它活在回忆里。
她们这些个女妖精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所谓的报恩,无非就是像话本子写得那般,以身相许。
如今,人倒是找到了,这恩是一点也报不来。
妙玉长叹一口气,正琢磨着该在何时开溜,牛敦便端来了一碗精心烹制的猫饭。
和二十年前一样。
鱼挑了刺,鸡拆了骨,甚至还用红白二色的萝卜雕成花摆了盘。
妙玉有些神思恍然。
牛敦温柔地揉了揉她耳朵:“还是没有胃口吗?”
妙玉:“……”
算了,勉为其难地吃一口吧。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妙玉没忍住,又多吃了几口。
妙玉这厢吃得正欢,鲁轶姝突然抱着一堆破铜烂铁,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
咋咋呼呼道:“你快帮我算算!若将这些都卖了,能换多少灵石回来?”
牛敦看着那堆被鲁轶姝“哗啦啦”摔地上的破铜烂铁,又耷拉着眉毛长叹。
“省省吧,你纵是把整座小旭峰都搬空了拿去卖,怕也凑不齐五百万上品灵石。”
“可开启一次生魂转换器,至少得□□千万上品灵石。”
前一秒还打了鸡血般斗志昂扬的鲁轶姝也焉巴巴地耷拉着脑袋。
“这可该如何是好?今年一整年的零花都被嚯嚯干净了,牛奋那儿亦是一滴也榨不出来,小师妹和师尊又该怎么办?”
他们姐弟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妙玉耳朵里,她很是纳闷地在想。
他们竟这般缺灵石吗?
说来,她那天抢走的储物袋中共有一亿上品灵石。她找神算子卜卦花了近三百万上品灵石,如今,人既已经找到了,这些灵石于她而言也没什么用。
她若将灵石还回去,也算是报了当年之恩,便也就不用再纠结,是否该以身相许了。
念及此,妙玉趁鲁轶姝两姐弟不注意,偷偷将灵石袋掏了出来。
随手丢到一个显眼的位置,等着被他们发现。
然而,姐弟二人合起来共四只眼睛,长得就跟摆设似的,明明眼睛都从灵石袋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愣是没发现它的存在。
妙玉着实看不下去了,又跑过去踢了灵石袋一脚,这下,还真引起了牛敦的注意。
然而,牛敦的注意仍只在她身上。
那张方方正正的苦瓜脸皱得愈发厉害了,全然一副愁得不能再愁的模样。
“这次才两口便腻了吗?那你等一等,我再去给你做份牛肉口味的。”
妙玉:“……”
她着实遭不住了,一把叼起灵石袋走到他跟前,拿毛茸茸的大尾巴扫他腿:“喵呜~”
时间凝滞了片刻。
齐刷刷望向她的牛敦与鲁轶姝同时发出尖锐爆鸣。
牛敦:“少爷!少爷!你终于肯主动投怀送抱了!!!”
鲁轶姝:“灵石!好大一袋灵石!”
“快!快开启生魂转换器!在烈日下爆晒了这么久,师尊怕是要撑不住了!”
.
同时间,演武场上。
被小黑剑追得满场乱窜的王剑仁真真是顾得了头便顾不了腚。
他挡着了脸,不让人拿留影石来拍,屁股蛋又露了出来。
捂着了屁股,那张表情扭曲的脸又被人放大无数倍录入留影石中。
他好歹也是奉正宫掌门座下关门弟子,这般遭人羞辱,与直接打奉正宫的脸有何区别?
奉正宫那位久久未露面的新掌门甫一出现,便瞧见了这样一幕,气得她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当即拔剑,斩向仍对王剑仁紧追不舍的小黑剑。
“轰——”
刚猛的剑风横扫而来,险些将整个擂台移为平地。
她看似是冲小黑剑而去,实则,将剑气一分为二,直逼姬泊雪面门,分明是想置这小弟子于死地。
姬泊雪见之,正要避开。
下一秒,他与端坐于观战台上的阮桃桃同时僵住。
小旭峰上,尘封已久的生魂转换器已然开始启动。
微弱的电流在他们师徒二人身上流窜,再回过神来,错位的一切俱已归位。
已然回到观战台本体中的姬泊雪猛地起身,瞳孔骤缩:“桃桃!”
阮桃桃则茫然地看着那道剑气逼近,根本来不及躲避,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
这场变故来得着实太过突然,临近昏迷时,阮桃桃都未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身上好疼。
怎么能这么疼?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好似看见姬泊雪在朝她奔来,没撑伞。
“桃桃!桃桃!桃桃……”
大抵是幻觉吧,她扯了扯唇角,在一声声近乎颤抖的低喊中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