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月华似水般淌入窗格,洒落满地斑驳。
与过去的无数个午夜般,姬泊雪亦未眠。
时间缓慢流逝,直至月上中天,堆积在他书案前的奏折仍是纹丝未动。
他犹豫许久,终还是拿出传讯玉简,给阮桃桃发了条传讯:「在否?」
消息发出已有半炷香之久,向来秒回的阮桃桃却迟迟未回。
姬泊雪迟疑片刻,又道了句:「你与牛牧野的事可否办好了?」
依旧无人应答。
院外更声响了三回,与呼呼灌入门窗的风声交叠。
姬泊雪便这般握着传讯玉简,垂着眼帘,一动不动枯坐至天明。
次日清晨,卯时刚到,阮桃桃便行色匆匆地赶来了离霜苑。
她昨晚被牛牧野纠缠了大半宿,非但替他赶跑了围着鲁师姐的那群男人,还被迫与他闲扯到深夜。
聊来聊去都围绕着一个鲁师姐。
牛牧野目的很简单,无非就是想再出笔灵石,让阮桃桃做助攻,替他追到鲁轶姝。
纵是再缺灵石,阮桃桃也不会随意应下这种事,偏生与牛牧野拉扯了大半夜,仍未扯出个所以然来。
二人最后不欢而散,折腾到后半夜的阮桃桃是又困又烦,故而也就漏看了姬泊雪发来的传讯。
直至晨时洗漱完,方才恍然发觉,自己竟一直晾着姬泊雪未搭理。
意识到这点以后,阮桃桃突然整个人都不好了。
照她家师尊那小心眼子的程度,怕是又得整出点什么幺蛾子来折腾她。
于是,阮桃桃连头发都来不及束,便匆匆赶来离霜苑。
彼时的她颇有些忐忑地望着姬泊雪。
如实说道:“弟子不是故意要晾着师尊您的,昨晚着实太累了,故而抽不出空来看传讯玉简。”
姬泊雪一下便抓住重点,一字一顿道:“昨晚,太累?”
他语气严厉,眸光泛着些许寒意:“你们到底做什么去了?”
被他这般审视着,阮桃桃莫名觉得背脊发凉,可她该如何解释昨夜之事呢?
牛牧野展开行动前,定然不想被人知道他对鲁轶姝的心思。
加之,她已对那五亿上品灵石发誓,绝不会将此事透露给第三人。
可姬泊雪的眼神越来越冷……
阮桃桃已不仅仅是觉背脊发凉,整个人都如坠冰窖般。
她索性把心一横,拽着姬泊雪袖子撒娇:“师尊,你该不会这般小心眼罢?我才一个晚上没回你传讯,你就气上了?”
姬泊雪凉凉瞥她一眼,冷酷无情地将袖子从她手中抽走,嗓音与脸色皆有所缓和:“岂止是昨晚?自前日清晨你便……”
阮桃桃腆着脸又拽住他袖子,仰头巴巴瞅着他:“前日清晨我便……怎么了?”
“你便……”说至此处,姬泊雪自觉失言,当即止住话锋,生硬地转移开话题。
“你近些日子可还睡得好?”
阮桃桃虽不懂话题咋转得这般突然,仍乖巧点头:“自是睡得极好,师尊你呢?”
姬泊雪又把袖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面无表情地道:“不好。”
“啊?师尊你这是又失眠了不成?”
阮桃桃垂着脑袋,正想着该说些什么甜言蜜语来将功补过。
很快,便听见姬泊雪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很轻,轻到她险些以为是幻听。
“我借你肉身才睡了几个好觉,再换回来便已觉无法适应,向来躺着便能睡着的你那些日子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阮桃桃也是万万没想到,姬泊雪会突然提起这个,下意识朝他摆摆手。
“还好啦,我这人最大的优点便是能屈能伸,故而,再险恶的环境亦能适应,失上几日眠罢了,着实算不得什么。”
语罢,把头仰得更高了些,直视他双眼,朝他露出个讨好的笑。
“师尊既这般心疼弟子,那昨日之事,定也不会再追究了罢?”
姬泊雪闻言,一本正经地颔首。
“你倒是提醒了为师,宗门比斗非儿戏,自是得配一把好剑。”
阮桃桃当即满头问号,心道他今日说话怎这般颠三倒四?
直至小黑剑携着阵阵恶臭,横空出世。
阮桃桃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分明就是话中有话啊!
将其翻译成人话,约莫是在说:我本来都要忘记了这茬,是你非要提醒我还未惩罚你,那便如你所愿,罚你用恶臭尚未散尽的小黑剑参加宗门大比。
理清思路后的阮桃桃那叫一个惊慌失色,连忙捂住鼻子,忿忿不平地道。
“师尊!你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姬泊雪早已闪至十米开外的檐下。
他双手抱臂,神色坦然地点点头:“是又怎样?”
这一瞬之间,阮桃桃好似又从他身上看见了大哥的影子。
然而,这点痕迹却稍纵即逝,消失的速度快到阮桃桃险些要捕捉不住。
.
因昨夜睡太晚的缘故,牛牧野今日请了假,没来练剑。
阮桃桃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得了。
眼看就要到戌时,消失一整天的牛牧野忽又出现。
他今日倒穿得挺良家,非但没袒胸露乳,就连脚上那双万年不变的木屐也换成了正经的皂靴。
只是神色依旧风骚,花蝴蝶似的在阮桃桃跟前转了一圈:“好看么?”
不知他又在抽哪门子疯的阮桃桃满脸冷漠:“起开,你当着我路了。”
牛牧野当即啧啧称奇:“你凶什么?不就是没谈妥么?我若能进前三甲,那五亿上品灵石自不会少你的。”
“可你真觉得你想要做的事,五亿上品灵石便能达成?你有没有算过,迄今为止,你们在那生魂转换器上究竟花了多少灵石了?”
“呐,你看,你刚好缺灵石,而我呢,最不缺的便是灵石,就偏偏缺一个能在轶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我也不强求你替我在她面前做什么,今晚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可你若不去,她便也不会去。”
“故而,想请你帮个忙。”
语罢,他掏出个沉甸甸的灵石袋放于阮桃桃掌心:“这三千万上品灵石作为定金,事成后,我会再付你另一半灵石。”
他见阮桃桃仍有些犹豫,又接着道:“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做半点出格之事,就想和她一同去街上逛逛,再不济,你时刻盯着便是。”
他见阮桃桃仍无反应,又眯着眼磨着后槽牙道:“你若不答应……哼哼!那我便从现在就开始追求你!保证不消半日便能闹得人尽皆知!!!”
阮桃桃:“……”
她现在是真后悔搭上了牛牧野这条贼船,半晌才憋出三个字:“算你狠……”
宗门大比期间的武陵街道上,不论何时皆很热闹,道路两侧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鲁轶姝挽着阮桃桃的胳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停穿梭。
这可气坏了特意花灵石雇阮桃桃来当电灯泡的牛牧野。
莫说与鲁轶姝单独相处共赏他提前备好的烟火,现如今是直接视他为空气,全程只顾着与阮桃桃姐妹情深,压根不搭理他。
这厢,他又费了老大的劲方才扒拉开密密麻麻的行人,追上这两姑奶奶。
姑奶奶们仍手牵着手,在一家卖酥酪的店铺前排起了队。
眼看就要轮到她们二人,姑奶奶桃桃却纠结上了,在樱桃酸牛乳酥酪与桂花蜜糖酥酪之间犹豫不决。
她都想吃,偏生胃容量有限,得多腾出些地方装别的美食才是。
遂,弯起眼角望着鲁轶姝:“鲁师姐,你想吃哪种口味的?”
鲁轶姝纠结片刻:“桂花蜜糖。”
阮桃桃嘴角弧度又向上扬了些:“那我买樱桃酸牛乳味的,咱们待会儿换着吃。”
鲁轶姝闻
言一喜,也笑弯了眼。
“好呀!好呀!我刚好在这两个口味之间纠结呢,这样,咱们就能同时吃到两种不同的酥酪啦~”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两姑奶奶言笑晏晏你侬我侬之际,杵一旁充当电灯泡的牛牧野险些气红了眼。
阮桃桃自己都还没开始吃,便舀起一勺混了碎樱桃果肉的酥酪往鲁轶姝口中送:“师姐,啊~”
牛牧野冷笑一声,一个瞬移闪过去,“啊呜”一口吞掉阮桃桃勺中的樱桃酥酪。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阮桃桃手里的勺都掉了,已然被妒火焚尽理智的牛牧野却不管不顾,将呆若木鸡的阮桃桃揽入怀中。
并朝鲁轶姝挑挑眉,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不好意思,我要先将你小师妹借走了。”
阮桃桃当即反应过来,一把将其推开:“发什么疯呢你!”
牛牧野似笑非笑地勾起唇:“我发什么疯,你难道还不知道?”
他嗓音中带着几分狠劲:“你若再这般视我为无物,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才叫做发疯。”
他这话说得十分暧昧不明,也的确达到了他想要的目的。
阮桃桃听出了他的画外音,已然陷入沉默之中。
而鲁轶姝也显然有所误会,欲言又止地望着阮桃桃。
她见阮桃桃表情逐渐变复杂,当即判断出,定然是牛牧野对小师妹做了些什么。
她撸起袖子,就要去揍牛牧野,却被阮桃桃一把拽住。
阮桃桃已然陷入两难的困境之中。
五亿上品灵石她也不是挣不到,然,所花费的时间需得以“年”为单位计量,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是十年,甚至……若时运不济,兴许还得花费个五十年。
她当真等得了吗?
眼下有条捷径摆在眼前,她只需装上半个月的孙子,便可毫不费劲地得到这笔灵石。
到底该如何选?
此刻的阮桃桃当真心乱如麻。
牛牧野显然已将她的沉默视为默认。
他这人心眼倒不坏,说白了就是个被宠坏的大少爷,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世界就该围着他转。
他也不想将自己与阮桃桃之间的关系弄得太僵。
见好就收,当即又给阮桃桃传音道:「方才我是有些冲动,可你难道就没错吗?你既收了我的灵石,自得好好替我办事。」
阮桃桃甚是无语地回了他一个白眼:「我只答应替你争得前三甲,至于今天晚上……」
「首先,我是被你威逼利诱来的,其次,你那三千万上品灵石只能买到我出场,除此以外,我可没答应你任何附加条件。」
「至于鲁师姐为何不搭理你,你就不能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
牛牧野倒还算有自知之明,没反驳。
旋即,又一把扣住阮桃桃手腕:「我就是找不到问题,才需要你帮忙。」
“总之你跟我过来一下。”
语罢,他又直勾勾盯着鲁轶姝:“轶姝师侄想必是没意见的罢?”
鲁轶姝有没有意见不知道,阮桃桃是半点也不想和这脑子有坑的大少爷独处。
阮桃桃正要将牛牧野手甩开,忽觉头顶的灯光暗了暗,她下意识侧目望去,眼角余光中只来得及瞥见一抹黑。
似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她身边经过,挡住了自头顶传来的光,故而才会忽明忽暗。
阮桃桃没太在意,回过神,想继续与牛牧野对峙。
然而,下一刻,那男人便像算计好了般,不偏不倚撞在牛牧野肩上。
牛牧野身量也算高的那批,可这男人比他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纵是不言不语,牛牧野亦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威压,无端让人感到窒息。
牛牧野已然开始觉得喘不过气,竭力稳住呼吸,尽量不让自己在鲁轶姝面前出丑。
他能从私生子跻身为他爹最宠的儿子,自不会是个傻的,瞬间反应过来,此人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牛牧野不敢轻举妄动,一番斟酌后,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总之,出门在外,切莫逞一时之强,遇见打不过的,还是先装把孙子,待回家再找回场子也不迟。
于是,他连忙松开扼住阮桃桃腕骨的手,诚惶诚恐道:“晚辈多有冒犯,还请前辈莫怪。”
男人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微微侧身,目光状似不经意般落在阮桃桃身上。
说话语气亦是他一贯的散漫:“又见面了,好巧。”
阮桃桃:“……”
巧个锤子,鬼才信你不是故意的。
他左手边还有那么宽的路不走,非要擦着她的肩而过也就罢了,最后这一撞,着实匪夷所思。
阮桃桃若不认识这位大哥,怕是也得似牛牧野这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大哥见阮桃桃半晌没接话,又凑近了些:“怎么,不认识我了?”
阮桃桃:“……”
当初是谁莫名其妙窜出来说,他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来着?
阮桃桃都懒得揭穿他。
他也不知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态,仍在拉近他与阮桃桃之间的距离。
从隔着一臂远逐渐缩短到近在咫尺。
阮桃桃大脑有着瞬间的空白,一动也不敢动,当即屏住呼吸,瞪大眼看着他逼近。
街道上那些喧闹的嘈杂声统统都散去了,与她雷鸣般的心跳混合在一起。
他实在太过高大,这般俯身袭来,压迫感如影随形。
阮桃桃眼睫不停地颤,手早已不自觉紧攥成拳。
她向来是个藏不住事的,紧张全都写在了脸上,一丝遮掩都无。
可若问她为何紧张,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像眼前这位“大哥”亦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想靠近她。
只觉梳着道髻,头发乱糟糟的她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她此刻的表情亦是分外生动有趣,五官都挤作一团,尚未褪尽婴儿肥的面颊鼓鼓囊囊,像颗软乎的糯米团子。
看得他喉间发痒,想伸手去戳一戳。
阮桃桃不知大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忽闻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闷闷的,但又极轻,以至于阮桃桃都在怀疑,是不是幻听。
她皱做一团的脸终于松开了,下意识循声望去,却未见他眸中噙有半丝笑意。
阮桃桃不禁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他抬高快要戳到她面颊的手,俯身探向她发间,神色如常道:“你发簪歪了。”
阮桃桃:???
她一脸莫名地看着大哥替她“扶正”头顶那枝根本不可能会歪的木簪,又一脸莫名地看着他转身离去。
仿佛这真只是一场不其然的偶遇。
牛牧野与鲁轶姝亦是满目惊愕,扭头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得出以下讯息:
「那男人怎么回事?看小师妹/她的眼神可一点也不清白。」
不仅仅是旁观者,连阮桃桃这个当局者都有所察觉。
于是,向来好眠的阮桃桃破天荒的失眠了。
她半夜睡醒,猛地从床上弹起,眼睛瞪如铜铃。
“不是,他该不会是特意跑来勾引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