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青潭外共设有百余枚“投屏”。
即,各门各派长老身前各有一块两掌大的法器,名唤水棱镜可随时观看幻境中弟子们的实时情况。
大哥的脸甫一在月色中显现。
莫说姬泊雪,连时刻关注着阮桃桃动静的胡不归都是一愣。
作为姬泊雪亦父亦友的好伙伴,胡不归自是知晓他闯荡江湖的马甲小号长啥样。
当即缓过神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自己身侧的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这厢正忙着看自家徒儿牛牧野。
牛牧野这娃拳脚功夫平平,欲望倒是大得很,看得太上长老直皱眉,生怕他挺不过第一关。
眼看到了关键时刻,太上长老正烦着呢,突然被胡不归这么一捅,险些骂出声来。
可当他看到胡不归身前水棱镜所展示的内容时,双目倏地睁大,瞬间忘却烦恼,乐呵呵地吃起了瓜。
作为姬泊雪的半个师父,他是除胡不归与阮桃桃外,世间唯三知道姬泊雪马甲小号之人。
现如今出现在幻境中的那位“大哥”,乍一看与姬泊雪的马甲小号砍一刀生得一般无二。
可若细细观察,便会发觉这厮的脸明显是被阮桃桃的记忆美颜过的。
虽说乍一看平平无奇,但若盯着看久了,可别说,竟还有股子迷之帅气。
蜃妖织梦之所以容易让人沉迷,皆因它只负责构造场景,剧情走向乃至各个细节,皆由“入梦者”自己编造。
说白了,它就是个能将人困在欲念中的造梦者。
云见殊所在的时代,也曾是妖皇麾下一员猛将,而今却沦落成了考验低阶弟子心智的工具妖。
太上长老与胡不归的区别在于,他实力更强,且更贱兮兮。
姬泊雪之所以会养成这般恶劣的性情,可以说有一半来自他的言传身教。
既如此,他自是不会放过这个能光明正大排挤姬泊雪的好机会。
笑眯眯道:“想不到你们竟还有这样的缘分。”
说至此处,他忽又自言自语般地呢喃了句。
“怪不得了……”怪不得他总觉他们师徒之间有什么猫腻。
太上长老与胡不归第二个不同的地方在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定不会轻举妄动,就更别说似胡不归这般搅得满城风雨。
他盯着幻境中“大哥”的脸看了许久:“不过,你那脸是怎么一回事?”
“该不会是你那小徒弟嫌难看,特意美化了一番罢?”
不巧,还真让太上长老蒙对了。
幻境中的“大哥”的确被阮桃桃的记忆美化过。
可纵然是经美化过的脸,当事人阮桃桃仍觉他普。
幻境中,待她的目光映着皎皎月色看清眼前这位“大哥”的脸时,脑海中只划过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虽说这位大哥生了张让人转瞬即忘的路人脸,夸张到闭上眼睛再睁开,都想不起他长啥样的程度。
但她也是真真切切看见了这位大哥的脸。
画本子里那些个杀人如麻的恶人,十有八九会在自己的相貌被暴露后,选择杀人灭口。
阮桃桃越想越觉后怕。
竭力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恐惧,一瞬不瞬盯视着大哥。
车窗很小,也就堪堪够让阮桃桃这么个纤瘦的小姑娘钻出去。
现如今这位宽肩长腿的“大哥”大喇喇往窗前一堵,几乎挡去了所有的天光。
阮桃桃看不清他的表情。
故而,也就猜不透他没事杵在这儿究竟是要作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阮桃桃双手紧攥成拳,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不仅仅是她一人紧张,车厢中其他人亦是大气都不敢出。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阮桃桃的性子,她大脑飞速运转,犹自思索着,要怎样才能打破困境。
却忽见大哥身后现出一双拳头大小的赤瞳。
“小心”二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大哥便已拔刀出鞘。
她甚至都不知大哥何时出的手,那个瞬间,她只觉眼前有道白光闪过,下一刻,便有血雨兜头洒落。
紧随而至的,是一声震耳发聩的坠落声。
想来是那双生着赤瞳的妖兽倒在了地上,也不知它究竟有多大,这般轰然倒地,连阮桃桃所在的车厢都震了好几震。
大哥仍立于窗前,身形微不可查地向右移了些,不动声色遮挡住那些在夜风中飘零的血雨。
虽说如此,仍有星星点点的血雨溅落在阮桃桃身上。
随夜风一同灌入窗的浓郁血腥味熏得阮桃桃几欲作呕。
阮桃桃头晕脑胀之际,大哥却不知何故,突然倾身上前。
明知他大抵没什么恶意,阮桃桃仍忍不住瑟缩,捂着唇,强行止住想吐的欲望,颤声道:“别,别杀我……”
阮桃桃怂得着实太过外放。
大哥止住前进的动作,闷笑一声,当即收刀入鞘,淡声道:“你自行了断罢,我不杀无用之人。”
随着他尾音的落下,这位哥已然潇洒离场,徒留阮桃桃一人杵在原地纠结,她是不是被他给轻看了?
现如今,阮桃桃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在想,她十有八九是被他给嫌弃了。
一会儿又在想,他的声音原来是这样……
该说不说,这哥们生得平平无奇,倒生了副好嗓音。
入耳低沉,极具磁性,是那种能让人浮想联翩的撩人声线,偏生语气又极其淡漠,两相结合,生出一种分外勾人的割裂感。
阮桃桃脑海中莫名生出了股“兴许,他本不该生成这副模样”的荒谬念头。
可他若不生成这样,又该是怎样呢?
阮桃桃没纠结多久,待确认外面没有危险后,方才鼓起勇气下车巡视一圈。
阮桃桃甫一推开车门,便瞧见一只大到骇人的妖兽。
那瘫倒在地的妖兽形似蜥蜴,浑身披满硬甲,加上被大哥生生削去的脑袋,近丈余长(约三米长)。
腥膻黏稠的血仍源源不断从它断颈处淌出,几乎就要浸湿阮桃桃的绣鞋,吓得她连忙往马车上跑。
说起这马车,车虽没事,马却已被那妖兽啃去大半个头,就连车夫也已陷入昏厥不省人事。
阮桃桃思索一番,还是决定要将车夫摇醒,与大家一同商议,是否该弃车而走。
大伙儿今日所受的惊吓不小,都不敢继续在此停留,免得又会引来旁的妖兽,好在此处离城镇不远,他们一伙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此番的目的地——盐香镇。
阮桃桃母亲便是在此镇做生意,已然是个小有名气的商贾。
假期共有两日,这两日期间母亲一如既往地忙碌。
阮桃桃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得了,会时不时想起那位相貌平平的大哥。
用膳时,母亲见她魂不守舍,笑着调侃道:“我们家桃桃这是有心上人了不成?怎总心不在焉的?”
母亲此言一出,险些惊掉阮桃桃下巴。
她并未急着去否认,反倒因此而陷入了沉思。
如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思春倒是常事。
可她不是一贯喜欢生得好看的么?又岂会对这么平平无奇一张脸生出旁的心思来?
但若不是,她又为何满脑子都是那人的身影?
也不知他姓甚名谁,瞧他这副模样,想来二十好几了罢?
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都已娶妻。
倘若她对一个年纪一大把的有妇之夫起了心思,又该如何是好?
时光在小姑娘的胡思乱想中飞快流逝,很快便到了要上学的日子。
阮桃桃所在的私塾是镇上最好的一家,她爹虽常年不归家,于物质方面倒也不算亏待她。
一大早阮桃桃便顶着两个厚重的眼圈来到了私塾,屁股还没坐热,她那讨厌的同桌就凑了上来阴阳怪气。
“呦?这么疲倦?”
“你昨晚该不会是做贼去了罢?”
同桌名唤白敛,光看相貌,是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奈何性子分外招人嫌,没事总爱招惹她。
阮桃桃一如既往地视他为空气,他还没完没了了,又凑近了些,一瞬不瞬盯着她眼底乌青的眼圈,说着心口不一的话。
“你本就生得不好,还顶着两颗这么大的眼圈。”
“这下好了,谁还敢娶你啊?”
阮桃桃:“……”
她磨了磨后牙槽,正要开口反驳,上课铃声便已响起。
前一刻还在追逐打闹的同学们瞬间安静,正襟危坐,静待夫子的到来。
夫子名唤姬泊雪。
人如其名,从头发到眼睛乃至衣服与鞋履皆是雪白。
他为人严厉,不苟言笑,看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架不住相貌着实生得好,纵如高岭之花般难以接近,仍是绝大多数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阮桃桃偏对这种冰块脸无感。
她不喜热脸贴冷屁股,甚至无法想象,常年和这样一块万年玄冰生活在一起,得多无趣。
和她抱着同一想法的人少之又少。
迄今为止,也就只遇见一个锦里,许是兴趣相投的缘故,她们二人成了最好的朋友。
夫子姬泊雪一如既往地准时掐点而来,身后还跟了个名唤李玉书的转校生。
身处幻境中的众弟子尚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幻境外的胡不归与太上长老甫一瞧见夫子竟生着姬泊雪的脸。
神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纷纷扭头去看姬泊雪本尊。
他们虽不知姬泊雪马甲小号与那名唤阮萄的女弟子有何瓜葛,可眼下的场景,连傻子都能看出来,女弟子对马甲小号“大哥”心有所属。
至于夫子姬泊雪……
瞧着……倒也有那么几分敬重。
幻境外的姬泊雪本尊神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面上虽依旧淡定,心却已彻底乱了。
他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
阮桃桃所喜欢的,从来都只是大哥,是与师尊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